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霞州梦（一）

春寒料峭，蝴蝶冻死了许多，破碎在泥地里。她徒手挖了一个小坑，将蝴蝶一个一个埋了进去，又在旁边埋头给自己挖坑，就像一只预见到死期的狗。

“她是谁？”身后一道声音响起，清冷得像落下的霜。

“是得了疫病的小童。”方丈温厚地问答。

她转过身去，见到了谪仙人，广袖青衣，无悲无喜。

“你是要带我回去的神仙么？”她一时分不清人道与鬼途，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神仙竟然真的回应了她，她雀跃地指了指那个埋葬着胡地的小土堆，“去蝴蝶们去的地方么？”

神仙蹲下，向她伸出了手，“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嗯！”小小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走到了神仙面前，放上了她小小的手，指间甲缝，皆是泥污。

不问道人将她拉出泥潭，带回了遗世宗，收为嫡传弟子，排行第五。赠配剑天问，传蝶忆剑法，草木枯荣，陪她长了一岁又一岁，师兄弟们彼此相伴，以剑问道，执剑行侠。

从前她轻功极好，九千级天阶向来不老实走，总是飞檐走壁，如今武功几近全废，她带着滔天恨意，一步一阶——

回家。

天阶尽头，是遗世宗大门，两根擎天玉柱分立两侧，柱身莹白，似万年寒玉，无一丝杂垢，其上刻着名字，那是历代剑宗的名姓，也是江湖第一剑宗的荣光，即使独立于冷峰青峦之上，也无法彻底掩盖冷冷寒光。

前庭空空荡荡，以往这个时候，总是有许多弟子在此处切磋练剑，此时人声不在，只有干涸的血迹，一层又一层，盖在青石地上，新长出来的青苔，也带了殷红。

殷燃猝然回头，在惘然悲痛之间，她依稀听到了有人在窃窃私语，待环顾四周，风吹梧桐，不见来人踪影。

哪里还会有人，死了，全都死啦。

她竟然“嗬嗬”地笑了出来。

梧桐树林深处，凭白出现了一个人影，殷燃用力眨了眨眼睛，怕又是自己的幻觉。

那人渐渐走近了，右手握剑，那剑形状奇特，似一截枯木，殷燃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不问道人的剑。

可持剑人却不是自己的师傅，来者是一男子，面色惨白，唯独一双眼睛，赤红得吓人。

“胡霭？”殷燃惊叫出声。

胡霭被惊动，盯着她，顿了一息，忽然飞快地动了！刀尖在青石地上划出火星，杀气倾泻而出，殷燃周身汗毛耸立，本能驱使着她拔腿就跑。

胡霭穷追不舍，殷燃知道这样迟早会被胡霭追上。

她一头扎进了梧桐林，感谢这片梧桐林时常出现在殷燃的梦中，虽一别经年，她仍是熟悉其中的一草一木，像只兔子般东躲西藏，躲过了数次刺向她的剑。

这样不是办法，殷燃咬了咬牙，忽然一个急转跑向楼宇林立的方向，决定赌一次。

翻过栅栏，殷燃急速跑向连廊尽头，她双手大力推开门，琉璃风铃激烈地摇荡，这件屋子也没有逃过查抄的命运，不值钱的物什散落在地上，只剩下一个碎了的花瓶，里面的花也成了枯黄的样子。

柜子空空荡荡，殷燃见了眼睛却亮了，她伸手朝柜格里间按了一下，忽然射出无数银针，胡霭正巧追到房门前，仓促间横剑抵挡，可还是有几根射进了胡霭的身体内。

她有段时间迷上了机关之术，在她十四岁生辰之时，师兄弟们便给她做了一个解闷玩。

二师兄木讷寡言，却精通药理，三师兄豪放不羁，擅长暗器，四师姐温柔似水，醉心冶造……

她当初不辞而别，踪迹全无，他们是不是也时常来她的屋子，装作她还在的模样，挂念着她，一如她思念着山中的一切？

胡霭站在原地，晃了几下，最终还是不敌药性，倒地昏睡不醒。

殷燃战战兢兢地靠近，轻轻踢了他一脚，松了一口气。

他方才那副六亲不认的模样，殷燃只想到了一种情况——

走火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