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羡说:“你这什么表情,难道不是这样。”
燕王嘀咕道:“当然就是这样,无论怎么样的阿姊,都是最好的阿姊。但是,却有那么多年,我都没有看到你。那些逝去的时间里,你也另有风华,但我都错过了。”
他声音虽小,但元羡耳聪目明,两人又同在一方车厢里,听得清清楚楚,元羡不由面色发红,瞪了他一眼,道:“你都长大了,这可不是有德君子该说的话,这也太唐突了。”
燕王却道:“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而已。如果我不说,你就不会知道。即使逝去的时光,也是在很多人的惦念里的,是很多人渴望而无法触之的。不是白白流逝了。”
元羡每天烦心事一大堆,听到这些甜言蜜语,虽是有些感动,但更多是觉头疼,道:“好了,那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燕王说:“我还有很多话没有讲。”
元羡看他颇有要长篇大论的意思,蹙眉道:“殿下,让我安静一会。”
“呃。”燕王只得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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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金阳去西头村调查后,带了里正、村老、刺客家人等人回来复命。
如今他办事得力得多,捕役们也不敢混日子,卖力做事,调查效率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也不是像以前那样,上官安排什么任务,生怕多做了一点,如今则是生怕做少了,放走了线索,让自己放走了记功获赏的机会。
吴金阳对元羡简单汇报了他带着人马去西头村调查到的情况,他们这次不只是询问了西头村里的所有村民,还走访了周边的村庄,询问人口特别是少年男女失踪等情况。
在乱世时,甚至有人吃人的情况出现,就不要说被带走训练成刺客,或者被拐卖这等事了,能够活下来就是一等一艰难的事情。
如今已经天下太平,有的地方可能还有一些匪乱,但并没有很大的波及较广的战争,在这种情况下,朝廷又颁布了彻查人口令和均田令,虽然都执行不太好,却也是将人口很好地固定在土地上恢复生产好几年了,要从熟人社会里带走人去训练成刺客或者是拐卖,都是容易被调查清楚的。
吴金阳说,西头村里普通村民并不知道左仲舟带走孩子是去培养成刺客,仅有里正知道此事,里正知道后,便阻止左仲舟再带走孩子,故而,左仲舟只带走了两个少年。
里正阻止此事,倒不是因为心疼孩子,而是觉得左仲舟所做之事容易带来麻烦,到时候导致村子被连坐,自己也会因此受难。
里正这个担心不无道理,他们这次不就是要被连坐了?
元羡问:“里正怎么知道左仲舟带走的孩子不是去做侍从,而是做刺客的?”
吴金阳说:“他说他受村中人所托,到九重观里祭拜,找了观中人打听被带走的孩子情况,但是没有打听到,大家都说没有见到左仲舟带来同族孩童,他找左仲舟对峙,得知了这个消息。”
元羡轻声道:“原来如此。”
吴金阳又说:“那里正说,能做刺客之人,必须是天生便有资质之人,也不是谁都能行的。左仲舟的几个孩子,皆是身体敏捷,性格坚韧之辈,都适合习武为刺客死士,左仲舟当初带走他自己的几个孩子,可能便是带他们去做训练,但他的妻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肯让他带走孩子,故而他杀了他的妻子。里正当时便猜测出了缘由,故而想隐瞒此事。”
元羡问:“还查出了什么没有?”
吴金阳道:“我派人走访了西头村周边的几个大村庄,各个村庄的确有少年男女走失的情况存在,但大多是父母卖掉的,孩子之后的确都没有再回村,他们父母也不知道孩子之后情况如何。我带了这些有孩子失踪的父母回郡衙,安排去存放刺客尸首的敛房里认尸了,又有两名刺客被辨认了身份,都是周边村中走失的少年。”
元羡听得有些头疼,纤白的手指轻轻按了按太阳穴,说:“你们做得不错,辛苦了。”
吴金阳之前见到元羡,元羡都是精力充沛的样子,此时见她脸带倦色,神色忧郁,不由也想安慰她几句,不过想到上座之人乃是一个女人,这种话又咽回去了,换了个安慰的说辞,道:“县主菩萨心肠,难免怜悯那些受迫成为刺客的少年,以至于心情郁郁,但县主尊贵之身,也更要保重身体。这次要是能够找到训练刺客的地方,捣毁训练营地,抓到主犯,就能保护更多孩童不被歹人抓去被迫训练成刺客,这也可以阻止之后再有行刺之事发生。此为大善啊。”
元羡没想到粗人吴金阳能够说出这种细腻的话来,不由对他刮目相看,说道:“你所说有理。”
吴金阳道:“根据律法,这些刺客刺杀县主和当时在场的燕王殿下,罪同谋逆,当诛九族,即使刺客的家人们都不清楚此事,也不能免罪。县主,此事牵涉如此之广,您看,之后要如何处置呢?”
吴金阳作为捕头,自是懂不少律法的,但是,他直接提出“刺杀燕王”,把刺杀案定性到谋逆的高度,定然就不是他自己想的,应该是燕王的意思。
吴金阳来问自己要如何处置,很显然便是他是同情那些刺客家人的,希望元羡能够去劝说燕王开恩。
元羡沉思片刻,说道:“那些村民,知道刀悬在了他们头上吗?”
吴金阳苦笑道:“都在害怕,但还不知道死期将至矣。”
元羡叹了一声。
吴金阳最初是认为元羡是杀人不眨眼的人,但和她多相处了一阵,知道她其实是有大慈悲之人,此时便硬着头皮道:“属下押了西头村的里正和村老前来,您愿意亲自审他们吗?”
元羡多看了他一眼,明白他的意思,说:“行。”
里正再次见到元羡,当即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哭诉之前的确不知道刺杀县主之人里有西头村之人,是以才没有前来认尸,不是故意没来的。又说刺客虽是他们村的,但是他们去做刺客也是被骗去的,后又被刺客组织控制,可不是他们自愿做刺客,还请元羡开恩,不要因此迁怒西头村。
里正有知情不报之罪,元羡没有理他的哭诉,看向跟着他一起进来的两名村老。
两名村老也才刚过知天命之年,不过已经发苍苍齿摇摇了,但能度过乱世活到现在,都有他们自己的智慧或者说是运气。
想来吴金阳已经对这几人传达了此事的严重性,燕王要严办,村老也都吓得不轻,他们村里出了刺杀县主和亲王的刺客,他们都免不了要受牵连。
在一番请求县主开恩后,其中更瘦的村老道:“左仲舟追随卢道子,为祸一方,罪该万死,他也死了,死不足惜。他之前欺骗村人,把五郎和善人骗走,训练成刺客,还刺杀县主,更是罪加一等。五郎和善人胆敢刺杀县主,但都死于当场,可见是天佑县主,做坏事的人正该承受天罚,我们也不替这两个死掉的孩子惋惜。敢做就要敢当。如今我们已经知道村里的确出了刺客,正该接受教训,惩前毖后。我们村犯了这样的大错,一昧请求县主开恩,自是没有道理,县主有何要求,只要我们村做得到,无不遵从。我等老朽,只求县主不要迁怒村中孩童,他们还不懂事,心思蒙昧,正可教育。”
元羡说道:“当日燕王在场,刺客刺杀亲王与宗妇,和谋逆无异。犯谋逆罪,九族也无法幸免。如果我说不知者无罪,轻飘飘放下,那以后谁都无挂碍地去当刺客去谋杀贵人了,这天下还如何治理,难道你们觉得,像曾经的乱世,百姓过得更好吗?但你们的确不知情,却又有灭族灭顶之灾,我也不由对你们生出同情。”
里正跪伏在地,哭道:“老朽早知左仲舟带人离开是去训练成刺客,却没有报官,老朽有罪,罪无可恕,还请县主判老朽死罪,不要祸及村中其他人。”
元羡看着他,长久地没有说话。
村老也老泪纵横,说可以将他们举族流放,或者仅仅是免了孩童之罪也行,大家都会感念县主恩德。
元羡没有再听他们说什么,让吴金阳安排人把他们带了下去。
三人被关押在郡狱里,再次向吴金阳求情。
吴金阳道:“当日刺客刺杀县主和燕王,情势极险,如果刺客得逞,此事更是会被彻查,恐怕还要查得更彻底。虽说外面传言,县主为人严厉无情,但县主实则有大慈悲,并不愿意降大罪于你们。但正如县主所说,降罪于你们,她于心不忍,不降罪于你们,那如何震慑后来心生效仿之人?”
里正道:“还请吴头明言,我等如何做,可以减轻罪责?”
吴金阳道:“县主有心,燕王也不准,除非你们有大功劳,县主或可去找燕王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