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里没有人烟,也许有一群飞驰而过的野马和许多高大凶悍的野橐驼,或许还有残暴的狼群和灵巧的鹿群。
它们在此地留下脚印,留下生死,却都和红尘风月毫无关系。
河沟一侧生长着好大一片芦苇,不远处还有红柳和胡杨。
那苇子长得半人多高,风一吹沙沙作响,仿佛苇丛深处藏着无数隐秘。
很快又遇到一个盐池,因这盐池的形状像个葫芦,大家遂管它叫葫芦池。
——人们给自然造物取名字还真是挺不讲究,像什么就叫什么,也不管它们愿不愿意。
沿着葫芦池继续往西,又经过一个名叫黑石墩峡的地方,终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将人完全包裹之前抵达了玉门大营。
此刻已是酉末,白昼褪去,长夜缀上衣衫。
天色太暗,林娇生乍见一团黑影出现在旷野之上,还以为前边蹲了只大王八。
待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座小城池,或者说是个大坞堡也行。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从外边看,不管它是城池还是坞堡,该有的门楼、墙垛、箭楼、望楼一应俱全。
林娇生不禁面露惊诧之色。
“此地原本是个军屯,乃武昭王立国之时所建,迁都的时候那些屯田士兵及其家眷也被一股脑迁去酒泉了,之后这里便由崔将军接手,建立了玉门娘子军。”
似乎是看出了林娇生面上的疑惑,苏绾解释道。
“城内可容纳近万人,但现在并没这么多,娘子军募兵之事,其实……”
苏绾顿了顿,似乎在措辞,面上微显赧然之色:“其实并不是太顺利,毕竟女人投军所承受的比起男人要多得多……”
剩下的话苏绾没说出来,但林娇生听懂了。
女人投军,先不说其亲眷是否同意,左邻右里会用什么眼光看待,光她们自身这一关就颇为难过。且不论严酷的军营训练之时体力能否跟上,就光每月的癸水就已经让许多人吃不了兜着走了。
——来自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沉压,要多坚毅、多无畏才能破此僵局。
*
玉门大营的营门原本是卯时开、酉时关,但今日却迟迟未闭,就是为了等苏绾和新来的女军。
守门士兵一见苏绾带人回来了,忙上前道:“苏校尉,将军说让您一回来就带林家小郎君去见她。”
夜色太暗,加之兜鍪遮掩,看不清此人容貌,但听那声音脆亮亮的,便知也是个女子。
苏绾颔首:“有劳了,关门吧。”
话毕便领着林娇生他们一起进了城。
汉时的敦煌属于边地,朝廷曾不断征发士卒来此戍边。
戍边士卒与募兵不同,他们要自给自足,有战事时拿起武器上战场,无战事时就耕田种地,成为且耕且戍的军屯。
而今的敦煌位于凉国疆土东边,已不再是边防要地,不用时刻提防塞外匈奴的侵扰,但天下动荡,城外的流寇盗匪仍是不少。
横槊将军崔凝之在李暠撤走军屯之后接管此地,建立了以募兵为主的玉门娘子军,日常专注于军事训练,主要统辖玉门关、阳关,以及为敦煌城抵御西边可能出现的动荡。
走进这小城之内便见房屋街巷秩序井然。
建筑基本上都是就地取材,以粗砂、砾石掺着红柳、白草或芦苇夯筑而成,墙面粗粝,色泽土黄。
每间房屋都不大,矮头矮脚地排列于主路两旁,整齐是整齐,寒碜也是真寒碜。
苏绾先命人安排了包括翟花儿在内的三名新军——这三人究竟能不能留下还要看膂力和耐力试炼,之后便领着林娇生和北宫茸茸沿主路往前走去。
主路尽头立着个门楼,远远看去,门楼后边似乎是个终于没那么寒碜的宅院。
苏皖抬手指了指:“那是将军府,我带你们过去。”
进府之前,林娇生抬眼张望这土得掉渣的院墙,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这也能叫将军府?”
书斋的门大敞着,云安一个人坐在书案后,正在看面前摊着的一卷兵法,听到苏绾进来的声音,抬头看过来。
“禀将军,卑职将林家小郎君和北宫女郎都带来了。”
云安把目光从林娇生身上转向北宫茸茸,又从北宫茸茸转回林娇生,脸上慢慢浮起一个巨大的问号——你怎么把婢女也带来了?
“她怎么也来了?”云安问林娇生。
林娇生也是一脸问号,心道你没说不能来啊,况且我刚知道你这玉门大营原来是娘子军营,她来不奇怪,我来才奇怪吧?
但这些嘀咕的话林娇生并没说出来,只是坚定地看着云安,道:“茸茸和我不能分开。”
“这是军营,军有军规,所有人不得带侍婢奴仆。把她送回去。”
云安并没生气,但语调却明显沉了下来。
北宫茸茸似乎有些怕云安,从进了门就缩在林娇生后面,这会儿听云安说要让她回去,便从林娇生身后探了脑袋出来,怯生生地说:“我不回去。”
云安的脸色愈发冷峻。
她生得极美,平日里又不喜不怒,没见过她的人恐怕会以为这是个怎样似水一般的娘子,可一但见了便会立刻明白,她为何能担起玉门大护军之职,为何能统领整个玉门军——不怒自威这个词用在她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
——她是水的前世,九天寒云一刃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