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海丰情(十三)
“我意已决,你无需多言,我不在军中,一切事由交给你全权定夺。”朝愿主意已定,佯装出威严肃穆,不容置喙的模样,吩咐道,“我要一艘船,就是现在。”
黑夜深深,海丰军战船之下忽然游出一只小船来,朝着与战场相反的方向快速驶去。
大战在即,擅离军中,这个决定鲁莽且疯狂,那个朝愿从大局考虑,定不会走得如此决然,可这个朝愿却不同。
少年义气,可撼山岳,即使是撞了南墙,也不见得会就此回头。
那个在心尖尖上的人啊,他要去见她。
不问前路迢迢,不问车马劳顿,不问山高水远,不问今夕何夕。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他怕来不及见到她,自己便要消失在滚滚红尘,过眼烟云之中。
这一次,那个朝愿终于和盘托出。他的出现是因为念念蛊,是那个朝愿为了救活自己的心上人,而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念念蛊,一阴一阳,相生相克。
一人盛,另一人便要衰,就好似山有阴阳,昼夜交替。
朝愿的生命飘摇成了明明灭灭的烛火,而他,不过烛光微明之时,倒映在墙上的残影。
不知何时就要消失。
为了掩人耳目,他此次出行只带了两个随从,随从累了,他便接过了船桨,奋力向着岸边划去。
十天,只有十天。
他想着,念着,累死了三匹马,终于在第十天来到了信中所说的,小定山庄。
重逢在即,他甚至生出胆怯,心头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将一团团火焰熄灭,在山庄门前,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衫,拍去一路上的风尘仆仆,害怕灰蒙蒙的尘埃太浓,太重,惊扰了耀眼澄澈的殷红。
他和那个朝愿同样聪明,能够在他留下的只言片语当中,猜出要见他的人,是宁王。
那个早该死在合州一战的人。
宁王如今已过而立,不似昭王君子如玉,不似成王清贵风流,他身材高大、孔武有力,左脸之上还留着早年上阵杀敌的刀疤,他战功卓著,并以此自傲。
就是这样一个目无下尘的亲王将军,听闻朝愿远道而来,竟然亲自出门相迎,眉目舒展,表现出少有的亲近来。
“没想到,你真的来了。”他将朝愿带去书房,请他上座。
朝愿装作老成的样子,笑着回道:“王爷有请,岂敢不来。”
“定海侯国之栋梁,没想到还是个性情中人,为了红颜知己,竟是什么都不顾了。”
朝愿并不以此为耻,不卑不亢地答道:“无家怎会有国,心中无小爱,又怎么会凭空生出大爱呢?就譬如王爷口中的栋梁,必然是实心之木材,才可撑起屋宇,空心为何?只怕是朽木一根,风雨飘摇无定,岂敢相托。”
“定海侯此言甚是,甚妙!”宁王抚掌大笑。
朝愿面上古井无波,实则在暗中四下搜寻殷燃的身影。
看啊,他亦是心有丘壑,亦是长袖善舞,一点也不比他差!
宁王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定海侯可是在寻人?”
朝愿看向宁王,微微一笑,似乎在说,“不然呢?”
“定海侯投我性子,我也有心,想成全一段缘分,不过,是佳缘还是孽缘,就在定海侯一念之间了。”
朝愿心道:来了!
殷燃在山庄之内百无聊赖,日日闲逛,丹田之内真气似是隐隐恢复,也算是唯一值得高兴的事。
路过池塘,她捡起石头打水漂玩,石头在湖面之上连续跳跃着,她突然听见有人唤她,“殷燃。”
幻觉么?殷燃没有转头,又捡起了一个石头,低头看下脚下的湖泊,自己的身后,立着一人。
不是幻觉!她欣喜地回头,亦是唤了一声,“朝愿!”
对方得一回应,似是雀跃非常,露齿而笑,眉眼清浅,在一瞬间落入红尘,染上了颜色。
殷燃的笑意却淡了,“你来啦。”
朝愿星目微垂,气馁道:“我来了,你不高兴。”
一副被伤透了心的模样。
殷燃挽起他的手,道:“哪里的话,海丰军无事吧,那一战我们赢了么?”
朝愿心虚,继续垂眸,装作伤心的模样,实则是不敢看她。
“海丰军,自然是安然无恙,多亏了你,我们赢了。”
他报喜不报忧。
殷燃不疑有他,也跟着高兴,握住他的手沿着湖边走,“不枉我……”想到自己身受内伤,便没再说下去,换了个她更加关心的话题,“你如何来了?可是答应了宁王什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