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安骑着那匹枣红色牝马等在须罗斋外,见林娇生垂头丧气迈出门槛,便对他说:“林大人已经回了新宅,你跟我去玉门大营。”
林瀚在敦煌的新宅安排在子城北边,就是李骅从前的那个宅院,十分阔气。李翩命人收拾了一下,给林瀚住刚刚好。
林娇生看着云安,一副要哭的样子。
“怎么了?”云安问他。
“茸茸走了……”林娇生的声音很小,但云安仍旧听清了。
“茸茸?刚才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姑娘?”
“嗯。”
“她去哪儿了?”
林娇生摇头,声音变得更低,低得仿佛自言自语:“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她要找的人究竟是谁……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云安想了想,问道:“你想留在敦煌找她?你想找她的话,我可以给你三天时间。三日之后你自己来玉门大营。”
“不了,不找了……茸茸去见她想见的人了,我该替她高兴才是。”
“那就走吧。”话毕,云安打马先行一步,往东边他们来时的庆明门走去。
林娇生从仆役手中接过一匹备好的棕马,翻身上马,紧追云安而去。
*
子城乃府衙所在,能住在城内的也全是世家著姓、高门大户,故而不像罗城那样喧嚣,一路上行人寥寥无几。
云安并未策马,而是任由马儿慢悠悠地往庆明门走,也许是因为她看出林娇生心情沮丧,想给他留些时间整理心绪吧。
林娇生骑在马上,低着头,心不在焉地跟着云安。
他很难形容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是被抛弃的哀伤?或者,被背叛的怨怒?
……好像都不是。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明白,茸茸是不属于他的,他是走了狗屎运才能把茸茸领回家。
林娇生想起他初见北宫茸茸那天,那是姑臧城的一个傍晚。
姑臧的结构和敦煌完全不同,它是一个“十”字形,庙宇、宫殿、市集、民居都集中在“丨”线上,而左右凸出的两个“一”则是东苑城和西苑城。(注释1)
这座城池原本就是在匈奴旧城的基础上扩建的,如今又掌握在匈奴沮渠氏手中。
匈奴人素喜骑射,哪怕是已经深受汉人影响,住进了檐牙高啄的宫殿,却仍旧有奔逐的狂风在骨头缝里呼呼作响。
所以东苑城除了土巷子和贫陋的民居之外,还有一大片林地,以供沮渠王族们游猎之用。
那天林娇生原本不想出门,可他在这城里唯一的朋友——那位高高在上的贵人叫他,他想了想还是去了。
林娇生既不喜斗鸡走狗也不爱欺男霸女,所以纨绔公子瞧不上他,布衣少年不想攀他,他成了一只两边被嫌弃的蝙蝠。
但那位贵人不同。
贵人的年纪比他大些,二人偶然相识,却因所思相近而一见如故。
初时,林娇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何德何能可以与那人成为好友。但那人身份地位太高,他们能相处的时间和机会并不多,所以林娇生很珍惜每次的相见。
他们在东苑城的林地中骑马射猎,一直玩到日色西沉才返回。
走着走着林娇生突然发现自己腰间的佩玉不见了,便立刻向贵人告罪,独自拨马回去找。
谁知经过一处土巷子的时候,突然听到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
林娇生不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人,可那天却不知中了什么邪。
他下了马,走进了那条昏暗的巷子。
待走进去才发现,巷子里并没发生什么令人惊奇的事,不过就是每天都在上演的恶少欺人罢了——大概有四个人,看衣着便知皆是绮襦纨绔,正把茸茸堵在巷子里,捡起地上的石头、木块砸她。
茸茸被一块石头砸中了头,大叫一声趴在地上,片刻后又抬起头,怒视着那群围攻自己的恶少。
她身后是一堵高高的土墙,她想跑,但是墙太高,她跳了一下,没跳上去。
那群恶少看着茸茸的狼狈样儿,乐得哈哈大笑,其中一人走近茸茸,抬脚就踹在她肚子上。
茸茸又是一声惨叫。
林娇生实在看不下去,大吼一声冲了上去。
结果就是,那群恶少转移了攻击目标,把林娇生按在地上狠揍一顿。
林娇生是真的不会打架,唯一会做的就是抱头挨打,待到实在熬不下去的时候,只得大声喊出贵人的名号。
恶少们住了手——那贵人来头太大,他们惹不起。
几人交换了眼色,又在林娇生身上各自补上一脚,反正玩够了也打累了,于是耀武扬威地走了。
林娇生瘫在地上,满脸是血,血从额头淌下,糊住了眼睛。
朦胧之中,他看到茸茸向自己走来,先是围着自己转了一圈,而后停在他面前,慢慢地,把头埋在了他摊开的手心里。
那是他们的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