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别太指望我啊,新兵,」欧兰半坐在车边,一边扣好固定带,一边对凯斯挥了挥手,「我只负责指路,不保证路好走。」
凯斯立正点头,想道谢却又不确定该怎么说,最后只是轻声回:「明白了,谢谢前辈。」
「喂,别叫我前辈,听起来像快退役了。」欧兰挑眉,故作嫌弃,惹得玛席在后头笑出声。
几人陆续上车。玛席抢了副驾,回头看向后座:「今天行程不算重,只要巡完能源仓跟旧区街口就能收工,算你运气好。」
灰屑狗从一旁绕过轮胎,啪地一声跳上车尾踏板,却不忘回头衝玛席低吠一声。
「嘿!别踩我鞋啊,我才刚擦乾净的!」玛席瞪牠一眼,转头抱怨:「我怀疑牠是故意的,这隻狗心眼多着呢。」
「那你得感谢牠今天没咬你。」欧兰瞄了眼后照镜,语气懒洋洋地补刀。
「喂喂喂,别带坏新人。」玛席笑着举手抗议,「我们这小队可是外表严肃、内心善良的优良军士代表队,对吧?莱娜?」
「别把我拖下水。」莱娜翻了个白眼,靠着车窗调整护臂,一脸漠然。
车子平稳地驶出军区大门,城市的街道景象逐渐从编制化的军事建物转为低矮的平民屋舍与老旧能源仓。
凯斯坐在后座,略显拘谨地观察周围,目光不时落在队友们的交谈上。几秒后,他低声靠近欧兰,语气小心翼翼:「……我们驻守的那个裂层哨站真的会吃人吗?」
欧兰侧头看他,没立刻回话,反倒像在斟酌语气:「怎么,这都市传说在新兵那边也传开了?」
凯斯点了点头,眼神略显犹豫:「新训时提过几次,但都说得模糊。只知道是分类六的任务区……有人过去之后,就没再回报过状况。」
欧兰收回视线,望着前方逐渐转灰的街景,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那边风景是不错……就是人不太多。」
「太过分了,」玛席插话进来,「我们不就人吗?明明都还活着!」
「是啊,不多不少,刚好六个。」欧兰补上一句,像是玩笑,又像是某种提醒。
车内的气氛短暂地静了一下,随着前轮辗过一段破损路面,才又晃动地继续前行。
车队驶入旧区边界,街道两旁的建物逐渐变得老旧,墙面剥落的涂层与闪烁的招牌构成了一幅褪色的都市剪影。
前方的能源仓外停着几辆旧型货柜车,几名身穿蓝灰工作服的技术员正围着一座主控塔争论什么,语气略显急躁。
「这边本来就常出问题吗?」凯斯往窗外看了看,语气中带着一点新人的好奇与不安。
「如果你说的是这幢塔的输出功率,那答案是每天都在变,」欧兰打了个哈欠,接着补了一句,「还有它的维修记录比你年资还长。」
玛席扭头望去,嘴角一勾:「他们应该又在吵谁的报修单先送到备件局。前週才有人差点把导线焊进冷却管里。」
灰屑狗发出一声短促的低鸣,机械鼻在空气中嗅了嗅,目光锐利地扫过仓库外围。
「牠闻到什么?」凯斯小声问。
「灰屑只是警戒模式,」莱娜平淡开口,眼神却已注意到远处聚集的人群,「但这附近确实有点不对劲。」
「是人群移动的声音。」卡嵐低声说,眼睛微眯,望向东南方向的街角,「不只一群,而且在靠近。」
车辆停稳,克蕾拉先一步下车,拉下面罩,语气简短:「巡完这区就接着巡街口。动作快点,我不想在日落前还待在这里。」
眾人下车,各自按巡逻编制分散行动,凯斯跟着欧蓝往仓库方向绕,途中不时回头看那些在巷口交头接耳的身影。
凯斯跟在欧兰身后穿过输送管线区,一旁墙面覆着老旧警示标籤,字跡已被尘灰与高温熏成一片灰黄。
「这地方以前也是主线节点?」凯斯边走边低声问。
「二十年前是。后来矿场外包、输能转线……」欧兰随口答着,忽然皱眉,「……等等,那些人在干嘛?」
他指了指仓库右侧的小巷口,几个原本零散靠墙的人影,此刻正一个个朝同一方向移动。他们动作并不急促,但有某种默契,像是等着什么讯号。
灰屑狗发出短促的两声「嗒、嗒」,爪部震动的声音在脚边回响,牠蹲伏下来,眼睛闪出红光。
「讯号干扰上升,」莱娜从另一侧绕回,低声说,「不是设备问题,是干扰源接近了。」
克蕾拉此时也回到交会点,手指搭在耳际接收器上,脸色微变:「市控线刚传来临时通报……旧市街的示威申请未经批准,现场人数超过三十,已往能源仓方向集结。」
玛席从高处边坡望了一眼,低声吹了声口哨:「三十?那边起码五十起跳了,而且还在来。」
欧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凯斯:「第一次看到这场面?」
凯斯点头,喉结微动:「……这就是你们说的『偶尔会有点声音』?」
他们穿过能源仓后方的小巷,走出来时,东侧街角聚起了些人影。大约三到五位穿着旧工作服的中年男女正聚在一道便桥旁,低声讨论着什么。克蕾拉走在最前,抬手示意眾人稍等,随即快步向前。
「请问,你们知道前面那群人是怎么回事吗?」她语气平稳地开口,眼神扫过人群。
其中一位满脸风霜的大婶眯起眼打量她,突然眼睛一亮:「哎呀!这不是小蕾拉吗?你怎么回来啦?都快认不出来了。」
「……我只是例行巡查,」克蕾拉的眉角微微跳了一下,仍维持镇定回应。
「你娘还好吧?那年她在社区讲堂一骂就是两个小时,哈哈,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在下面偷吃糖——」
「阿姨,真的在执勤,麻烦给点线索。」克蕾拉叹了口气,礼貌地退半步,但仍无法摆脱对方热情地拍她肩膀。
后方几人停在路边,观察着前头这一幕。玛席嘴角抽了抽,偏头低声说:「小蕾拉……我们队长还有这么亲民的名字喔?」
欧兰耸肩:「新资料解锁。」
「她刚刚居然没直接走人?」玛席转头看向莱娜,一脸难得的惊讶。
「应该是忍住了。」莱娜淡淡说着,微微抬下巴朝卡嵐那边示意。
此时卡嵐已绕过克蕾拉,视线在她与大婶间扫过,语气温和却带着微妙的坚决:「我们真的有急事,能不能先讲重点?」
几人互看一眼,终于停下寒暄。那位大叔挖了挖耳朵,像是在努力回忆:「反正一早就有人聚在那,说什么要讨个公道……我听不太清楚,但好像是『辉烬』的那些老傢伙又出来喊话了。」
克蕾拉听见这词,眼神一凛:「是他们。」
卡嵐的背脊顿时僵了僵,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
「辉烬……」莱娜略一沉吟,转身对眾人补充,「是之前几次示威活动的那批人,退役军人居多。」
「所以又是他们啊。」欧兰喃喃,目光瞥向凯斯,做了个稍靠近的手势。
凯斯乖乖凑近,压低声音问:「他们到底是什么组织?」
欧兰边观察着前方的动静,边回答:「辉烬群体。大多是老兵、失业的工程师、歷史学会那群被打压的人。他们说的事都没证据,红环早就把他们的名册标了红。」
「这样还敢公开出来说话?」凯斯不解。
「所以他们才总是在『街头演说』,从来不申请集会许可。说白了就是想赌谁会先动手。」欧兰耸了耸肩,「今天看来……他们可能打算来真的。」
「我记得……你老爸不是跟他们某些人是老战友?」玛席转头对卡嵐问道,语气不急不缓,但眼神带着些许试探。
卡嵐沉默了半秒,才轻轻点头:「他退得早,这几年身体也不好……应该不会掺和这种事。」
语气是这么说的,但他左手在握拳与放松间挣扎了几次,眼神悄悄扫过那群远方逐渐聚集的人影,眉心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克蕾拉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说什么,目光微敛。
「我们不进去吗?」凯斯压低声音问。
「那区不是有『列守组』驻守吗?」玛席眨了下眼,「他们爱表现,刚好让他们衝第一波。」
莱娜没说话,只是很直接地往玛席小腿踹了一脚。
「我们已经在这一带,若他们压不住,我们得接手,这是标准程序。」莱娜冷声说。
「再说了……」欧兰补了一句,语气虽然轻,但听得出意味,「我们队里有人的家人,可能就在里面,怎么可能不看一眼?」
玛席噎住,视线闪了下,没再说话。
克蕾拉理了理袖口,语气平稳而有力地说:「感谢你们的协助。我们还有任务要处理,这边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各位请儘早回家,天快黑了。」
「哎呀,小蕾拉现在说话真有那种队长架势了,」一名大婶拍了拍她的手臂,笑得开心,「长大了,现在一带就是一整队。」
「我记得她以前还会跑来我们店门口玩呢,现在都没空来了。」
「忙啊忙啊……话说回来,」另一名大叔探头张望着小队后方,「这几位就是你带的队伍?看起来都挺精神的嘛。」
一名大婶突然压低声音,凑近克蕾拉侧边,「不然说真的,小蕾拉你有对象了吗?」
克蕾拉淡淡一笑,没有推开她的手,但也没有逃避话题,仅简单回答:「没那个打算。」
「怎么行,年纪轻轻正好啊,别老当队长当到连终身大事都忘了!」
这话一出,后方的欧兰、玛席与凯斯不约而同回过头来,像是被突然点名的学生,脸上写着「会不会被扫到」。
「你们几个有没有合适的啊?」大婶眼睛一扫,像在市集挑货那样上下打量,「这个——」
她指向凯斯,皱着眉想了想,「长得是不错啦,就是感觉太斯文,像那种讲话太轻听不清楚的。」
凯斯原本只是站直,听到评语后眼神微微飘开,悄悄把领子扯紧一点,露出一个乾笑。
「我已婚,抱歉,错过机会了,」欧兰一边说一边举手,语气慵懒中带点调侃。
「真的啊?」大婶惊讶地看他几眼,「可惜啦你,有种小老闆的气息欸。」
轮到玛席时,他早已悄悄挺胸、理好外套,嘴角掛着自信的微笑。但对方只是瞄了一眼,停顿了一下,最后摇了摇头。
「这个……太喜欢表现自己了,看起来不太稳当。」
玛席彷彿被什么重击,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嘴角抽了几下才硬挤出一句:「这我也没办法改啊……」
莱娜走过他身边,轻声道:「你长得还行啦,就是对手太强了。」
「真的吗?」玛席立刻撑起一丝希望。
「这个女娃子也不错欸,气质乾净,眼神又有力!」大婶马上接上话,「可惜是女的,不然也很适合小蕾拉咧!」
这句话猝不及防砸下,玛席整个人彷彿被捶了一拳。他当场被绝杀,瞳孔地震,一步步退后,彷彿灵魂已飘出体外。
「啊,完了,重伤。」欧兰低声咳了一声,像在忍笑。
最后,大婶的目光落到卡嵐身上:「这个不错喔,刚刚站出来那样子,够有肩膀,也不多话,看着就让人安心。」
卡嵐只是低头,礼貌性地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的站姿依然笔直,眼神冷静地望向前方,并未让情绪起波澜。
「怎么样啊?你跟小蕾拉是不是……」
「我们是上下属而已,」克蕾拉当机立断回应,脸色如常,连语气都未曾波动,「别开玩笑了,我还得带他们出去执行任务。」
「唉唷唉唷,好啦好啦,不闹了。」大婶笑着挥手,「只是看你们年轻人齐齐整整,实在羡慕啦~」
「那你们小心啊,任务要紧,别太拼。」
「结婚要记得请我们喝喜酒!」
「别忘了我们这些老街坊啊!」
克蕾拉点头:「会的。谢谢你们。」
她转过身,步伐稳定地朝车辆方向走去,整个队伍也迅速整理队形,跟上她的脚步。
玛席最后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喃喃:「这么快就被判出局……」
「连第二轮都没进……」欧兰补了一句。
「欸,我这种人设……到底哪里出问题啊?」玛席扯了扯衣领,叹气声飘到整条街尾。
灰屑狗摇了摇头,发出低低的一声电子鼻音,彷彿也听不下去这场民间联谊现场。
队伍迅速离开街口,空气中还残留着刚刚的嬉笑馀韵,但克蕾拉的脸色已恢復严肃。
车门关上,街景逐渐往后退去。
凯斯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几个行色匆匆、明显朝着同一个方向赶去的人影,忍不住开口:「那些人……真的会闹起来吗?」
「聚集是常有的事,闹不闹得看谁在带头。」欧兰语气平淡,打了个哈欠。
车内一阵沉默,直到卡嵐开口:「要是那人真在,我想队长会不安稳。」
克蕾拉没有回头,只语气简短地说:「我们只是巡逻,遇见了,就照程序处理。」
车舱随着一个转弯微微摇晃,灰屑狗在舱内低鸣一声,似乎也察觉前方气息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