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真的有东西。」
她知道——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病房里没开灯,只开着窗,清晨的光斜斜洒进来,落在墙上像一张残戏未收的幕布。
姚月蓉披着薄衫,倚着枕坐在床边,声音低低地哼着一段曲子,细细碎碎地浮在空气中。她唱得轻,却有韵有味,像是对自己唱,也像是替某段遥远的时光作证。
「……情字难书残月下,孤鸿影里叹流年……」
林泽推门进来时,正巧听到这一句。
他脚步一顿,随即轻声问:「这是什么曲子?新出的?」
姚月蓉回过头,微微一怔,然后笑了笑:「〈秋水吟〉,副厅这阵子常排这齣。我原本只是在试声……没想到你听到了。」
林泽把保温瓶放到桌上,笑说:「唱得挺动人。」
她的笑容微微敛了些,垂下眼睫,语气变得温缓。
「嗯……有一次也是唱这齣。」她顿了顿,像在权衡该不该细说,终究还是慢慢开了口:「那天演得还算稳,虽然没什么惊艷的地方,倒也有几个老先生说『像小家碧玉』……」
她垂下眼,语速放慢了:「只是……下戏后从后门出来,走巷子时,被一个人拦住了,是以前百……以前认识的人。他说了些难听话,还想拉我走。」
她没把细节讲得太露,但语气间的颤意和短暂的停顿,让林泽一下子就听懂了什么。他沉默半晌,才问:「然后呢?」
「……然后遇见了一个人。」姚月蓉声音低得像风擦过窗沿,「他当时正巧路过,把那人拦开了,也没问我过去,只说——『这里不是以前,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林泽眉心微皱,语气不着痕跡:「他是谁?」
「他叫陈向远。」她抬眼看他,补了一句,「是志远哥的弟弟。」
林泽眼中一闪,没有立刻说话,只轻轻点头:「原来如此。」
病房再度沉静下来,只馀窗外风声与楼下远远传来的汽笛声。林泽低头替她续水,动作从容,语气却多了几分含蓄的探问意味:「他后来还有跟你联络?」
「没什么特别联络,只是那天……后来又碰上曼丽姐,她也在附近。」姚月蓉语气放轻,「也算是一起走出来的吧。」
林泽没再追问,只轻声道:「你记得真清楚。」
姚月蓉没有接话,只低头喝了口水,像是回避,也像在斟酌馀下的话该不该说出口。病房里静了几秒,只馀风声与远处汽笛声慢慢浮上来,像不肯散的回音。
林泽转过身时,神情已恢復平静,像方才的问答只是随口一问。但他的脑中,却将那个名字默默记下。
不是在旧报纸里见过,也不是陈志远在访谈里提过的人。这个名字,像是被人刻意遗漏在歷史缝隙里,直到今天,才从姚月蓉口中轻轻地,突然地,冒出来。
他从没提过,资料里也查不到几笔纪录。不是不存在,而是从未被正面写进谁的故事里。
但当年那场骚扰事件——出手的是他,护住姚月蓉的也是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无声无息?
那不是巧合,也不只是插曲。那是她记了这么多年,唯一讲出来的事。那晚的〈秋水吟〉,她说得很轻,但林泽听得懂:她记得的不是那首曲,而是有人站在她面前挡了一道风。
他没再追问,只轻声道:「你累了就休息,我晚点再来。」
语气仍旧温和,动作也没有异样,只有走出病房时,眼神稍微沉了几分。
陈向远——这个人,他会查到底。
饭店房间不大,一家人刚打完麻将,桌上还留着水果皮与茶杯。电视开着没人看,背景音嘈嘈切切。
小倩低着头默默收拾行李,动作迅速而果断,手机屏幕映出她订好的明早最早班机。
母亲一眼瞧见,当场皱起眉头:「你收什么行李?这才第三天耶!」
「我明天一早的班机,要回上海。」小倩语气平静,但语尾紧了点。
「你疯啦?」母亲一下站起来,声音提高,「这是家族旅游欸,大家都在,你说走就走?太不像话了吧?」
其他人也转过头来,有人惊讶,有人尷尬。
沙发上的小姨皱着眉转过头来:「怎么会这么突然?」
坐在旁边的大舅还拿着刚剥好的橘子,愣了一下,低声嘀咕:「不是吧,那不是什么歷史研究吗?不是写论文写到走火入魔了吧?」
小倩一边整理充电器一边说:「研究那边出了点状况,我必须回去处理。」
母亲摆手,气得直瞪她:「研究研究,你就知道研究!你爸活着的时候都没这么拚命!回上海干嘛?那些旧报纸又不会跑!」
小倩终于停下手,转过身,语气压低却非常坚定:「妈,我不是在闹脾气。我们可能发现了新的关键线索,如果对了,可能会改写一段歷史。」
房间一时静下来,连刚在讲电话的表妹都悄悄掛掉了通话。
母亲张了张嘴,还想反驳什么,大舅抢先开口:「改写歷史?小倩,你说这话很夸张欸。」
小倩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我知道听起来很夸张。但这不是假话。这是我读了十年歷史,第一次觉得我们有机会查出什么是真的不同的东西。」
她的语气没有激动,却有种异常的篤定。
母亲盯着她几秒,终于重重吐出一口气,往沙发上一坐:「……唉,随你啦。你这个死倔脾气,我管不动你。」
「早点回来!」她补了一句,语气仍然不满,但眼里已有妥协。
「好啦,让她去吧,」小姨一边摇头一边叹气,「我看她这样,谁拦得住?」
小倩点头:「我会的。」
她拉上行李拉鍊,转身的剎那,眼神里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决心。而此刻,谁也没料到,她这一趟回去,不只是研究的转捩点,可能也会牵动某段从未被揭开的真相。
上海,时光弄堂咖啡厅。
午后的时光弄堂咖啡厅,老电扇转得缓慢,木窗透着午后的湿气与阳光。咖啡厅内仍是那种怀旧的老上海气息,老唱臂机低声放着《夜来香》。
走进咖啡馆时,林泽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摆着一杯几乎没动的冰美式。他一看到我,立刻站起身来。
「你真的提前回来了?」林泽半站起身,语气里带着惊喜。「电话里说不清楚,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你只是说说。」
「我不提前回来,怎么查案啊?」她一屁股坐下,把背包往旁边一丢,神情还带着难掩的兴奋。
林泽失笑:「行行行,你现在已经不是研究生,是名侦探柯南了。」
「我比较像毛利小五郎旁边那个讲话会飘字的小兰。」小倩翻了个白眼,接着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上一句:「喔对,苏州还不错啦,我们去坐了船、吃了糖藕,晚上去拙政园看灯会。你应该会喜欢。」
「说得好像你不是赶着回来的。」林泽调侃。
「我妈差点没把我锁在饭店房间里。还好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她笑嘻嘻地说,语气颇为得意,「虽然我小姨他们都一副我疯了的样子。」
「那看来你是真的有发现什么线索。」林泽微微正色,「来,说吧,到底查到什么?」
小倩神秘地从包包里掏出手机,翻开一张照片递过去:「你自己看吧,看到你会傻眼。我在苏州那边看到一张老照片,你绝对想不到是谁……」
林泽狐疑地看着她,正想追问,小倩已经掏出手机,翻出照片:「这张——你看这两个人,是不是很眼熟?」
他接过手机,照片里两位男子站在砖墙前,一个气质沉稳,一个西装笔挺,背后是一块刻着「啟明学校」的木牌匾,照片下方印着:「优秀教师合影」。
「这是……陈志远?那旁边那个……」林泽皱眉,「他是……陈向远?」
「对!」小倩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难掩的兴奋与一丝诧异,「你也知道他?」
林泽盯着手机萤幕,没马上回话。过了一拍,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小倩的眼睛:「……姚月蓉也提到过他。」
小倩愣了一下:「你说——陈向远?」
林泽点头,神情比她还凝重:「我上次去医院看她,她在唱戏,唱〈秋水吟〉,说这首以前在副厅常常排。有一回唱完下戏,被人骚扰,是陈向远出手帮了她。」
小倩一下子陷入沉默,视线回到那张照片上。
「那你这照片是哪来的?」林泽开口问。
「是我送一位老奶奶回学校的时候看到的。」小倩回过神来,「她失智,我见他一个人很可怜,我就打她儿子的电话,之后我就送她回去。没想到真的找到了,那栋老建筑现在变成一间国小,她儿子是现任校长。」
「所以这张照片就……」
「掛在校长室里的墙上,就在办公桌旁边。我原本只是无聊看看,结果一眼就看到这张……」
两人沉默片刻,照片静静躺在桌上。窗外阳光洒进来,照亮泛黄的画面。老唱臂机传出一段微微沙哑的旋律,像是从另一个时代传来。
「我们又找到了一个被遗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