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安并没急着走,她盘腿坐在石窟的地上,静静看着面前师徒三人忙活计。
不知为何,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了十几年前的那段旧事。
没错,她就是当年那个名叫孙红纱的女孩,孙老三的亲生女儿,大饥疫那年被当成一头羊交换给了云识敏。
云识敏最终没能下得去手宰掉这头羊,于是孙红纱活了下来;可云识敏的亲女儿——真正的云安,却永远离开了这人间。
后来,云识敏干脆收养了孙红纱,将她当作自己女儿,甚至还给她改了跟自己死去的亲女儿一模一样的名字——孙红纱直接顶了云安的身份,连去里魁那里改户籍的麻烦都免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孙红纱常常会想,云识敏为何要给自己改名叫云安?
这算不算是一种惩罚?
惩罚他自己,也惩罚她。
让他们用一辈子死死记着,当年,有个名叫云安的女孩死在了大饥疫的敦煌城。
也许吧。
但孙红纱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她早就懂事了,知道亲生父亲厌恨自己,恨自己多余、没用,还不肯屈服。
所以,能跟孙老三断了关系,这对她来讲是好事。
但“红纱”这个名字……她其实有些舍不得。
这名字是她那个从鄯善来的母亲为她取的。
那个鄯善女人很喜欢红色的觳纱,也时常跟云安说起她的故园鄯善,说那里其实还有另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楼兰。
女人说,楼兰姑娘们都喜欢长长的红纱,可以戴在发上做饰物,也可以披在身上做衣衫。
风一吹,红纱便扬起,无垠大漠衬着轻盈红纱,漂亮极了。
可是……那个漂亮的鄯善女人早就死了。
算起来,应该是在孙红纱六七岁那年。
里闾间传的闲话是说孙家的胡姬嫌农活太苦太累,吃不了这份苦遂投井自杀。
——漂亮女人哪个不想用皮相换舒服日子,都是吃不了苦的。
这是千百年来对漂亮女人一成不变的谣言。
其实不是,是她母亲实在受不了孙老三的折辱打骂才投井的。
那天就和往常一样,孙老三因为赌钱输了,回到家又把她打得头破血流。
女人擦了一把顺着额角淌下的血,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人间。
投井的时候,她原本想把女儿也带走,但一看到孙红纱的眼睛,又立刻放弃了这念头。
那样黑白分明的一双眸子,那样美,那里面装着的该是青云和雪山,而不是一口荒井。
鄯善女人死了。
云安也死了。
孙红纱……从今日起,你要拼尽全力,哪怕遍身都是噩梦,心上百孔千疮,也一定要活下去。
第21章 逆风扬尘(1) 她竟然还不是你的女人……
让李翩大雪天站在凉风门外挨冻的人,正是他的继母宋澄合。
李翩出生在敦煌,那时候他父亲李椠任敦煌太守,在敦煌可谓是只手遮天的人物。
李椠乃武昭王李暠同父异母的弟弟。
李暠早年娶了“陇西辛氏”之女为妻,李椠也赶紧跟着娶了个辛氏女,也就是李翩的生母。
奈何这两个辛氏女都没有荣华富贵的命。
李暠的夫人早世(不是虫),李暠为她写了《妇辛氏诔》;李椠的夫人也早世,李椠非但没写诔文,且没过多久就火急火燎地娶了个填房。
那个续弦的女人就是宋澄合。
宋澄合出身于敦煌宋氏,敦煌宋氏和陇西李氏联姻,这可真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哪有不成的道理。
故而,当年李椠跟宋氏一提这事,宋澄合的父亲立刻拍板应了。之后三书六礼齐备,李椠大张旗鼓地将宋澄合娶进了家门。
外边传言说宋澄合是个极其严苛挑剔之人,尤其是对自己的继子李翩。
不过这也不奇怪,她嫁进李家这么多年竟然无出,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的人,看到继子渐渐长大,似清风过岩林,如青柳拂新泉,哪能不心生妒恨呢。
人们对此也是见怪不怪,反正俗语早就说了,蝎子尾巴后娘心——都是歹毒的东西。
不过那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你看现在,那李翩不也活得好端端。不仅接任敦煌太守一职,还受封凉州君,虽然凉国已经没了,但他在敦煌城仍旧是风头无两,连小凉公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小叔”。
这不是都挺好的。
*
此刻,那个看上去都挺好的人,正沿着菩提园的檐廊往香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