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元老的棋局
第17章 元老的棋局
周正国第一次来"龙涛阁",是在周六下午。
潘家园的周末总是人声鼎沸,游客摩肩接踵,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叶龙涛的店开在西北角,门面不大,但位置极好——正对着停车场出口,但凡开车来的主顾,第一眼就能看见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
"龙涛阁"三个字是他亲手写的,颜体,笔力沉郁。爷爷说,字如其人,做生意先做人,招牌就是脸面。
周正国站在招牌下,仰头看了很久。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灰色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看起来像个退休的老干部,和蔼可亲。
"小叶在吗?"他走进店门,笑容满面,"我来看看,听说你这儿有好东西。"
叶龙涛从里间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刚擦干净的玉璧。看见周正国,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周董?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别叫周董,生分。"周正国摆摆手,在店里踱步,"叫我老周,或者周叔。我呀,最近迷上古玩,听说你是行家,来取经。"
他的目光扫过货架,在一只青花碗上停住:"哟,这个漂亮。明代的?"
"周叔好眼力。"叶龙涛把玉璧放下,走过去,"康熙仿明的青花,民窑精品,不算贵,八万。"
"八万?"周正国拿起碗,对着光看,"我看电视上那些古董,动辄几百万上千万。你这店,怎么都是便宜货?"
"真正的好东西,"叶龙涛微笑,"不在货架上。"
周正国眼睛一亮:"哦?藏着私货?"
"做生意嘛,"叶龙涛给他斟茶,"得看缘分。周叔想玩大的,得先交学费。这行水太深,一步错,步步错。"
茶是上好的铁观音,香气馥郁。周正国抿了一口,眼神在茶杯上方打量叶龙涛,像在看一件待估价的藏品。
"你说得对,"他放下茶杯,"所以我才来找你。小陈——陈总,她不懂这些,我跟她爸的时候,她还在穿开裆裤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她最近怎么样?身体好些没?"
试探。赤裸裸的试探。
叶龙涛面色不变:"陈总很好,上周还批了我三千万的项目款。"
"是吗?"周正国笑得意味深长,"我听说她最近常往医院跑。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啊。"
叶龙涛的手指在杯沿摩挲。他知道周正国在说什么——陈欣的毒,周正国是知情的。甚至可能,他就是下毒的人之一。
"周叔说的是,"他抬头,笑容真诚,"所以我才开了这家店,想多挣点钱,给陈总补补身子。"
"好孩子。"周正国拍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有良心。不像有些人,吃里扒外,忘恩负义。"
他拿起那只青花碗:"这个,我要了。八万,现金还是转账?"
"周叔第一次来,"叶龙涛说,"打个折,六万。"
"爽快!"周正国大笑,"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以后常来往,有好处,忘不了你。"
他刷了卡,捧着碗走了。叶龙涛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下来。
"老板,"赵德柱从隔壁探出头,胖脸上笑眯眯的,"那位是?"
"周正国,"叶龙涛说,"公司元老,陈总的'周叔'。"
赵德柱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来买货?"
"来摸底。"叶龙涛转身回店,"德柱,帮我找个修复师,要嘴严的,会演戏的。"
"干啥?"
"钓鱼。"
周正国第二次来,是三天后。
这次他带了个人,五十多岁,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个工具箱。
"小叶,给你介绍,"周正国热情地拉着那人的手,"老张,张师傅,故宫退下来的修复师。我请他来帮我掌眼,你不介意吧?"
"求之不得。"叶龙涛伸手,"张师傅,久仰。"
老张的手很干,像老树皮,握上去有股淡淡的松香味——确实是常年和文物打交道的人。但他的眼神飘忽,不敢和叶龙涛对视。
"周叔今天想看什么?"叶龙涛问。
"好东西,"周正国压低声音,"我听说你收了一件宋代的汝窑笔洗?"
叶龙涛心里一凛。那笔洗是他上周刚收的,消息还没放出去,周正国怎么知道?
"周叔消息灵通,"他不动声色,"是有这么一件,但还没定价。"
"定价?"周正国摆手,"不用定价。这样,我给你五十万,你让给我。"
五十万。那笔洗的市场价至少两百万。
叶龙涛看着周正国,看着那双笑眯眯的眼睛。他在试探,用远低于市场的价格,试探自己会不会为了讨好他而贱卖藏品。
"周叔,"叶龙涛为难地搓手,"这……这不太合规矩。那笔洗是我花了一百二十万收的,五十万卖给您,我亏太多。"
"一百二十万?"周正国挑眉,"你确定?"
"确定。有收据,有鉴定证书。"
周正国和老张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很快,但叶龙涛捕捉到了——满意,像猎人看见猎物踩中了陷阱。
"这样,"周正国从包里掏出一张卡,"里面有两百万。笔洗我要了,剩下的钱,你帮我收别的。"
"别的?"
"对,"周正国靠近他,声音压得极低,"我不要什么真品珍品,我要的是……"他顿了顿,"能开发票的。"
叶龙涛愣住了。
开发票。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周正国在洗钱。用公司的钱,买"古玩",开高价发票,实际上只花一小部分,剩下的钱就"洗"进了他的口袋。而那件"汝窑笔洗",根本不值两百万,甚至可能是假的——他根本不在乎真假,只在乎那张发票。
"周叔,"叶龙涛的声音有些发干,"这……这我不懂。"
"不懂没关系,"周正国拍拍他肩膀,"我懂。你只管收货,开发票,其他的不用管。每个月,我给你这个数——"他竖起五根手指,"五万,辛苦费。"
叶龙涛低着头,像是在犹豫。他的手指在柜台下轻轻敲击,节奏是三长两短——暗号,给里间的赵德柱。
"周叔,"他抬起头,笑容有些勉强,"这事……得让我想想。"
"想,当然要想。"周正国收起卡,笑容不变,"但别想太久。机会不等人,小叶。你跟小陈走得近,应该知道,她最近日子不好过。董事会那边,有人要动她。"
威胁。又是威胁。
叶龙涛的笑容僵在脸上:"周叔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正国转身走向门口,"站队要趁早。跟着我,有肉吃。跟着她……"他回头,眼神阴冷,"小心连汤都喝不上。"
门关上,风铃叮当作响。
叶龙涛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渐渐冷下来。里间的门帘一动,赵德柱钻出来,手里捏着个录音笔。
"录上了?"
"清清楚楚。"赵德柱胖脸上没了笑容,"老板,这老东西不是好人。"
"我知道。"叶龙涛从柜台下拿出那枚汝窑笔洗,对着光看。釉色温润,开片自然,确实是好东西。
"德柱,"他说,"帮我联系周明。"
"周少?"
"嗯。"叶龙涛把笔洗收好,"让他查一查,周正国最近的资金流向。还有——"他顿了顿,"陈总公司的账目,有没有异常。"
"你这是……"
"将计就计。"叶龙涛看向窗外,周正国的车正缓缓驶出停车场,"他想洗钱,我就给他洗。但洗的是谁的钱,我说了算。"
周正国第三次来,是在一周后。
这次他直接带了现金,五十万,装在黑色行李箱里。
"小叶,想好了吗?"他把箱子放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叶龙涛看着那箱子,眼神复杂。他演得很好——一个贪婪又犹豫的年轻人,想赚钱又怕惹事。
"周叔,"他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您说的那种……那种生意,风险大。"
"风险?"周正国大笑,"什么生意没风险?你跟着小陈,风险就不大了?我告诉你,她快完了。董事会下周开会,要罢免她。到时候,你这项目总监的位置——"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叶龙涛的脸色变了,这次是真的。罢免?下周?陈欣没告诉他。
"周叔从哪听说的?"
"这你甭管。"周正国打开箱子,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钞票,"跟着我,保你平安。这五十万是定金,以后每个月,都有这个数。"
叶龙涛看着那些钱,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合上箱盖。
"周叔,"他说,"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知道,"叶龙涛抬头,眼神直视周正国,"这些钱从哪来。如果是公司的钱,我得知道,陈总知不知道。"
周正国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叶龙涛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可以帮您,但我不能害陈总。她对我有恩,我得知道,这事会不会连累她。"
周正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阴冷。
"有意思,"他说,"小陈倒是养了一条好狗。"
叶龙涛的手指收紧,但脸上不动声色。
"周叔说笑了。"
"不是笑,"周正国收起箱子,"是实话。你这样的人,我喜欢。有良心,但不多;有贪心,但知道分寸。"
他凑近叶龙涛,声音压得极低:"钱是从公司账上走的,但小陈不知道。她太嫩了,管不住下面的人。等董事会罢免了她,这公司就是我说了算。到时候——"
他拍拍叶龙涛的脸,像拍一条宠物狗:"你就是我的心腹,明白吗?"
叶龙涛低下头,像是在臣服:"明白。"
"好!"周正国大笑,把箱子推过来,"这五十万,你收着。下周,我要一件货,两百万的,发票开三百万。能做到吗?"
"能。"
"货呢?"
叶龙涛转身,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尊青铜爵,造型古朴,绿锈斑驳。
"西周早期的,"他说,"市场价一百八十万,我可以给您开三百万的发票。"
周正国眼睛亮了。他拿起青铜爵,对着光看,又递给身后的老张:"张师傅,看看。"
老张接过,翻来覆去地检查,最后点头:"老东西,没问题。"
"好!"周正国满意地收起锦盒,"下周三,我来取货,带发票。小叶,合作愉快。"
他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叶龙涛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下来。赵德柱从里间出来,脸色发白:"老板,那青铜爵……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