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她回去。
收到表姐还过来的一部分钱。
在电话里,陈童很温和地对表姐说谢谢,也表达对表姐病情的关心,询问她是否还需要帮助。
表姐却很担忧地对她说,“陈童,你是不是在北京发生什么事?这些天姨妈都很担心你,说不知道你在北京认识了什么……什么朋友?”
实际上,陈童听过陈小萍在诉说表姐在上海生活时的语气,有点尖锐,语速很快,比起关心,更像是批判。于是尽管表姐措辞委婉,她也清楚,陈小萍的原话,恐怕不会只是“朋友”这个中性词。
但这些事情也没有必要和表姐说太多。陈童在电话里冲表姐笑了笑,
“我没事,是她总是大惊小怪。”
“那就好。”表姐舒出一口气,“其实姨妈就是这个样子的,刀子嘴豆腐心,很多话你都不要放在心上。”
陈童没有说话。
表姐也没有再在这件事情上说更多。她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好好照顾你自己。”
“好。”陈童低着声音说。
表姐挂断电话。
钱打过来。
陈童盯着手机里面的打款短信,想了很久,打开笔记本电脑订了一张飞往北京的机票。
时间是两个月后。
今天收工的时候,导演很兴奋地和所有人说——她们的电影很有可能会在夏天之前拍完。
订完机票。
收到短信。
陈童把手机盖起来放在桌上——
这是新年表姐回来时为了表达对她的感谢,给她新买的手机,二零一三年的新款,用的是新闻里面讲的4g网络。二零一四年,人们开始普遍使用智能手机和自己想念的人打视频通话。
只不过二零一四年年初。
在走出那间出租屋之前,陈童将这部新的、总是有很多条信息涌过来、催促她赶快做出决定、离开迟小满的手机,不小心摔在地上。
屏幕当场碎掉。
从侧边一个点,散发开来,像一张尖锐的蜘蛛网。
回到香港后陈童没有去修。
还是用这部手机。
打电话,发短信,注册通讯软件,和需要联系的每一个人维持必要而不亲密的联系。
也用来订机票。
退机票。
这部片子的导演很有想法,就是一天一个想法,前一天说,我们快拍完了。后一天又说,要去赶一个新的景,尽量拍多点素材,留着以后剪。
陈童只好一次又一次地更改机票的时间。
可能也跟导演的说法没有太多关系。
可能只是她自己单方面犹豫不决,悲观消极,无法做出决定。
因为陈童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如果迟小满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或许不会敢轻而易举就来喜欢她。
不会在她亲她的时候马上给出回应,不会在她亲完她没有给出任何说法的第二天,就很勇敢地对她说她喜欢她,说她们要在一起。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那她的爱大概率不会给她。
或许会是一个更果断,更有魄力的人。
或许会是让迟小满不那么痛苦,在迟小满要离开的时候不会一声不吭,而是会竭尽全力抓住她的人,会是有能力、也擅长处理感情、表达感情的人,会是干脆利落做出决定的人,会是可以处理好、平衡好这些事情的人……
不会是陈童。
陈童有时候会这样想。
但大部分时候,她让自己不去想。
她给自己设定一个日期。
一个飞回北京的日期。
然后又在某一天,因为某个小的事情推翻。
然后的然后,她给自己设定一个新的、在未来某一天等待的日期。
然后的然后的然后,新的日期因为一件小事再次被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