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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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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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钩子船长”断七。沪宁高速,白茫茫,氤氲生烟。夜色灰蓝,大灯如炬铺路。我开了宝马x5,捏紧方向盘,盯紧前方卡车,双层铁架子,捆绑十几辆轿车,皆是上汽新车出厂。张海在副驾驶座,叼了香烟,但没点上。我爸爸跟冉阿让一道坐了后排,硬要跟我同行。车载音响,张国荣《夜半歌声》,缠绵悱恻,魅影绰绰。张海要关,我说,让他唱吧。经过冉阿让的汽车改装店,灯光打了广告牌上,冉阿让跟红与黑,熠熠生辉,笑傲苍穹。转入一条小路,两边皆是厂房仓库,今夜风景,似曾相识。张海问我,那只擎天柱,你儿子欢喜吧?我不好意思讲,张海亲手做的擎天柱,又重又硬,占地方,人撞到特别痛,变成家庭安全隐患,我娘子讲,正规玩具都要安全测试,这只铁家什,不适合给小囡。看我闷声不响,我爸爸说,小海啊,东西做了蛮好,你的手艺有进步。

汽车坟场到了,开进大门,乌漆墨黑,星月暗淡。光子贴地飞行,扫出不计其数的报废车,有的只剩车壳子,有的四分五裂,支离破碎,有的倒是完好,看起来五成新的,五脏六肺却已移植出去,层层叠叠,幕天席地,好像一口口棺材,一通通墓碑,一具具骨骸,腐烂,生蛆,分解,化作白骨,灵魂飘散。我爸爸说,我的 polo,也在此地吧?前几年,我给我爸爸买了一部奔驰c200,本来的上海大众polo,卖给二手车中介。我爸爸做过一个梦,醒来后眼泪汪汪,原来polo寻他托梦,已经死在汽车坟场,雨刮器还在划,喷水像飙眼泪水。polo哭诉,新主人虐待它,各种危险方式开车,冬天点火就开,伤害发动机,从不保养,像后娘手里小囡,只好报废,乱葬岗上,黄土一抔。

远光灯尽头,照出一条沟。我的眼乌珠被刺一记,鲜血淋淋地痛。我跳下车,一步一步走过去。灯光泛出金颜色,红颜色,我跟张海,两条黑影,慢慢交倾斜,拉长,弥散消逝,像塔尔可夫斯基电影色调。深沟,地球上一道伤疤,通向南北两极,无限延伸。十六年,红与黑,便是落到这条沟里。张海双脚发抖,当年是他开车,脚骨在此掼断。当年厂长承诺之地,没能造起来春申厂,倒是变成汽车坟场,所谓命运,蛮有意思。寻到值班室,张海送了一条软壳中华。管理员带路到围墙下,困了一部桑塔纳,沪c牌照,春梦未醒,静候旧主。

不是红与黑。我蛮失望。管理员说,再仔细看。我打开手机电筒,照亮车子上半身,蒙一层厚厚的灰,有点深褐色。冉阿让拧开矿泉水瓶盖,水浇到引擎盖上,抹布用力揩,汰去尘埃污垢,终归显露本色。火一样红,血一样红,心脏一样红。我爸爸打开x5后备厢,搬来一箱子矿泉水,打开浸透抹布,亲手洗刷车子。我爸爸平常节约,吝啬,今夜却是土豪,矿泉水当成自来水。灰尘一点点汰去,像小姑娘衣裳一点点揭开,妆容一点点卸掉,脂粉剥落,唇膏揩净,鸡蛋壳剥开,露出真面目,到底是王昭君,还是白骨精。车顶流水,描出烈焰红唇,引擎盖流水,画出鲜血梅花,车身流水,蘸出徽墨色泽,尾翼高挺,无须流水,自傲星辰。月光出来了,她也出来了,赤条条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姿态撩人。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她是倾城倾国,她是红与黑。她坐下来,小家碧玉;她立起来,敦煌飞天;她躺下来,乌尔比诺的维纳斯。她的端庄,她的风情,她的欲望,让我弹眼落睛,让张海五体投地,让我爸爸发痴,让冉阿让发狂。但她不再是黄花闺女,而是怒沉百宝箱的杜十娘。车门好几道划痕,轮胎瘪掉,两块车窗没了,风挡玻璃碎裂,尾翼断了只角,大光灯灭一只,后视镜碎一面,雨刷断一根,两边转向灯皆不见,统统是皮外伤,内伤难以判断。管理员打开引擎盖,寻到发动机号码,验明正身——上海大众,桑塔纳普通型,1993年出厂,芳龄二十四,恰逢本命年,生肖属鸡,汽车世界里,相当于九旬老妇,百岁老翁。

车子油箱是空的,张海又出手一条中华,问管理员要来一桶93号汽油,小心灌入油箱口,可见中华是硬通货。蓄电池没电,我爸爸说,不要紧,我有办法。在我爸爸指挥下,我开动自家宝马x5,对准红与黑车头,相距不过半尺,像一对小情人,干柴烈火,就要亲嘴巴。打开两部车的引擎盖,抽出搭电线,连接两边蓄电池,先连正极,后连负极。红与黑桑塔纳,白颜色宝马x5,两根搭电线,好似两条舌头,法式舌吻,浪漫交关。我爸爸一声令下,x5点火启动,开始对红与黑充电,一如杨过对小龙女赤膊疗伤,幸好此地并无尹志平。我爸爸说,差不多了。张海断开搭电线,先断负极,再断正极,合上引擎盖。揩揩坐垫灰尘,我爸爸坐进红与黑,并不介意灰尘,蜘蛛网,蟑螂,死老鼠,转动钥匙,点火。先是像喉咙口含了浓痰,又像浓痰变成汽油,气管里大火焚烧。一只大光灯亮起,刺痛我的眼乌珠。我爸爸倾听车子咆哮,像比利时神探波罗,夜访杀人现场,发动机里藏了开膛手杰克,化身博士,香港雨夜屠夫。我爸爸下车说,发动机不错,可以修好。张海说,我要买这部车子。

管理员寻出中介电话,张海马上打过去,对方梦中惊坐起,以为有人托梦,又拿电话挂掉。张海连打三只电话,中介才接起来,以为碰到神经病,一顿狂骂。张海冷静,只讲一句,我想买车子,报出车牌号。中介发蒙,以为有人恶作剧,存心捣乱,又向张海推荐其他二手车,同样价廉物美,车龄十年内,公里数二十万内。张海说,对不起,我就要这部车子。中介随口开价,八千块,包括沪c牌照。地球上最贵铁皮,便是上海牌照,已经涨到十万。唯独沪c牌照,还是白菜价钿,因为不准进外环线,只好开在上海郊区。有了“魔都”讲法,魔都便成了结界,佛家,道家术语,便是禁区,铜墙铁壁。孙悟空用金箍棒给唐僧画圈,保证妖魔鬼怪不能进来吃唐僧肉,也是一种结界。这些年,每逢台风来袭,碰着上海地界,要么转弯,要么掉头。人人皆云,魔都有结界。上海外环内六百平方公里,对于沪c牌照来讲,大概便是地球中心,不可突破的结界,在此圈外,畅通无阻,可以走遍中国,还能去天涯海角,去西伯利亚,去撒哈拉沙漠。

张海说,我要了。中介说,明日签合同,后日付款,大后天提车,办手续。张海说,我就在车子旁边,你加我微信,现在付钞票,明日办手续。我问张海,你确定要买?张海说,确定。张海用微信付了八千,当上红与黑第五任车主。

红与黑,第四任车主,是个南通人。远到迪拜,非洲,拉丁美洲的角角落落,都有南通人在造房子,盖大楼,架桥梁,广厦千万间。建筑行业,有腰缠万贯,抱了摇钱树的;也有劳碌命,一年忙到头,赚不着几个铜板。他就属于后者,家在农村,年轻时光,工地上拼命,断过一根手指头。人到中年,他买了第一部 车,舍不得花钞票,便问两手车中介,相中一部桑塔纳,上半身红,下半身黑,屁股翘了尾翼,开出去拉风,挂一张沪c牌照,车价只需一万五。沪牌拍卖,水涨船高,频频天价,不少上海人拍不起,只好暗度陈仓,上了苏牌,浙牌,甚至皖牌。同样道理,外地人为买便宜二手车,也会得上沪c牌照。不能进上海市区的沪c车,全国竟有一百万台,大半在外省逍遥。开了红与黑,他是时来运转,短短两年,建材生意大好,净赚大几百万,在宝山买了房子,举家搬迁上海市区,沪c牌照反而不能开了。老婆跟小囡,更嫌桑塔纳太旧,开出去没面子,想要调一部新车。还没打中介电话,风云突变,上证指数从五千点跌到三千点,年末又是“熔断”,股票赔得精光,房子被银行没收,老婆离婚,带走小囡。他是一无所有,剩下红与黑,转行开起网约车,只做郊区生意。过年前,春运高峰,红与黑先跑湖北,再跑淮北,又跑苏北,最后转回上海,连轴转,香烟连抽两条,开到虹桥高铁站,刚刚停稳,脑血管崩裂,猝死。车子倒没事体,家属嫌不吉利,脱手给中介。这种车龄,又死过人,只有废品回收价值,汽车坟场困了一年,眠于尘埃,荒芜于坟茔,等待我跟张海来救她。像我外公最欢喜的《聊斋志异》,聂小倩困于兰若寺,等待宁采臣从天而降。再晚几日,红与黑便会退下牌照,报废拆卸,粉身碎骨,回炉再造,只好托梦中相逢。

张海办完过户手续,开出汽车坟场。如今的红与黑,是一位落难佳人,要能重新见人,见郎君,见公婆,必先大修,各项整容手术,不必飞去韩国,上海汽车城,春申汽车改装店,自有三位名医,联袂主刀,一是我爸爸,二是冉阿让,三就是张海。店里有的是工具,各种原材料。上海大众在隔壁,桑塔纳原厂零部件,轻松就能搞到。先医内伤,后疗外伤,除了原厂发动机,变速箱,蓄电池,避震器,刹车片,油箱,水箱,等等,一律调成新的,移植五脏六肺,三魂六魄,血管筋骨,增加刹车耐热性,摩擦系数,改装打火系统,进气管,提高发动机肺活量,不但恢复原来功能,还有相当程度提升,让一个瘫痪在床病人,修理成运动健将。外壳所有工序,张海亲手完成,钣金,喷漆,安装玻璃,三只镜子,几只灯。前后座位靠垫,录音机,仪表盘,还有电路。四只轮胎,调换最高配置,最新花纹型号。最后是尾翼修复,张海在电脑上重新计算。每隔两日,我爸爸要去一趟汽车城,回来胃口大好,牙齿落光,还吃一大碗饭,只是身上有机油味道,被我妈妈臭骂一顿。以上修理费用,够买一部上汽大众“新桑塔纳”,冉阿让拍胸脯由店里负担。但是张海不肯,要从自己工资里扣,讲好半年内还清,不欠老板一分。

春天逝去,百花凋谢,红与黑死而复生。新的机动车管理办法,私家车已无强制报废年限。车龄超过十五年,每六个月年检一次。行驶里程,仪表盘显示三十万公里,张海钻下去检查,实为四十万公里,也在预料之内。通过车管所年检,红与黑第二次重生,最后一次重生。她像英雄末路,像美人迟暮,却能屈能伸,既能沦落尘埃,又能出淤泥而不染。我到了春申汽车改装店,张海开出红与黑,引擎盖跟车顶,红里透紫,紫里透金,金里又泛红,车身黑漆,重金属反光,黑曜石般古老,黑陨石般神秘。张海邀我上车兜风,我也不好胆怯,发动机轰鸣,座位颤抖,想到这部车上,至少死过两个人,我便绑紧安全带,拉好把手。红与黑上路,先绕f1赛车场一圈,沪c牌照不好进市区,只好郊区一日游,走上海绕城高速。

红与黑,入青浦,到松江,贴了天马山,遥望松郡九峰,一路葱茏。到金山,杭州湾平行,过奉贤,已是浦东新区,老早芦潮港,现在临港新城。张海不用导航,全靠脑子记路,东海大桥不去,过了浦东国际机场,最快飙到一百三十公里,外环线要到,沪c牌照不好进去,红与黑右转,开进长江隧道,先到长兴岛,路过一爿造船厂,大得吓煞人,一排半成品艨艟巨舰,遥遥可见,只待下水。张海说,小荷在此地上班。我说,江南造船厂?张海说,她是画图纸的,上班太远,每日乘班车,单程一个半钟头,莲子只好“山口百惠”来带。张海开上长江大桥,到了崇明岛,中国第三大岛,远望像一头鲸鱼,尾巴向长江,鱼头向东海。夕阳从车尾追来,云灿霞铺,暮色苍茫。原本灰色的海,涂一层金黄果酱,珐琅彩般。张海踏了油门,我怕再出车祸,急忙提醒刹车,悬崖勒马。崇明东滩,海风劲,芦苇摇摆,潮水汹涌,浑浊,长江沙,东海水,混合,交配,再融化,渗透,扶摇直上,万鸟盘旋,白羽点点。张海点一支烟说,我名字里有个海,老早总觉得,在上海看不到海,今日看到,心满意足。

张海手机响了,一看是小荷来电。我说,接啊。张海掐灭烟头,接电话,多数小荷在讲,张海在听。张海说,我在崇明,陪我阿哥,马上回来。手机挂掉,我问张海,家里有麻烦?张海摇头。我说,小荷有麻烦?张海说,小荷没麻烦,是小荷妈妈。我说,厂长“三浦友和”回来了?张海摇头说,冉阿让女儿征越,寻上门来,兴师问罪了。我惊说,你在冉阿让的汽车改装店上班,难道讲,你跟征越搞了婚外恋?张海苦笑说,不是婚外恋,是黄昏恋。我是彻底不懂了。崇明岛,东海岸,潮声汹汹,满天霞光,张海又吃一支红双喜,叹气说,冉阿让跟小荷妈妈,两个人搞黄昏恋,被冉阿让女儿,捉奸在床。

静安公园,我长远没来,撑了伞,滴滴答答,走过法国梧桐树荫。此地有个泰国餐厅,华灯初上,闹中取静,风光蛮好。不过阴雨叫人阴郁,黄梅天,墙壁,天花板,衣裳都像发霉,长毛,空气潮唧唧,可以拧出水来。我点了冬阴功汤,红咖喱蟹,炸虾饼配甜酸酱,香芒糯米饭,两只椰子,对面坐了征越。她小时光长得像冉阿让,大眼睛,粗眉毛,鬈头发,肤色暗,腰身壮,不像洋娃娃,像新疆小姑娘。等她慢慢交长大,身段变苗条,眉毛也修得细了,再没冉阿让影子,倒是像她妈妈,申新九厂的厂花。如今呢,她烫了头发,脂粉浓香,手指甲搽油,嘴唇皮血红,已经熟透。

2006年,热天,我头一趟出国,去伦敦,拜访兰登书屋英国分公司。到达翌日,我接到征越电话,问我在啥地方。上一年,征越大学毕业,冉阿让出了血本,送女儿去英国读研究生,东安格利亚大学,传播学专业。半日后,泰晤士河畔,英国议会尖顶阴影下,我见着征越。我欢喜古迹,她为我做翻译,一道逛了西敏寺。她喳喳喳讲,从东讲到西,又讲到小时光,她爸爸冉阿让,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直到灭亡的春申厂。巍峨穹顶下,我只管耳朵听,眼睛看,两只脚走,后背心一层薄汗。走到“诗人角”,寻到莎士比亚纪念碑,人头攒动,闪光灯咔咔响。纪念碑边上,不起眼角落里,我发觉一块小铜牌,刻有三个姓名:charlotte bronte,emily bronte,anne bronte。我读起来耳熟,征越说,《简.爱》夏洛特.勃朗特,《呼啸山庄》埃米莉.勃朗特,《艾格妮丝.格雷》安妮.勃朗特。莎士比亚侧畔,默默栖息勃朗特三姐妹,分别刻了生卒年月,最小不过二十九岁,最年长阿姐,也没活到四十岁。绕开各种肤色游客,我们冲出西敏寺,大本钟高悬,时针走到整点,当当当敲响,恍若外滩海关大钟。沿了泰晤士河,我牵了征越的手,她没挣脱,肆意大笑。一座座桥排列过来,奔到滑铁卢桥,征越拉紧我说,看过《魂断蓝桥》吧?我说,看过。征越头靠了我肩上说,费雯.丽就是在这座桥上,跟男主角初次相逢。泰晤士河风习习,衣香鬓影,水鸟争渡。我说,我们认得多久了?征越说,二十年,最起码了。话音未落,征越嘴唇皮便贴上来。欧洲夏天,天黑得晚,刚过八点,苍穹依然泛白,晚霞粲然,让人无处遁逃。《魂断蓝桥》结局,女主角命运不佳,自杀于滑铁卢桥,征越跟我从此开始,绝非佳兆。我在伦敦留了五个昼夜,征越陪了我五个昼夜,住在肯辛顿宫对面。我们一道去大英博物馆,特拉法加尔广场,海德公园,伦敦塔。她还陪我去白教堂区,南亚移民世界,走访开膛手杰克遗迹,为我小说寻素材,可惜后来没写。临别时,征越说,我们相隔万里,欧亚两端,彼此等待,反而耽误对方,不如不再相见。我只好同意,心中揣测,她到底为啥?当时无解。

一年后,征越结婚了,新郎是英国人,她的大学老师,教授莎士比亚戏剧。冉阿让夫妇飞去伦敦,参加女儿婚礼,发觉女婿满脸须髯,大腹便便。听说征越刚到英国,就跟老师恋爱。冉阿让心里不适意,女儿尚是青春美娇娥,家里条件蛮好,何至于嫁给这种老外?但我明白,在伦敦,征越已有英国男友,她才要我保密,只能是露水情缘。再隔一年,征越妈妈得了乳腺癌,花了上百万,没能救回来。有得必有失,冉阿让赚了千万身家,却失了娘子。征越已经怀孕,肚皮里装了小囡,回来参加妈妈追悼会,手里捧了遗像,眼泪水嗒嗒滴,叫人心酸。这年冬至,冉阿让老婆在上海入葬,征越在伦敦生了个儿子。混血小囡刚会走路,征越却离婚了,原来老公出轨,同时出柜,跟一个印度小伙子领了结婚证。征越分走大半财产,仅得三千英镑,老外多是脱底棺材,前夫更是垃圾瘪三。征越带了儿子,灰溜溜回到上海。她是一诺千金,不再跟我联系。我跟她之间秘密,怕是要一辈子烂了肚皮里。

静安公园,梅雨纷纷,夜色朦胧氤氲。我的鼻头深处,满是红咖喱蟹味道。征越跟我,红中对白板,她吸了椰子说,我们多少年没见了?我脱口而出,九年,在你妈妈追悼会上。征越说,你还好吧?我说,你爸爸没跟你讲过吧。征越笑说,你啊,还是不会讲话,情商一塌糊涂,人家跟你客气两句,你讲蛮好就是了。我自嘲说,有时光,我觉得自己大变样了,又觉得一点也没变。征越说,不变要比变好。我说,轮到我问了,你还好吧?征越说,回国以后,我一个人带了小囡,做过几年报社记者,你晓得,现在没人看报纸了,去年我出来创业,做了新媒体公司,开了几个微信公众号,现在粉丝总数一百多万,出过好几篇十万加,拿着五百万天使投资。征越加我微信,推给我几只公众号,稍稍翻了翻,兴味索然,我口是心非说,恭喜啊,我也有公众号,要向你学习。征越说,有啥要推的软文,广告,算你对折。我说,客气,不过今日,我是来谈判的。

其实呢,这顿晚餐,是我爸爸安排,为了冉阿让,只好派我出马。我不想蹚这浑水,尤其不想碰征越。但张海也求我帮忙,他家里闹翻了天,小荷妈妈茶米不进,差点犯心脏病,小荷又要上班,女儿莲子没人管,实在吃不消,冉阿让的问题,务必早日解决。吃好冬阴功汤,征越说,出了这种事体,还不是我们小辈倒霉。我说,我倒是好奇,你是哪能发觉的?征越冷笑说,微信朋友圈。我听了汗毛凛凛,神探亨特朋友圈,关心养生长寿,转发各种健康文章,还推过传销产品,他的女婿做生意,经常带一家门游山玩水,不是云南大理丽江,就是新马泰,或者欧洲十国游。保尔.柯察金,又红又专,转发公众号文章《这一国曾经惹怒中国,如今跪舔来忏悔》《华为研发黑科技,痛击苹果三星》《中国核潜艇亮剑,日本海上自卫队颤抖》。至于冉阿让,主要晒外孙照片,征越的儿子,中英混血,小名黄毛,最近头发才返黑,有了中国小囡样子。冉阿让擅用唱歌软件,唱好分享朋友圈,原本只唱《北国之春》《草原之夜》《敖包相会》……两年前起,冉阿让开始唱四大天王,张学友《吻别》,刘德华《忘情水》,黎明《今夜你会不会来》,还有姜育恒《再回首》《驿动的心》《从不后悔爱上你》……

征越说,这就是证据啊,六十几岁鳏夫,日夜唱这点歌,必有奸情。我笑说,你爸爸欢喜唱歌,翻点新花样,解解厌气,何罪之有?征越说,他周末不见人影,讲是出差谈生意,陪客户,半夜回来,身上有女人味道。我说,毕竟是你爸爸,难道要像管老公一样管他?征越板了面孔说,我在英国时光,连老公都没管牢,结果呢,让他跟小伙子跑了。我晓得失了言,只得说,这不是你的错。征越说,上个月,我偷拿了我爸爸手机,安装跟踪软件,他的微信通话记录,到过啥地方,统统暴露。我说,你太狠了,侵犯隐私。征越说,让他来告我啊,老不要面孔,跟那个女人搞了一道。我说,你讲“山口百惠”?征越拍台子说,她也配叫“山口百惠”?我都想给她改个名字,就叫潘金莲,你看合适吧。我皱眉头说,算了吧,这是你爸爸的自由。征越二度冷笑说,我循了手机定位,寻到他们开房的宾馆,就打110,举报卖淫嫖娼,我跟了警察进去,捉奸在床。我倒吸一口冷气,这只女人,辣手辣脚。我说,你没权利这样做。征越说,我爸爸要打我耳光,幸亏有警察在场,倒是那个女人晓得羞耻,挡了面孔,落荒而逃,我爸爸自暴自弃,承认不正当关系,既然东窗事发,他不想再偷偷摸摸,要跟那个女人结婚,真是昏头了。我说,你爸爸是鳏夫,“山口百惠”离婚十几年,子女又都成家立业,他们可以结婚。征越厉声说,放你狗屁,绝对不允许。征越眼眶发红,三度冷笑说,我也不是为我妈妈,我是为我爸爸的财产,不要被那个女人卷了跑。我说,你爸爸再婚,合情合理合法,你没办法拦牢的。征越说,但你想想,对方是啥的女人,不是省油的灯,骗了春申厂全体工人,卷走大家集资款,我爸爸还拿出来四万块,当时我要高考,我爸爸日夜骂娘,咒厂长不得好死,厂长跟他老婆,根本就是假离婚,为了转移资金,逃避债务,这只女人太复杂了,是个无底洞,还让女儿嫁给张海,她自己又勾引我爸爸,简直是骚货,贱人,赖三,bitch。征越又讲一连串英文,我听了一知半解,邻桌老外都侧目而来,好像她在骂我。我也开一句洋文,stop!

征越终归刹车,又吃椰子说,我爸爸被我赶出去了,他是死心塌地要再婚,不再跟我啰嗦,你不是能给死人魂灵带话吧?你能给活人带话吧?我说,讲吧。征越说,我爸爸要跟那只女人结婚,不是不可以,将来是死是活,跟我不搭界。我说,你爸爸只要自由,他不会来烦你的。征越说,但我有条件,他要是再婚,他的所有财产,包括汽车改装店,房产,车子,现金,股票,全部转让到我名下。我说,你是要你爸爸净身出户?出轨老公也不过如此吧。征越说,首先,我爸爸这点财产,有一半是我妈妈的,本身就该留给我;我爸爸剩下的一半,只有我一个女儿,早晚也要给我继承,他要是跟野女人结婚,对不起,一分铜钿也不准带走,必须留给女儿,留给外孙,不好留给外人。我说,你算过吧?这点资产价值多少?征越说,我请会计师算过了,公司价值一千万,两套房子三千万,银行存款三百万,还有股票市值两百万,车子就不计算了。我说,总共四千五百万,一分也不给你爸爸?征越说,是一分也不给那个女人。我说,要是你爸爸不同意呢?征越说,那我就打官司,我能请到最好的律师,他也可以请律师,官司打一年两年,无所谓,奉陪到底。我说,你爸爸性子暴躁,不会被你吓退的。征越说,你不要忘记,我是学啥的专业?我又是开啥的公司?我说,难道讲,你要打舆论战?征越说,你难得聪明一记,我爸爸要是头皮犟,我就写公众号文章,揭露那只女人黑历史,从她跟前夫狼狈为奸,搞得春申厂破产开始,利用色相,引诱老工人,图谋通过再婚,骗取我家资产,甚至于,我妈妈在世期间,她就跟我爸爸发生婚外恋,道德品质恶劣。我说,你是血口喷人,涉嫌诽谤,侵犯名誉权。征越说,我不管,我就要拿这只女人搞臭,搞到人肉搜索,让她生不如死。我看了窗外夜雨说,你缺钞票?征越说,我离过一趟婚,吃过亏,不想再吃亏了,儿子读国际学校,每年学费几十万,他的爸爸不必指望,带了小老公周游世界,我想将来送他去英国名校读书,必须准备一笔积蓄,有了钞票,心里就有了底,公司也能过冬。征越又说,请转告我爸爸,我也是为他好,万一将来,他跟那只女人分手,也不会光屁股,所有金银财宝,皆由他女儿保管,随时欢迎他回来。至此,我也无啥好讲,冉阿让所托非人,我没能力谈判,只配传话,就看冉阿让自己选择了。

走出静安公园,隔了南京西路,对面静安寺,亭台楼阁上,高耸东密坛城,金刚宝座塔,也是曼陀罗,盘坐光明欲海,饮食男女之中,一百万种色,只围绕一种空,空得金光灿灿,泛起惊涛骇浪。征越撑了伞,抽出一支烟,细长韩国爱喜,问我有火吧。我说,我不抽烟。征越问路过的老外借了火,慢慢吐烟说,每月初一,我来静安寺烧香,我就不信,斗不过那只女人,我去久光百货地库取车了,不要忘记给我爸爸传话,再会。

过了夏至,冉阿让净身出户,女儿提出条件,全盘接受,公司,房产,现金,股票,车子,转到征越名下。冉阿让跟“山口百惠”领了结婚证,当夜订了沪西状元楼,权作婚宴喜酒。张海跟小荷,抱了莲子来祝贺这对老新人,我,我爸爸,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统统来了。冉阿让大手大脚惯了,如今囊中羞涩,只好收敛,点了糟货拼盘,血糯米,响油鳝丝,松鼠鳜鱼,古越龙山黄酒。神探亨特以多年捉贼骨头经验,偷带一瓶剑南春进来。张海频频给冉阿让敬酒,“山口百惠”是张海丈母娘,冉阿让就成了张海的丈人老头。“山口百惠”尚未到退休年龄,年轻时光,艳若桃李,日本女明星腔调。这十多年,债主骚扰,日子紧张,但她保养不错,身材竟没走样,稍稍打扮,勾走老头子魂魄,稀松平常。小荷向我敬酒,叫我吃茶,她吃黄酒。我不好意思,她已先干为敬,双颊绯红。小荷抱了女儿,塞到我的怀里,莲子已有四岁,犟头倔脑,打翻台上酒杯,洒了我一身,果然女儿像爹,眉眼五官,都有张海味道。包房里三代女人,单从漂亮程度而言,一蟹不如一蟹。顶级美人是“山口百惠”,小荷不如其母,莲子又不及小荷。基因也是命运,如同滔滔流水,啥人想得到,厂长“三浦友和”基因,竟跟张海以及老毛师傅基因混合,生出莲子这样小囡。酒酣耳热,话也稠了,神探亨特跟保尔.柯察金,开起冉阿让玩笑,不过都长心眼,没人提起厂长。冉阿让立起来,不晓得是得意忘形,还是悲从中来,唱一首张学友《祝福》。众人噤声,齐刷刷仰头,听他放歌,可惜普通话不标准,最后高音唱破,走调了。散席后,张海叫一辆专车,他跟娘子、丈母娘坐后排,抱了女儿,冉阿让老酒吃醉,靠在副驾驶座,打起鼾来。

既是净身出户,冉阿让只好搬到甘泉新村。两室一厅,张海跟小荷小夫妻住一间,冉阿让跟“山口百惠”老夫妻住一间,莲子要跟外婆,夜里就困他们当中。小荷对妈妈甚为焐心,对落魄后爹冉阿让,态度蛮好。冉阿让转让了公司,万事不管,只信耶稣,胸口大金链子,调成十字架,常常口出天话。礼拜天,他上教堂,拉了本堂神甫,听唱诗班小朋友唱歌。礼拜一到礼拜六,他捏了电视机遥控器,中华一根接一根,夜里对手机唱歌。为了莲子,冉阿让竟戒掉香烟,反而大病一场,苦不堪言。要是想念自己亲外孙,他就给征越打电话,低三下四恳求。征越要看心情,不开心就挂电话,开心就准许爸爸回来陪小囡半天。但有一条,征越的混血儿子,绝对不许带去甘泉新村,否则一生一世不准再碰。

冉阿让拜了耶稣,“山口百惠”却念《金刚经》,早上做功课,初一十五,还要吃素。她做了几十年护士,在医院看惯生老病死,何况巨债缠身,孤独半生。尽管一个拜佛,一个拜耶稣,“山口百惠”颇为照顾冉阿让,帮他控制高血压,糖尿病,熬中药膏方。她有时三班倒,回来买汰烧,开火仓,老公冉阿让,女儿小荷,女婿张海,都要吃她烧的菜。外孙女还小,嘴巴不刁,最好应付,就是半夜哭闹,叫人不得安眠。冉阿让常常起夜,抱了莲子,房间里兜圈子,唱《红梅赞》,唱《梦驼铃》,哄她困觉。

春申汽车改装店,老板从冉阿让变成征越。本来以为,张海会被新老板开除,毕竟他是“山口百惠”女婿。征越寻他谈了半天,反而升他做店长,工资翻倍。征越对汽车改装,修理,保养,一窍不通,要是没信得过的人看场子,早晚要出事体,不是亏得一塌糊涂,就是祸起萧墙,人心离散。征越看中张海手艺超群,精通各种车型,做工精细,挺刮,妥帖,常常得到车主夸奖,店里师傅小工们,张海都能弹压得牢,他又是春申厂子弟,上有老,下有小,不敢乱来。张海跟娘子商量,要不要留在店里。小荷说,还不知足啊,凭本事吃饭,好好上班吧。

冉阿让,“山口百惠”,张海,小荷,莲子,奇怪的五口之家。我问过张海,平常如何叫人。张海跟了小荷,管“山口百惠”叫妈妈,尽管有点尴尬。冉阿让呢,张海还是叫他爷叔。小荷也这样叫。我爸爸,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经常接到冉阿让电话,邀请老兄弟们上门。二十年前,此地是厂长家里,旧地重游,男主人已换作冉阿让,还有张海,造化弄人。六层楼上,拥挤闹忙,常有小囡啼哭,烟火气盛。保尔.柯察金私底下讲,冉阿让抱得“山口百惠”,倒插门做新郎官,也是一种报复,不管“山口百惠”跟“三浦友和”,究竟真离婚还是假离婚,反正冉阿让老而弥坚,给厂长戴了一顶绿帽子,替老兄弟们出了一口恶气。

除了五个老小活人,还有两个灵魂,日夜飘荡在墙壁地板天花板间。第一个,老毛师傅。张海拿外公遗像,供了客厅五斗橱上,每夜上床前,皆会上三炷香,讲两句话,有时扬州话,外公在地下觉得亲切。小荷却不然,每趟看到老毛师傅遗像,两只眼乌珠,好像恶狠狠盯她,盯了家里每个角落,仿佛摄像头,二十四小时,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监控这一家门,寻觅某一人蛛丝马迹。小荷问过张海,是不是拿外公遗像,搬回莫干山路老房子。张海讲,老房子随时可能拆迁,到时光还要搬回来,外公经不起折腾。幸好女儿莲子不怕,经常被张海抱起来,朝太外公照片拱手。遗像里,“钩子船长”看到第四代,眉开眼笑,喜气洋洋。

第二个灵魂,就是“三浦友和”。自从张海跟小荷结婚,做了上门女婿,冉阿让又做了上门后爹,厂长就成了这家里禁忌,禁语,禁区,绝口不提一字。张海跟冉阿让,自然也要识相,不问厂长在天涯何处。四岁的莲子,对于自己亲外公,一无所知。新上门的冉阿让,倒是变成莲子外公。至于厂长照片,已被妻女收起来了,老早夜深人静,“山口百惠”还会取出相册,看看前夫容貌,以免遗忘青春。如今呢,旧相册如同墓中遗骸,埋葬抽屉最底下,再不复见。万一厂长已死,必然魂归故里,寻到甘泉新村,寻到六层楼上,曾经的娘子身边,自家女儿身边,嫡亲外孙女身边。但他还会看到两个男人,一个抱了他的老婆,一个抱了他的女儿,个中滋味,难以尽述。若是没死,他还活于地球某个角落,恐怕有所耳闻,寝食难安,心如油锅翻腾。

深秋一夜,我打电话给张海。我先问,你在啥地方?张海说,在家里。我说,能出来听电话吧?旁边响起小荷声音,去吧,不要挤了一道,占地方。张海走到阳台,我听到六层楼上,秋风声声,落叶席卷。张海压低声音,到底啥事体?你寻着厂长了?还是我外公又来托梦,要你带给我哪句话?我说,红与黑,第三任车主,我已托兰州朋友寻着了。张海声音更轻说,阿哥,你讲寻着此人,就能寻着香港王总?我说,对的,但要跟此人打交道,必要亲自飞过去,当面讲清,以免误会。张海说,我明日就请假,去甘肃。

三万英尺上俯瞰,诸葛孔明,六出祁山,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再往西北,黄河远上白云间,童山濯濯,千沟万壑,老妇人刀刻般皱纹,另有肃杀之气。飞机客舱后排,我跟张海两个,一道扒了舷窗,俯瞰黄土高原。这趟飞甘肃,原是张海独行,我不放心,买了两张飞机票。一来是兰州朋友帮忙,我要是不去,礼数不周;二来我是担心,我们要寻的矿山主人,坐拥一山宝藏,地方上呼风唤雨,万一张海冲动,讲了不该讲的话,得罪地头蛇,非但问不出结果,可能有去无回,埋骨黄沙;第三点,几日前凌晨,老毛师傅,老厂长,再次同时来寻我,双料托梦,横关照,竖关照,必要我亲自出马,方能化险为夷,拨得云雾见日出。

飞机开始降落,我的耳朵塞牢,张海额角头皆是汗,面色吓人。张海说,阿哥,我不适合乘飞机。我问他,啥情况?张海说,我头一趟乘飞机,是跟小荷结婚,没办喜酒,直接蜜月旅行,飞到泰国普吉岛,但一上天,我就受罪了。我说,你晕机?张海说,吃了晕机药,但没用。我说,你开车子倒没事体嘛。张海说,开车子,乘火车,甚至乘轮船,统统没得事体,唯独不能上天,从泰国飞回上海,还是要死要活,医生讲我耳水不平衡,最好不乘飞机。我说,就是眩晕症,早点讲嘛。张海说,阿哥,我们从兰州回上海,要么你乘飞机,我坐火车。我说,你烦吧,我们一道走,退机票,订火车票。

一下飞机,张海掼头掼脑,冲进卫生间呕吐。兰州朋友老胡,开一部路虎来接我们。这位老兄是网文大神,日更八千,日进斗金,威风凛凛。过黄河,两岸荒山耸峙,当中一线河谷,便是兰州城。老胡带路去看黄河铁桥,白塔山下,金城关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铁桥是德国设计,钢架网格,飞渡南北,上海外白渡桥放大版。唯独流水湍急,泥沙深重,不便行舟。夕阳下,黄河水,金光灿灿。我想吃兰州拉面,老胡说,牛肉面,适合早上吃,中午吃,晚上面汤浑浊,不如吃烤肉。老胡带了白酒,西北酒桌规矩大,我不吃酒,张海替我挡下来。他有酒胆,却无酒量,吃了半斤泸州老窖,昏头六冲,脚底无根。

老胡安排好酒店,订了两只标间。我背张海进门,他抱了马桶吐。看他醉成这番腔势,我便陪他同住一间,服侍他上床,给他吃热茶。张海如同落水狗,靠了枕头,眯了眼说,阿哥,上趟我们住一间房,是啥时光?我想想说,十七年前,我去北京领奖,我们还小呢。张海点一支烟说,不对,我们一道去苏州。我拍脑袋说,对的,天没亮,我们一道去沧浪亭,却碰着小荷,她还是初中生,现在竟是你的娘子。说罢,我从他嘴巴里拔出香烟,掼进马桶说,酒店房间,不好吃香烟,警报要响的。张海倒下说,对不起,昏头了。我打哈欠说,明早要赶远路。我关灯,一房间酒气,呼噜声,一夜无眠。

天明,老胡开车来接。路虎过黄河,出兰州,北上狂奔。下半天,过乌鞘岭,进入河西走廊,碧血黄沙,兵家必争地,一边是群山,一边是大漠,自古只有一条路,老早走马,现在走车。三千年走马灯变换,三千年白骨埋荒原,三亿年金银藏深山。张海带了本书,靠在车窗旁,看得起劲。我一看《西游记》,噗嗤笑了。张海说,阿哥,小时光看电视剧,后来看周星驰《大话西游》,但一直没看过原著,这趟到甘肃,我在机场买了本书,我们现在走的路,就是唐僧走过的路。我说,没错,笔直往西,便是西域,便是世界。路过数片绿洲,金张掖,银武威,此番目的地,便是金张掖,旧称甘州,甘肃的“甘”,由此而来。井上靖《敦煌》,西夏以铁鹞子,连环马攻灭甘州回鹘,宋人赵行德至此,爱恋回鹘公主,甘州小娘子,殉情投城,二世孽缘,唯愿不溺幽冥,终成敦煌藏经洞。但我要寻之人,并不在甘州城,而是下头县城。吃过夜饭,连轴赶路,穿过寂阒的公路,远光灯开足,铜钱铺路,荒冢连绵,鬼气森森。地虽不毛,却是丝路要道,游牧人,布道师,征服者,东来西往,像走马灯,像万花筒,从欧亚大陆两端,流水瀑布般涌来,混合,融化,鼎沸为一镬胡辣浓汤,近几百年,才慢吞吞冷却,凝固,干涸,只剩暗淡汤渍,碎骨头,焦黑灰烬。我问,可是像敦煌莫高窟?老胡说,洞窟壁画也有,但更多是古墓阴宅。我点头说,背靠祁连山,前流黑水河,自古风水宝地。老胡说,二十年前,这里是流放地,我还是个狱警,劳改犯打口井,造个房子,便能挖出南北朝古墓,隋唐更多,还有西夏党项墓。我放下车窗,月黑风高,一无所获。老胡说,不要看啦,地上能看到的,早被盗墓贼挖光了,地上看不到的,也剩不下几个。说话间,路虎闯过最后一道山口,直达群山环绕的河谷。县城黑魆魆,唯独一座夜总会,灯火通明,歌舞升平,装修成古罗马风格。老胡说,两千年前,一支迷路的罗马军团,归化汉朝,在此落脚,繁衍生息。张海说,老胡,你也是古罗马后代?老胡说,有可能,所以老子姓胡。

夜总会对面,本县最好宾馆,三星级,订了两间房,老胡一间,我跟张海一间。舟车劳顿,我匆匆汰浴,上床。张海手机响了,小荷从上海打来。张海手指竖了嘴唇皮上,叫我不要发声音。他在电话里讲,现在兰州的酒店,刚跟加盟商谈好,准备在本地开一家春申汽车改装店,吃了老酒,正要困。小荷说,莲子困不着,想爸爸了。张海跟女儿讲了几句,唱了儿歌,哄女儿困熟。张海挂了电话,我笑说,你真有本事,会得骗娘子,还会得哄小囡,我是没这技能。张海说,我跟小荷结婚三年,住在厂长住过的家里,困在他困过的房间,就为亲手捉到他,阿哥,这只秘密,不好叫小荷晓得,否则早晚离婚。我说,我帮你保密。关灯后,沉默良久,海拔两千多米,秋夜甚凉,最难将息。西北风沙大,空气干燥,我的面孔紧绷,嘴唇开裂,皮肤过敏,想必面目可憎。张海在黑暗中说,阿哥,我困不着。我说,又哪能了?张海说,明日就要碰到那个人,心里紧张。我说,你怕碰到坏人?根据老胡安排,明日一早上山,我们要寻之人,名号狄先生,已在矿山恭候,此人绝非善类,只好捋顺毛,绝不可捋倒毛,一旦惹怒,恐要闯下大祸,老胡必要亲自陪同,以保万全。张海说,碰到坏人,我是不吓,就怕阿哥身子金贵,不要吃亏。我说,老胡当过狱警,也做过律师,西北五省,公检法系统,黑道白道吃得开,没人敢动他。张海起床,打开窗户,看了对面夜总会,吃一支红双喜。这只宾馆老旧,没烟雾报警器,我便由他去了。我困了眠床,裹了被头说,小王先生讲过,他的祖父,老老王先生,科举得功名,到西北做过县官,就在河西走廊,祁连山下,十年九荒,路有冻死骨,油水全无,但他毕竟是读书人,出身江南名门,酷爱金石考古,师承乾嘉学派,虽处苦寒风沙之地,却是丝绸之路要道,山上有千年佛国洞窟,地下有南北朝隋唐西夏古墓,更有盗墓贼猖獗。张海惊道,不就是此地吧?我说,不错,上海春申机械厂创始人,老王先生父亲,老老王先生曾在此为官,今夜,我们飞行几千里,又驱车千里而来,寻觅末代厂长踪迹,绝非巧合。老老王先生虽是一介文人,但入宦海,身不由己,当了县太爷,也变得辣手,先招安山上土匪,再用土匪去捉盗墓贼,连杀几十颗人头,盗墓贼掘得宝物,全被老老王先生中饱私囊,秘密运回宁波老家,四明山中。光绪三十三年,县里来了一个美国人,卫斯理宗传教士,拆了关帝庙,盖起洋教堂,结果闹起教案,洋教堂被烧,美国人被老百姓碎尸万段。老老王先生镇压教案,杀了老多人头,洋大人却怪罪他保护传教不力。庆亲王奕劻,总理各国事务大臣,勃然大怒,下令将老老王先生捉拿到北京,刑部衙门伺候,要么杀头问罪,要么斩监候。张海问,啥叫斩监候?我说,就是死缓,或者还是杀,要等皇帝批准,幸好老老王先生在宁波老家,藏了西北古墓宝贝,拿出几样变卖,凑得三万块银元,托人送到庆亲王府上,才得保命脱身,弃官从商,第一笔本金,也是变卖宝藏得来。

张海关窗关灯,仿佛隔墙有耳,用气声说,阿哥,我突然想,会不会这样一种可能,厂长就藏身于此地?我翻了个身说,极有可能,山高皇帝远,正是窝藏通缉犯的去处,甚至于,所谓“狄先生”,就是厂长本人化名?十六年前,他带走了一百万工人集资款,跑到祁连山下,挖到了第一桶金?张海说,我们岂不是羊入虎口,自投罗网,万里送人头?我缩入被头筒,熄角,只待鸡鸣。

有人敲门。我当是老毛师傅,又来托梦。张海却推我说,阿哥,会是啥人?我说,必是老胡,难道讲,还是千年女鬼。我披上衣裳开门,一阵阴风袭来,几条彪形大汉闯入。我心中叫苦,此地荒僻,想必盗匪横行,杀人越货,如家常便饭。张海也翻身跳起,实在没防身之物,只能挥拳相向。对方挨了一拳头,摇而不倒,犹如韦陀金刚,将我跟张海团团围牢,逼入墙角。张海要叫喊求救,领头的汉子说,我们不是强盗,狄先生想要见二位。此番甘肃远行,我们要寻之人,正是狄先生,我让张海少安毋躁,只问一句,老胡何在?对方说,老胡还在休息,狄先生交代,只想见你们二位,就让老胡睡吧。张海摇头说,我们原本说好,明早上山,到矿上拜访狄先生,现在半夜上门,吓人一跳,说要见面,还存心撇开老胡,谁知你们底细?我跟张海搭腔说,此时上山,岂不危险?我看一眼窗外,夜色沉沉,唯独夜总会还亮着。对方说,两位误会了,狄先生不在山上,就在对面,恭候二位。张海眉头一皱,夜总会?

已逾子夜,四条大汉保护下,我跟张海步出宾馆。祁连雪山,繁星点点,银河迢迢,宇宙清澈如洗,上海绝不得见。我暗戳戳打老胡电话,关机,这家伙,已在梦中。夜总会金碧辉煌,两排裸女雕像陈列,在此荒芜边城,如入罗马皇帝尼禄宫廷,维苏威火山毁灭之庞贝古城,酒池肉林,荒淫世界,难以尽述。此间陪侍姑娘,并无本地人,一半来自四川云贵,一半来自国境线外。其中四分之一,皆是一带一路国家,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阿塞拜疆女郎;还有四分之一,俄罗斯毛妹,冰雪美人。此地是丝路重镇,想必千年以前,必有胡旋舞女,波斯小昭,纷至沓来,葡萄美酒夜光杯,飞天魔女,反弹琵琶。我跟张海两个,哪敢消受,待到环肥燕瘦散尽,到一幽深包房。

包房名唤“安东尼与克娄巴特拉”,莎士比亚的埃及艳后。装修极尽奢华,如到迪拜酋长国,大理石地面,印了狗头神阿努比斯,意大利品牌沙发,茶几,衣柜,铺了水牛皮,墙壁亚历山大图书馆,天花板是狮身人面像。大屏幕上,霹雳虎吴奇隆,乖乖虎苏有朋,小帅虎陈志朋,正当年少,十指灵巧,摆出聋哑人手语,载歌载舞。这腔调熟悉,犹在嘴边,我却讲不上来。包房里有个男人,剃了光头,身形魁伟,看来比我大几岁,主动跟我握手。他的手劲老大,我被捏痛。他递来一只金话筒说,唱歌。我说,狄先生?他点头说,蔡先生,幸会,请唱歌。我说,我不会唱。狄先生颇失望,自己捏了金话筒放歌:“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串一株幸运草,串一个同心圆,让所有期待未来的呼唤,趁青春做个伴。”原来是小虎队的《爱》。狄先生声情并茂,手舞足蹈,学了大屏幕上mv,比画聋哑人手语,可惜一只手要捏话筒,颇不尽兴。唱了几句,他又拿话筒递来,我一面孔通红,不是不会唱,是不好意思。不承料,张海一把接过话筒,随了音乐伴奏,全身摆动,该抖脚抖脚,该扭腰扭腰,台风潇洒,纵声欢歌:“别让年轻越长大越孤单,把我的幸运草,种在你的梦田,让地球随我们的同心圆,永远地不停转。”狄先生笑逐颜开,鼓掌助兴,意犹未尽,拿起第二只话筒合唱:“向天空大声地呼唤,说声我爱你,向那流浪的白云,说声我想你,让那天空听得见,让那白云看得见,谁也擦不掉我们许下的诺言。”狄先生点一支烟,张海接了一支,竟是上海烟草的熊猫牌,甘之如饴,吞云吐雾。台子上,摆了三瓶威士忌,一瓶山崎,一瓶白州,一瓶宫城峡。狄先生开一瓶山崎,倒出三杯。张海一饮而尽,但我不吃酒,谢绝了熊猫烟。狄先生板下面孔,拿起第三只话筒,霸气命令道,我是霹雳虎,他是小帅虎,你就是乖乖虎,唱起来!事已至此,想起老胡关照,狄先生只可捋顺毛,绝不可捋倒毛,我若再无动于衷,不给他面子,怕要闯大祸。我只得硬了头皮,抱起麦克风,三人大合唱:“想带你一起看大海,说声我爱你,给你最亮的星星,说声我想你,听听大海的誓言,看看执着的蓝天,让我们自由自在地恋爱。”唱到此地,我也开心了,一扫阴霾,疲惫顿消。张海吃了威士忌,跟我勾肩搭背。狄先生爬上台子,看了大屏幕,模仿吴奇隆跳舞。三个男人,简直花痴,还不尽兴,张海又唱一首《蝴蝶飞呀》,狄先生再唱《青苹果乐园》,今夜是小虎队世界。三首歌唱好,狄先生叫来果盘,烤串,零食,跟张海一道吃烟吃酒,称兄道弟,乌烟瘴气。

我落寞安坐,觑定一只空当,单刀直入问,狄先生,我想问一台车。狄先生说,不急。我说,我们飞了几千里,又坐一昼夜车而来,只想问几个问题,无须劳烦招待。狄先生黑脸说,就算坐航空母舰,坐宇宙飞船,坐太空堡垒,到了我的地盘,必得照我规矩,两位请跟我来。我跟张海面面相觑。狄先生推开一扇橱柜,原来有暗门。台阶往下,有间密室,十几只玻璃橱柜,像博物馆库房,恒温恒湿,又像古墓地宫,鬼影绰绰。

第一只橱柜,陈列佛经残片,纸张泛黄焦黑,纤维如渔网粗糙,楷书潦草歪扭,看似随心所欲,却是力透纸背,锋芒毕露。张海说,阿哥,像草纸。我摇头说,不要乱讲。我已依稀辨出四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分明是《金刚经》偈子。狄先生笑说,不要小看这几张破纸片,鸠摩罗什大师真迹。我被惊到,鸠摩罗什真迹,既为国宝,亦为佛宝,无价之宝,不会是赝品吧?狄先生说,本地祁连山上,南北朝洞窟所出。我说,前秦大将吕光,攻破西域龟兹国,俘获天竺高僧鸠摩罗什,带至凉州,十七年后,鸠摩罗什又被掳至长安,译出佛经三百卷,鸠摩罗什是天竺人,人到中年,始学汉语,只能口译梵文佛经,旁人协助写成汉文,因而这卷佛经,字迹并不规整,好像初学汉字的外国人所写。狄先生说,凉州就是武威,距离甘州不远。我说,本人何德何能,今夜得见鸠摩罗什真迹,三生有幸。狄先生说,碰到识货兄弟,是我有幸,请看第二样宝贝。

下一只玻璃柜,散落数百枚金币,并非天圆地方,而是金灿灿的圆形实心。金币正面,铸有一老人头像,头戴皇冠,深目高鼻,络腮长髯,旁边环绕字母,殊难辨认。金币反面,却是火焰祭坛宝座。张海说,什么金币?价值多少?狄先生说,价值连城,二十年前,本地盗墓贼,从北魏古墓掘出。我细想片刻说,西北一带古墓,常有出土西域金银钱币,北魏隋唐为多,有的墓主人,原本就是昭武九姓,粟特商人,波斯贵族,北魏同时代最强大帝国,又曾大规模铸造金银钱币,莫过于萨珊波斯,你看金币正面老人头,我猜就是波斯皇帝,万王之王,英文译作shah,至于金币反面,火焰祭坛,莫不是波斯拜火教?狄先生拍案叫绝说,好眼力,这些北魏出土金币,确实来自萨珊波斯帝国。张海乘了酒兴,添油加醋说,对啊,我阿哥博览群书,小说写得漂亮,知识也是渊博。我说,惭愧,惭愧。我心想,眼前金币之多,恐已将古墓洗劫一空。狄先生不说明来源,难道讲,他就是盗墓贼?

第三只玻璃柜,又是一本经卷,只摊开小一部分,自上而下书写,我是一个字都看不懂了。我说,乍看像蒙古文或满文,但思忖河西走廊历史,恐怕不会是这两种文字,难道是回鹘文?或者粟特文?狄先生再拍大腿说,就是回鹘文,摩尼教徒忏悔词,本地古寺遗址出土。我说,摩尼是一大圣人,比耶稣晚生两百年,摩尼悟道,宇宙万物,皆是二元,有明必有暗,有善必有恶,物质虚无,宇宙虚无,律法亦虚无,肉身为黑暗所造,灵魂为光明所造。张海说,如此讲来,每个人,只要有灵魂,既是圣人,又是罪人,一半行善,一半作恶,最好一劈两,才能拆清爽。我说,就像卡尔维诺《分成两半的子爵》。狄先生赞曰,两位都不是凡人,这段摩尼教徒忏悔词,专家已经翻译,意为所有罪孽,皆可宽恕。张海说,真有罪孽,岂能宽恕?我问张海,你想怎样?张海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第四只玻璃柜,数十页经卷,乍看像明清线装本,实为蝴蝶装本。有字一面,向内折叠,背面中缝对齐,粘于一张裹背纸,裁为书册。我还是一字不识,貌似汉字,个个方块,但笔画更繁复,密密麻麻,叠床架屋,看了揉眼睛,以为重影。我说,西夏文。狄先生说,今宵有缘,遇到知音了。我说,这卷佛经是印刷品。张海提醒我,阿哥,你看这个字,是不是印错了?张海指了一个西夏文,其他每个字,皆是竖条长方形结构,唯独这个字,却是横躺下来,每个笔画,都跟周围格格不入。我惊叹说,难道是活字印刷?手抄本,雕版印刷,绝无可能出这种错误,唯独活字印刷,常见倒字与卧字,必是排字工疏忽,活字未能摆正。这本西夏文经卷,还混入几只汉字,有只“四”,却是倒过来写,也是活字印刷铁证。狄先生鼓掌说, 1997年,祁连山大地震,一座古塔坍塌,暴露地宫,牧民掘出这卷佛经,西夏学专家鉴定,确为木活字印刷。我说,北宋毕昇发明泥活字、木活字印刷,最古老实物却在西夏,西洋人直到十五世纪,才由古登堡发明铅活字印刷。狄先生笑说,你我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且看最后一件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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