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海丰情(九)
州丞脱险,未前往州府当中安神,反倒是留了下来,与朝愿一道安置难民。
“定海侯仁义无双,忧国忧民,愿举朝府之力填补住赈灾救济的亏空,下官感泣涕零。来日定当报答侯爷。”
“黄大人不也是倾尽家财么。”朝愿并不将这些身外之物放在心上,“我为王侯,汝为官吏,锦绣膏粱,金台玉箸,不都是来自百姓的赋税、劳作,供养。如今百姓有难,你我岂有不挺身而出的道理?”
“侯爷说的是啊。只是这煽动难民作乱之人,该如何处置?”
说道此人,朝愿神色忽暗,晦涩不明,只道:“大人放心,朝某定不会包庇,定会给大人一个交代。”
“如此甚好。”
朝愿回到府中,推开了任梦长的房门,吃住饮食皆未亏待他,只是失去了自由。
他将任梦长软禁了起来。
听到门前响动,任梦长回头一笑,打了声招呼,“你来了。”
朝愿负手而立,“为什么背叛?给我一个理由。”
任梦长道:“我罪孽深重,非死不能赎罪,只是我现在还不能死。”
不能死,也不能说。
“与猎云宗有关?”
任梦长道:“是。”
“难民们中的毒,是你下的?”
“不是。”
“那你事先知道?”
“是。”
“那海丰军呢?”
“也不是。”
“你也知道?”
“是。”
“那你为何不冷眼旁观到底?”朝愿笑着,一眼凉薄,“海丰城大乱,对你有什么好处?”
任梦长只笑不答。
“除了这个,你还做了什么?”
任梦长笑着道:“还做了许多。”
“许多?你当知我说过的话。”
当日朝愿说,乱海丰者,死。
“历历在目。”任梦长道。
“侯爷,军中急报!”门外,来人禀报。
朝愿推门而出,问询道:“何事?”
府中下人已将报信的军人带到,只听海丰军人说道:“将军,十万火急,倭人夜袭军营,我军将士半数失去战力!”
“眼下如何?”
“殷姑娘自请为先锋,在海上拒敌,骆嗔将军为中军,紧随其后。军中上下,有战力的兵士,包括伙头军,都在海上迎敌。”
“备马!”
“朝愿!”任梦长追至门前,却被两个看门的府卫拦住。
“你干的?”朝愿没有回头,只是冷声问询。
“是……但是这些兵士并无大碍,等天一亮,就好了。”
可是天一亮,海丰城还会安在么?
“倒要多谢你手下留情了。”
“等一切事由了结,我自当了结谢罪。”任梦长望着朝愿离去的背景,凄厉地说道。
朝愿步伐未停,任梦长也觉得,与一座城池的存亡比起来,自己或死,或活,都显得轻飘飘,无足轻重,自己以死谢罪,又怎能抵扣得了枉死的士兵、百姓?
不过是廉价的说辞。
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更何况是朝愿。因此他并未企盼能得到一个答复。
又过了良久,至少对他而言,有什么随风飘荡而来。
带着海水的咸味,还有未曾开败的花香,那是朝愿给他留下的一句话。
“她会伤心。”
只一句,如泰山压顶,让任梦长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何止是伤心,她会因为他而背负骂名,如今两军交战,敌强我弱,她自请为先锋,甚至有可能就此丢了性命。
而他呢,他又为了什么堕入罪恶之冤?
殷燃等人赶到时,倭人前头部队已经上岸。
“杀了他们!”殷燃大喝一声,冲向了倭人。
背水一战,她不能退。
退了,便有更多人死。
情债能消,赌债能偿,无冤无仇的命债却是万万背不得的。
她若退了,人命便成了阎王爷手上的审判簿,万次刀山火海,千次畜道轮回,也抵不住今生的人命债。
此一战,不为自己,为任梦长,为海丰城。
倭人战船几十,其中只有一艘插上了军旗。
只她一人何能取胜,若不能取胜,退敌也是好的。若不能退敌,撑到骆嗔率军前来,大震军心也是好的。
“谁敢拦我!”天问剑一扫,拦路倭人再不能上前一步,如海中鱼虾,在空中翻腾着又落进了海中。
杀出一条血路,她踏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