林菀蹙起眉,从宋湜背后伸出脑袋,头顶的发髾一晃一晃:“首先,是宋易先递荐信,我才会选中他。云栖苑选画向来秉承你情我愿的原则,别说得像是我强抢民男一般,真难听。第二,宋湜劝过了,是宋易不听。”
宋湜转头,无奈望了她一眼。林菀莫名心虚不敢看他,连忙回身站好。
许太夫人恼极,冷眸瞪向林菀:“老身教训孙儿,轮不到你插话!”
林菀叹气:“是您先把我叫来问话,而我只是阐述了事实。”
眼见许太夫人又要发怒,宋湜忙道:“林娘子确实曾经掌管云栖苑。我也曾误会过,她圆滑虚伪,令人生厌。但我后来用眼睛真真切切看到了,原是我太过偏颇。阿菀圆滑处世,是因只有那样才能生存。不是所有人都生在宋府,供我从小吃穿不愁。不是所有人走出门去,他人便因我姓氏而礼让三分。”
他顿了顿,继续认真说道:“相反,阿菀真挚,坦率,善良,值得世间一切美好的赞许。”
说着,宋湜背着手,轻轻握住林菀的手。
她心底忽然涌出一股酸涩,却又忍不住想勾起唇角。
许太夫人不屑一顾:“按你所说,她竟是个天上有,地下无的仙女了?!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叫你迷恋成这样!只当我看不出来么!她对你欲擒故纵,不过是为嫁进宋家的伎俩!”
林菀微微皱眉。
其实,当面听许太夫人如此点评自己,又被众人围观审视,纵然她平日脸皮再厚,心底也有些难堪。但听宋湜如此维护自己,又有点感动。
只是,没必要。
她没必要,向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证明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许太夫人轻蔑地看向她:“林菀,我现在便告诉你,只要老身活一日,你就别妄想进宋家大门!”
林菀踱步从宋湜背后走出,微微一笑:“太夫人多虑了,我就从来没想过进宋家大门。”
宋湜盯着她,当即面色一沉。他望着祖母,声音骤然变凉:“以后我在外面住就是。从十二岁时,我不就已经在外面住了么。”
许太夫人恼极怒道:“你看看,她都不想嫁给你!你脑子发什么热!”
宋湜偏头道:“我已说过,是我一厢情愿,与阿菀无关。”
“你这孽障!”许太夫人恨铁不成钢一般,指着他忿忿摇头,“到底是那女人留下来的血脉,与她一样忘恩负义。宋家养你到现在,你就为了这么个祸害,句句顶撞老身!你从小恪守的孝悌之道,何在!”
声声铿锵质问之下,许太夫人尤未解气,竟站起来,拿起旁边仆妇捧着的拐杖,就要往宋湜身上拍。
林菀霎时震惊。
一家人吵架归吵架,咋么还打起孩子了!
她连忙上前一步,想推开宋湜。眼看拐杖要落到她身上,宋湜眼疾手快,转身将她扯进怀里。只听“砰”一声闷响!紫檀木拐杖竟结结实实拍到他后背上!
屋里一众仆妇都惊呆了,短暂化作石雕之后,又陆续回神,疾步上前围拢过来!
“大公子!”
“大公子没事吧!”
许太夫人也愣住了,手劲一松,拐杖“哐当”落地,滚到一旁。
她失神地往后踉跄几步,被一名仆妇赶紧伸手扶稳了。
坐在一旁的邹妙目睹这一场争论,已是瞠目结舌。
还道要为阿姊撑腰……真吵起来,以自己的水平,且得练练啊!
宋湜抱着林菀,躬身半晌不动。火辣辣的疼痛从背后传来,他咬牙缓了片刻,又直起身来,身姿如往常一般挺拔,不见丝毫异样。
他拱手向许太夫人行了一礼:“祖母,孙儿该说的话都说了,告辞。”说罢,他转身看向旁边仆妇:“把帛书还给林娘子。”
宋湜恢复了沉静语气,举手投足之间,便有一股端正威严的气度。
周围一众仆妇暗中交换着眼神。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宋府这百年世家,想要继续鼎盛下去,如今靠得正是大公子的官身。就算太夫人再不满,又阻拦得了多少呢?
她们不敢违令,悄然回望太夫人,又见其默然不语。其中一人便上前捧起帛书,交给了林菀。
邹妙也起身来到林菀身边。两人一道朝许太夫人行了一礼。
林菀将帛书收进袖中,挽着邹妙的手走到屋门。她忽然脚步一顿,转头说道:“太夫人,比起您仅凭一首童谣,便武断审判他人品性。纪夫人教出来的孩子,确实继承了与她一样善良明理的血脉呢。”
许太夫人面色一怔,眯眼盯向林菀。
林菀笑吟吟地再次颔首:“告辞。”
她转头迈步出门,却见宋湜站在院子里,正神色复杂地望来。两人目光交汇时,他的眼神倏尔温柔起来。
邹妙左右一瞧,凑近悄声道:“阿姊,你还是去瞧瞧宋中丞的伤势吧。刚挨那一下可不轻。”
“那你……”林菀望向邹妙。
阿妙微微一笑:“我让人带路,自己能回去。估计她们已收拾好了行李,回去直接搬就行。”说着,她松开林菀的手,又朝宋湜颔首一礼,疾步朝外走去。
宋湜礼貌颔首回应了邹妙,下一刻,他的目光便落到了林菀身上。
她脸颊一烫,缓缓走到他面前,轻声道:“去你院里,让我瞧瞧你背上可受伤。”
宋湜轻轻勾起唇角,瞳眸温柔得似要化成春水。
——
这次是白天过来,林菀才看清,原来宋湜住的院子叫临沚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