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师兄季景行讨论完丝绸的事,王明远在值房里静-坐了片刻,重新理了理思路,便提起笔,铺开新的奏本纸张。
关于江南丝绸的改革,必须尽快上奏。
虽然来江南前,陛下给了便宜行事之权,但这件事牵扯太大。
不止是杭州府一城,而是整个江南未来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生计,甚至关系到朝廷的赋税和江南的稳定。
这么大的事,不能只靠一道“便宜行事”的旨意就蛮干。
得让陛下知道,得让朝堂上那些大人们至少有个心理准备。
王明远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却没有立刻落下。
他在心里把要写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
这事,在他看来是利在千秋。
江南的丝绸若能盘活,朝廷有了稳定的财源,百姓有了活路,地方就能安定。
甚至,若能借这个机会,把以往那些盘剥蚕农、垄断收购的弊病从根子上改一改,说不定能杜绝不少日后民变的隐患。
但他也清楚,这事无疑会动不少人的蛋糕。
虽然如今江南看似被战乱波及,但江南那些靠丝绸发家的豪强、大丝行、织造作坊的东家,还有朝中与他们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这些人,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碗里的肉被分走。
不过,现在也许正是推行新法最好的时机。
江南刚经历一场大乱,旧的秩序被打得粉碎,许多昔日的豪强要么死在乱军手里,要么逃了,要么产业凋零,说话没以前那么硬气。
这时候推行新法,阻力会比太平年月小得多。
甚至……王明远笔尖顿了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之前和师父崔显正闲聊时,曾隐晦提过更激进的“摊丁入亩”之类的想法,那是前世历史上一些王朝鼎革时期,用酷烈手段重新分配土地、打击豪强的政策。
但那些政策固然能最快速度聚拢民心、增加国库,但副作用也极大,容易激起全国性的反抗。
当时师父听了,沉默良久,只说了句:“时机未到。”
是啊,时机未到。
如今的大雍,新帝继位不久,边关的外敌还在虎视眈眈,江南已乱,北直隶、山西、豫西一带也有流民蠢蠢欲动,民间关于“新帝得位不正”的流言一直没断过。
国库如今也更是空虚,之前打倭寇时,就已经是靠着发行“国债”才勉强撑住场面。
这时候若再推行那些酷烈的土地政策,全国豪强士绅必然反弹,搞不好真会把这个建国一百五十多年的朝廷彻底推散架。
所以,他如今在江南推行的“分田”,也只是趁着反贼和流民肆虐之后,许多地主逃亡或死绝,田地成了无主荒地,这才相对简单地分给无地百姓耕种。
这种分法,简单粗暴,但见效快。就算日后那些逃跑的地主回来闹,朝廷也能压下去。
毕竟江南已经烂成这样了,总要让人有口饭吃,不然还得乱。
至于更彻底、更公平的“摊丁入亩”……
王明远轻轻叹了口气,得等。
等江南这等财赋重地先恢复些元气,等全国各地流民之乱都平定下去,等国库稍微充盈些,兵强马壮,新帝的地位彻底稳固、威望足够高的时候……再推行,都比现在要稳妥得多。
他不由得抬头,望向北面,那是京城的方向。
想必陛下此刻,也在为这些事头疼吧。
朝堂上的攻讦,边关的军报,江南的烂摊子,还有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势力……这皇帝的位子,坐得并不轻松。
收敛思绪,王明远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落下。
“臣王明远谨奏:为江南民生凋敝,丝绸积压,请设‘江南丝绸总社’,以官督商办之法,统一定价、统一标准、统一外销,盘活积压,安定民心,以纾国用事……”
他一字一句,写得极认真。
不仅写了设立“总社”的构想,还详细说明了如何定价、如何收丝、如何织造、如何分红,甚至把可能遇到的阻力,如豪强反弹、质量参差、销路不畅等,都一一列出,并附上了自己想到的应对之策。
写到最后,他特意加了一段:
“此策若行,初时或遭物议,然利在长远。今江南新定,人心思安,正宜更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