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冈。
教皇本尼迪克特坐在圣彼得大殿的黄金座椅上。三重冠压在额头,眼神很冷 。他手里攥着那封沾着泥污和血迹的求援信,羊皮纸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信。字迹潦草,墨水洇开好几处,看得出动笔时手在发抖。
本尼迪克特把信翻到第二页,扫了一遍,扔在地上。
“里斯本陷落了。”他开口,语调平淡,像在说今天的晚祷改到几点。
殿内十二名红衣主教齐齐低下头。没人接话。
本尼迪克特不在乎里斯本。若昂一世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葡萄牙的税银每年才交多少?连教廷新修的喷泉都不够贴金。
他在乎的是信里的另外两行字。
“东方人将黑暗,公之于众。教产分给了平民。”
本尼迪克特的手指陷进椅子扶手的天鹅绒垫面里。
地下室的事情。
哪个教区没有?哪个主教管区干净?这种事在教廷内部心照不宣,从没人敢翻到台面上。因为翻出来的那一刻,不是某个主教的丑闻——是整座信仰大厦的地基动摇。
而教产分给平民,这才是真正捅进心窝子的那一刀。
羔羊吃饱了,还会无私的供养教廷吗?
“如果其他地方的贱民听到这个消息……”一名年老的红衣主教开口,声音发颤。
本尼迪克特抬手打断他。
“召集所有能调动的骑士团。”本尼迪克特站起身,三重冠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给法兰西、神圣罗马、英格兰、阿拉贡全部发出教谕。”
他走下台阶,踩过地上那封信。
“告诉他们,东方来了一群魔鬼,告诉他们里斯本国王的惨状。”
他停了一下。
“不提地下室。不提教产。只说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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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斯本,城西修道院。
姚广孝盘腿坐在一张破旧的橡木长桌前。桌上摊着十几本从教堂废墟里扒拉出来的羊皮书卷。三名被俘的年轻修士跪坐对面,通译实时翻译。
老和尚穿着灰布僧袍,脑袋上的戒疤在烛火下泛着暗光。他左手捏着佛珠,右手拿着一根炭笔,在一本空白册子上飞快地记录。
范统踩着碎石板走进来。牛魔王被拴在院子里,
“和尚,你搁这儿干嘛呢?”范统绕过桌子,低头看了一眼册子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姚广孝头没抬,炭笔不停。
“读经。”
“读什么经?圣经?你是念佛的?,读人家的经?”范统拉过一张矮凳坐下,木腿发出吱呀的惨叫。
姚广孝终于抬起头。三角眼里映着烛火。
“国公,贫僧为何要跟着你这支远征军,不远万里跑到这片蛮荒之地?”
范统挠了挠头。
“我以为你是来散心的。”
姚广孝把手里那本羊皮书翻转过来,封面上是一个烫金的十字架。
“大明的火炮能轰碎他们的城墙,能击沉他们的战舰。但国公想过没有——城墙可以重建,战舰可以再造。”
姚广孝用炭笔点了点那个十字架。
“唯独这个东西,是他们的命根子。比城墙结实一万倍。”
范统坐直了身子。
姚广孝把册子推过来。上面是他用大明文字整理的基督教教义框架——天堂、地狱、原罪、救赎,条理分明。
“贫僧花了七天,把这套东西拆开看了。”姚广孝的声音很轻,像在念经,“结构精妙,把穷人的苦难说成考验,把服从说成美德,把质疑说成罪孽。几百年下来,这些人从骨头里就信了。你杀光他们的军队,烧掉他们的王宫,他们还能靠这个东西重新控制民众。”
范统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所以你要……”
“翻译,研究,理解,改变。”姚广孝眼底的光让人后脊发凉,“上帝为什么不能是大明?教皇也可以是黄种人嘛。”
姚广孝露出一个笑容。三角眼弯成两道缝。
“国公,这些红毛鬼的平民,现在不识字。经书只有教堂的和尚能读,能解释。和尚说什么是什么。所以和尚是天,平民是地。”
他拿起一张写满注释的纸。
“但如果平民自己能读了呢?他们会发现,经书上根本没有'和尚可以抢孩子'这一条。经书上也没写'教堂的田产归和尚所有'。他们会发现,几百年来,和尚骗了他们,上帝是大明的,大明的上帝不会抢孩子,大明就是他们的天堂。”
范统的手停了。
“到那个时候,不用大明一兵一卒。”姚广孝把佛珠缠绕在手腕上,一颗一颗拨动,“他们自己就会把剩下的教堂全拆了。”
范统盯着姚广孝看了五秒钟。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姚,你这招比我的大炮狠多了。”
姚广孝低下头,继续抄写。佛珠在指间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