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胶桶身非常沉重,她几乎是用整个上半身的力量将它扛起来,每走一步,水桶便狠狠撞在她的大腿侧边。
虽然天气逐渐清冷,但来回跑动,还是让汗水浸湿她的衣服领口,呼吸也变得短促而急促。
她咬着牙,抬着水桶,一步一步往球场方向挪动。
那声音从场地另一端炸开。
林妙妙刚回来,一踏进场内,就看见她独自抱着那桶沉重的水,脸色瞬间大变,几乎是尖叫着衝了过来,伸手托住水桶的另一侧。
「你在干嘛啦?!那么重的水,你怎么一个人搬?你的手还要不要啊?!」
杨筱羽被她吓了一跳,脚步一顿,气息凌乱。
「郁婷说……饮用水没了……」她喘着气解释。
「没水了她不会来帮忙吗?!她是手断了还是脚废了?!」林妙妙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声音大到连场上的几名队员都忍不住回头看过来「而且你看看你自己,流汗成这样是怎样?我才离开一下下,她就把你当仙杜瑞拉在使唤是不是?!你到底是经理,还是长工啊?!」
「不是啦,妙妙,你小声一点……这些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
「什么叫你该做的事!」林妙妙气得脸都红了「是她亲口跟你说这是你的职责吗?还是谁派你这辈子转世来当圣母玛利亚的?!」
她的声音几乎带着颤抖。
「你就是人太好,好到别人都把你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来用!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这叫被欺负!这叫霸凌!」
「没有啦……不是霸凌啦……」
「什么没有!你真的傻到不行,我看你哪天被人卖了,还会替对方数钱!」
「我哪会这样」杨筱羽勉强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
「我只是觉得……刚好当作运动一下嘛,我也需要动一动啊。」
「运动你个头啦!」林妙妙差点没翻白眼「要运动等一下练习完,你叫刘澄凯陪你去投球不就好了?你干嘛让她这样指使你去做事情,把自己累得半死!」
「她没有指使我啦,她也是因为在忙纪录呀。」
林妙妙一愣,随即瞪大眼。
「你……你居然到现在还在替她说话……」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沉重的水桶推上桌面。
「咚」的一声闷响落下,水面在桶里晃盪。
林妙妙扶着腰,大口喘着气,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我、我真的……快要被你给气死了……你这颗小脑袋瓜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妙妙不要生气啦,你看你脸都红了。」杨筱羽倒了一杯水递到她面前,眼神亮晶晶的「来,喝点水吧,辛苦你帮我搬了。」
「不辛苦,你比较『辛苦』!」林妙妙咬着牙接过水杯,仰头喝了一口。
「不会啦!我不辛苦。」
看着杨筱羽那副毫无怨言、甚至还笑得无比甜美的模样,林妙妙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往头顶衝,却又偏偏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正在进行对抗练习的黄禾彦,目光却无法真正落在战术跑位上。
他的视线一次又一次越过人群,落向场边那个来回奔走的身影——
在王郁婷的安排下,杨筱羽一刻也停不下来。
他看着她的逆来顺受,看着林妙妙又心疼又愤怒地;看见她气息紊乱,却仍笑着安抚别人。
也看见不远处的王郁婷。
她低头翻动手中的记录本,笔尖在纸面上滑动,甚至,在某个瞬间,她的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乾净到让人无法指责,却让人心底莫名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烦闷。
练习结束的哨音划破空气。
黄禾彦连汗都来不及擦,便大步朝她走去,一站定,他就开口。
「你今天,为什么一直让筱羽做这么多事?」
那语气不重,却隐隐带着克制过的怒意。
王郁婷动作从容的合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本,她抬头望向他,脸上浮着熟悉而温和的微笑。
「我没有啊。」语气极为轻柔「那些事……不都是她平常会做的吗?大家都是为了球队好,不是吗?」
「不是这样吧。」黄禾彦眉头紧锁「你刚才叫她搬架子、拖地、搬水,这些加起来,不是她一个人的工作。而且你也可以帮忙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今天就是在针对她。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
王郁婷侧过头看他,嘴角依旧掛着笑,只是弧度更细緻、更冷静。
「黄禾彦,你这样说,有点太武断了吧?」
她抬手轻轻拨开鬓边发丝「大家各有所职。我负责记录数据、盯动作细节,这也是很耗心神的工作,我也不是站在旁边看热闹啊。」
「而且,人心长在自己身上。你怎么想,是你的事;别人要怎么看,不是我能控制的。」
黄禾彦眼神一凛「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淡淡道「就像我说的,我没有刻意针对杨筱羽。你心里装着什么,看出去的世界就会是什么。」
她将记录本放进包包里,语气一贯的温婉有礼。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只是走了几步,她忽然像想起什么,脚步微顿,侧过头。
那瞬间,她脸上的温和被抽离,眼神清醒、冷静,带着近乎锐利的笑意。
「对了……如果筱羽知道,你私下这么关心她、还想替她抱不平,她一定会很感动吧。」
「加油喔,要努力追到她。像她这么好又善良的女孩子,真的不多了。」
话音落下,王郁婷转身离去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篮球场外。
而黄禾彦依旧站在原地,手背上紧绷的青筋久久未消。
他转过头,望向休息区的方向。
在那里,杨筱羽正接过林妙妙递来的糖果,一张脸喜悦地吃着,也因为林妙妙夸张的肢体动作而笑得天真可爱。
这单纯得像是一张白纸的女孩。
汗水滴落在地板上,黄禾彦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口那股难堪与焦躁。
只是,王郁婷最后那个眼神,始终像一根细小的冰针,扎进了他的思绪里,怎么也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