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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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誉成篇五(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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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机响了。我拿起手机,说:“不好意思。”

女主持人摆摆手,对我笑笑。

我走到门外接电话,刚喂了一声,对方就开始声情并茂地说话:“严先生您好,我是南方私募的小陈,想问您需不需要我们公司推荐一些股票,您方便的时候可以加我,我的微信就是这个手机号,1558……”

我翻了翻手机,看到郑医生发来一条微信,说他明天下午有空。我有点忘了我为什么要约郑医生,我当时……我当时在和应然说话,我们说了不少关于美国的事情,主要是我在说,他在听。而那个时候,只是一想到他要离开,我就觉得自己很需要一个心理医生。

我点开应然的头像,聊天框里的最后一条微信是在今天上午。我和他说我在普罗旺斯西餐厅订了两个位子,问他要不要来,他没回我。但是他来了。之后我们一起吃了饭,他很快就喝光了杯里的可乐,胳膊肘撑在桌上,对着边上的一个玻璃花瓶发呆。我看着他,把我的那杯可乐也拿给了他。他看了看我,没碰那个杯子。

他不想要可乐吗?那他想要什么?他要是想要牛排,我也可以把我的那份牛排给他。我还可以带他去别的牛排店,我带他去日本吃,去美国吃,去澳洲吃……他想要车吗?那他可以开我的车,坐我的车吧?他想要大房子的话,也可以住我的公寓啊……可是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只是,无论他想要什么,我都会去满足他。

整个十月份,我们的聊天记录就只有这一条微信。再往上就是7月3号了,晚上八点鐘,只有一条我发过去的消息。是我问他:在干嘛?

我继续翻聊天框,翻到了6月30号,中午,应然发微信给我,问我知不知道哪家饭店煲的汤比较好喝。

接着我发了第二条:你中午就只喝汤?

他没回復。他再也没回復过我的消息。

雷声又响了。我抓着手机,一个人在走廊上站了会儿,中途没收到一条微信,没接到一个电话。我是在期待什么吗?我是在等谁的联络吗?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我走回屋里,坐回先前的座位,喝了口水。

女主持人合上笔记本,笑了笑:“严先生,今天辛苦了,我们的访谈到这里就可以了。”

我一时诧异:“已经结束了吗?”

女主持人点头:“是的,原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但是我看了一下,这期专访的内容已经很丰富了,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说着,她瞥了眼窗外,又说:“而且外面在下雨,路面应该很滑,车也开不快。”

我好奇地看她:“本来还有个什么问题?”

她噗嗤一下笑了:“那个问题和这次专访的主题没什么关係,问的是您相不相信宇宙中存在外星人。”

我摊手:“这样我就可以拓展客户群体,把我们的红酒卖到别的星球了。”

女主持人听了就笑,我也跟着她笑。笑完,她把笔记本和圆珠笔塞到手提包里,说:“您小时候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商人吗?”

我摇头:“我小时候想成为科学家,研究人体的科学家。”我解释说,“我想知道人的头发为什么那么黑,嘴唇为什么那么红,牙齿为什么那么白。”

女主持人想了想,随即说:“这个问题首先取决于人种吧?”我笑笑:“我不是真的想搞研究,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有的人是那样,有的人却不是那样。”

我说:“我想知道人和人为什么会不一样。”

女主持人说:“看来您小时候的想法就很深刻,很超前。”

我说:“那是因为我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她看着我,又笑出来了。

看来我说的话还是很值得别人笑一笑的。但是我为什么没能掌握让自己开心的能力?

我懂幽默,会讲笑话,也爱看喜剧片啊,我甚至还看迪士尼的閤家欢电影。我看过《狮子王》《海底总动员》《头脑特工队》……我记得《头脑特工队》里说,每一个人的情绪都由自己的大脑主导,而每个大脑里其实都有一座控制檯,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所有人都是这么长大的。那个时候,为了弄清楚我的joy去哪了,我把这部电影看了好多遍。我猜她要么掉进了遗忘的深渊,要么就是在潜意识监狱里迷路了,不然我怎么会找不到她?但是joy不在的话,每天又是谁在控制我?是谁引导我做出了每一个决定?是sadness?anger?fear?disgust?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我不明白,我这么完整,这么健全,我的心里还存在很多热热闹闹的小岛,什么亲情,友情,诚实,热心,文学,事业,小提琴,摄影……

不,摄影岛应该不在了,我还是失去了一些东西的。

我还是不要再回想动画片了,它们只是任人消遣的娱乐,是曇花一现的消费品,是流水线上造出来的一场场美梦,我应该想一想实际拥有的东西。

我想到很久之前,母亲打电话给我,叫我回国出席一个关爱抑鬱人群主题的慈善晚会。我到家那天,母亲给我开门,我看到她的身后站着一个人,是她很喜欢的一位黎巴嫩设计师。我还没说话,母亲就把我拉进了屋,向我展示设计师帮她设计的造型:尖头高跟鞋,亮闪闪的手工鱼尾裙,波浪一样弯曲的头发紧贴头皮,盘着发髻。设计师给她挑选的头饰是一顶教皇桂冠,缠满了荆棘和山茶花,颇有加茂克也的风格。半小时后,设计师走了,母亲站在首饰柜前照镜子,那里面塞着她收集的珠宝,鑽石的,水晶的,玛瑙的,五彩斑斕,像从蝴蝶身上拆下来的翅膀。我在屋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变,只是壁炉上原本悬掛着一对麋鹿角,现在换成了贝克辛斯的一幅画。

母亲对着镜子舒展肩膀,抬了抬下巴,从镜子里看我,和我说话:“你快过来,看我这样打扮像不像格蕾丝·凯莉?”

她朝我晃了晃手臂,我看到她戴着的白色长手套。据说是摩纳哥王妃的遗物,她上个月才从拍卖会上带回来的。我笑着说:“你就是格蕾丝·凯莉本人。”

母亲用手捧着脸,笑得很开心。她还在照镜子,摩挲着右边的耳环,说:“你呀,从小就嘴甜,哄得每个人都很开心。”

我笑着摇头,笑着补了句:“不觉得这套德米亚尼的顏色有点重吗?”

母亲回头看我,撇着嘴和我说话:“真的吗?这样看起来很高调吗?”

我点点头,母亲转过脸去叹了口气,随即取下耳环和项鍊,指着柜子里的另一套珠宝,问说:“那这套卡地亚怎么样?”

我说:“款式好像不太搭配。”我指了指珠宝柜的最上面一层,提议道,“戴宝诗龙那套银色的吧。”

母亲愉快地採纳了我的建议,边戴首饰边和我说话:“对了,你把车子停在楼下了吧?小提琴和琴谱都在车里吗?今天是不是要演帕格尼尼的那个《钟》?到时候可不要演错哦。”她挑了挑眉,和我开玩笑,“你演错的话我们就假装不认识吧。”

我应了声,笑着点头。母亲看着镜子里的我,也轻轻笑起来,眼神温柔:“哎呀,你的眉毛眼睛都太像我了,别人一看就知道我是你妈妈。”

我说:“别人看了你今天的造型,认为我们是姐弟的可能性更大一点吧?”

母亲瞥着我,笑出声音,又哼了一段旋律,心情很好的样子:“你小的时候,我经常唱梅艳芳哄你睡觉,你还记得的吧?”

台下你望,台上我做,你想做的戏。

前事故人,忘忧的你,可曾记得起?

过了阵,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屋里静了片刻,我说:“妈,你还记得小路吗?”

“小路?”母亲凑在镜子前看自己的脸,说,“就是他爸爸和你爸爸做过几次生意,后来破產了的那个吧?他怎么了?晚上也要来吗?”

我抓了抓头发,说:“他现在也……不太开心。”

母亲啊了声,转过身拉我的胳膊,把我拉到她面前,说:“快帮我看看睫毛膏涂得怎么样,不脏吧?你胡阿姨给我推荐的眼霜也不怎么好用嘛,一瓶几万块,结果该长的细纹还是长。”她叹气,“现在的广告能把活的说成死的,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多黑心?还是老话说得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那些商人说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我想问母亲,我也是商人,所以我的心也是黑的吗?我的话也不能信吗?如果我有一颗黑色的心,我是不是就没资格把谁放进心里了?

我站在母亲边上,说:“大学的时候,我和小路在一起过。”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母亲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两隻小巧的手包,一隻金色的,一隻银色的,侧过身问我:“你觉得我带哪个比较好?”

我低下头,说:“我觉得他变成这样有我的错。”

母亲把两隻手包都放回了柜子,抬着下巴看我,说:“你啊,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别人现在怎么样都和你没关係,知道吗?过去是很重要,但是凡事都要向前看,你不要扯着别人不放。”母亲摸着我的胳膊,说,“人和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你不要因为一件事就变成别人的影子。”

世界上有没有心甘情愿变成另一个人影子的人?有的,我读过的。悉达多和乔文达,织田信长和森兰丸,普鲁斯特和阿尔弗雷德……但我不是想变成路天寧的影子,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做错的事情。从来都没有人教过我如何接受自己失败的,不完美的,内心阴暗的一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东西。

母亲接着说:“小路这个样子是因为他爸爸破產,和你没关係。再说你那时候还在上学,能力有限,也帮不到他什么。”她说,“你就不要想了,那些都不是你的问题,你不要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别人身上。”

我一直低着头看地上,风吹进来,母亲的裙襬在我脚边飘来飘去,看上去白晃晃的一片,雪一样,月光一样。

母亲摸着我的脸,一声接一声地叹气:“胡阿姨好像认识一个很权威的心理医生,年纪不大,姓郑。回头我去安排这件事,你就不要再和小路来往了。”

母亲拍了拍我的衣服,说:“你就是太热心,太善良了,遇到什么事情都喜欢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这样累不累啊?”她又说,“你不要太在意别人的想法,也不要把别人的问题都当作自己的问题,以后关心别人之前多关心关心自己,记住了吗?”

母亲摸了摸手上的戒指,又回去看那两隻手包了:“你要学会让自己开心,知道吗?你说你要是不开心,妈妈怎么开心?你周围的人怎么开心?”

对,我要开心,我要风趣,我要保持乐观,不破坏别人的心情。我抬眼看向母亲,说:“我知道了。”

可是奇怪了,我连伤心难过的权利都没有,我到底还拥有什么东西啊?

女主持人歪了歪头,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很好奇,您想过外星人会是什么样子的吗?”

外星人当然有着和应然一样黑的眼睛,高的鼻子,瘦的肩膀,还有一双长而直的腿。外星人躺在床上,两腿间结满白色的蜘蛛网,黏糊糊,滑溜溜,连成了一片。我伸手去摸那些蜘蛛网,他会哆嗦,会翻身,还会用腿压住我的手,和我说话。他说:“你烦不烦?”他还说,“我累了,不要碰我。”我想他应该是生气了。

除了生气之外,外星人也会有各种各样的情绪。

他兴奋的时候会咬住自己的手腕,发出唔唔嗯嗯的声音,听上去断断续续,其实没什么含义。接着,他会把脚背绷得很直,每根脚趾都蜷缩起来,腿却打着哆嗦,使不上力。他趴在我身上,眼神茫然,身体摇摇晃晃。我抱住他,亲他,不让他失去平衡,他就会搂住我的背,用气声说不要了,没力气了。但他不会放开我。

他无聊的时候会玩手机,一个答题闯关的游戏,名字起得不怎么样,叫“每天进步一点点”。他在我车上玩的时候我看到过。游戏的内容更不怎么样,里面设置的问题都很刁鑽,很冷门。它一会儿问变色龙的舌头是身体的几倍长,一会儿又问蜗牛不吃东西可以睡多长时间。我一道题都答不出。我在手机上删除了那个游戏。

我想不通,他这个人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干嘛这么关注外面的动物啊?他时不时就去街上喂鸟,或者站在树丛边看着流浪猫发呆,他应该是发自内心喜欢动物的吧?我记得我们的对话里好像提到过几次海豚和鸽子……我也还算喜欢动物。母亲说我们要多多帮助别人,所以我小时候照顾过很多在马路上流浪的动物。我把它们带回家,餵它们吃的,给它们洗澡,我以为母亲会摸着我的头表扬我,但是她没有。她只是叮嘱我关好它们,不要让它们跑到储藏室外面。她说她没办法接受那些动物身上的味道。

一个夏天的午后,雨下得很大,我忘了关窗,我捡到的一隻猫跑了出去,躲在路边一棵很高的树上。我拿了伞出门,在那棵树下碰到应然。他淋溼了,头发垂下来,看上去像山本耀司t台上的黑色布料,柔软顺滑,盖着他的耳朵,额头,不断往下滴水。

我把伞举到他的头顶,问他:“你怎么不打伞?”

他擦掉脸上的水,扭头看我,和我说话:“我刚才在院子里,看到你的猫跑了。”

我点点头,把伞往他手里塞,他的手好溼,好凉。我说:“你等我一下,我去把它抱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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