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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何处不相逢。岱的一生,也许是许多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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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曲

  刚参加完岱的告别式,虽然外头仍下着小雨,我还是婉拒搭同伴的车,朝着一条不知通往哪的小路上独自走去。走到哪无所谓,我需要安静。

  这太意外了,我40多年焦孟不离的大学同学岱,一起跟踪校花仿佛就在昨天、校庆烟火就在昨夜、暑修补考就在眼前。毕业分手后各奔东西,去年参加母校四十重聚才又天涯相逢。

  岱兴奋地拉着我的手,在一间古典隐秘的70年代咖啡厅里,不停地诉说他今生的爱情故事,好几天又好几回。我玩笑的问他是否要帮他写回忆录,他说等一切画下句点再说。没想到一语成讖,就在不到一个月前,一场无情的车祸,瞬间捲走了他的生命,热情和秘密。岱的故事,竟只剩我一人知道。

  如果说婚姻是找到今生的挚爱,那么婚后出轨不但不道德,而且不可宽恕。但如果婚姻是跌落感情的悬崖前,仅能抓攀住的枯枝呢?以岱君为例,他在婚后,每天尽人夫人父人子的义务之馀,私底下一直在寻寻觅觅,寻找感情的下一个归属,以确保他家庭生活的稳固。这样的行为可原谅吗?

  我实在很好奇,他婚前的那几段感情究竟啟发了他什么,也很好奇他婚后如何去说服其他的良家女子,他虽已婚却爱慕对方。她们为何会接受呢?女子们有的单身,有的已订婚,有的是人妻。在怀旧歌曲和咖啡氤氳的衬托下,岱将他挚爱的故事对我娓娓道来。每一个都像老歌般的凄美、咖啡般的香醇,电影海报般的雋永。但是愈到后来,在世间的道德天平上却愈站不住,原因是他已婚的身份。

  人的一生总会做出很多决定,大多会以前途,或者以事业发展为重。但是我们这个多情种子的每个决定,几乎都和感情有关,也就是说他今生所遇见的异性,决定了岱的命运和方向。从这个角度来看,其实和岱一起生活是很不幸的,因为他们完全不知道岱,会因为感情因素,何时会漂流到哪一个荒岛,虽然他周围的朋友们都了解,岱是个负责任的好人。

  对岱来说,惨绿年少、情竇初开的年纪就从高中二年级开始。那时候他每天搭乘火车到台北上课,车程一个小时,有时候还会慢分晚点,火车就自然变成了他唸书,也是偷瞧异性的好地方。岱身材不高,长得也不帅,倒是他书包上第一流高中的名称让他对自己有些自信。

  岱刚进高中,就告诉父亲他已经厌烦了初中时代每次都拿第一,在这的一流高中里他只想拿班上第20名,然后在高三全力衝刺,考上第一流的大学。他幸运的得到了父母亲的谅解,因此决定要让自己的高中生涯多采多姿,就从高一读微积分开始。为什么高一要读微积分?因为学长曾经告诉他,你们如果不会微积分,比较高深的物理是学不来的。他的目标是,在高中毕业之前了解物理学,进而了解这个被牛顿和爱因斯坦弄得很复杂难堪的世界。

  高一迷微积分和物理,高二上因为偷看了哥哥的西洋哲学史,以及那个年龄对人生的好奇,开始学习哲学。但是在研究了哲学一个学期之后,发现哲学多以说理为主,并没有真正生活的体验,所以他的兴趣又转向了小说。在这个一流的高中,他的同学们有的在唱西洋歌曲弹吉他,也有的在研究存在主义和野鸽子的黄昏。 对新知的饥渴与兴奋,使得他几乎完全忘记了高中教科书这回事,每天在知识广袤的星空下躑躅倘佯。因为只需要20名就能够对父母交代,所以他的时间分配是非常自由的。

  蓝色的梦

  好奇心引领他从科学到哲学,哲学到小说,也引领对异性的好奇。 通勤列车上那些异性女生对他而言总是充满了憧憬与好奇。 当然对一这个自命不凡的名校男生,不是随随便便一个漂亮女生就可以吸引他的。 最好是要有气质,所谓的兰质薈心,静静的在角落里看书,而且身旁没有男孩黏着的。

  每一个女主角的出现,在少男心中总会有那么一首歌和一种顏色。属于她的顏色是理所当然的,忧鬱的蓝,属于他的那首歌,则是木匠兄妹合唱团,当年红极一时的昨日重现:yesterday once more。幸好没有太多男生注意她,除了文静端庄之外,她的冷漠和孤傲一下子就冰镇了岱狂放的心。

  岱从此在列车上有了重心,也有了寻觅的对象。他总是猜测她在哪一节车厢,然后假装漫不经心地逡巡过去。

  在民风保守的1970年代,高二男生要找到机会和高一女生搭訕其实是不容易的,除了勇气和机缘之外,要找到一句电影台词般的破冰的句子,绝对是个挑战。幸好岱当时已经组成了一个火车通勤联谊会,这位蓝衫女子也和其他两位同学一起加入,所以利用一个偶然的机会在某一节车厢上偶遇,应该不算太突兀。

  打招呼容易,找话题难。尤其是当她身边还有其他女同学的时候。不知是哪儿借来的胆子, 岱终于有机会在打招呼之后,向她说了些超过泛泛之交的电影台词。

  要看来自然,却不能顺其自然;製造一个偶然,却不能处之淡然;蜻蜓点水,却不能船过水无痕。 岱必须掌握短短的两人相处的同车厢时间,以身在咖啡厅的专注,瞭解对方的兴趣,并且展示自己的不凡。很幸运的,这位兰质蕙心的女子芳,真如他所想像的,喜欢音乐小说,自己也尝试写作。

  芳喜欢看琼瑶小说,做15岁少女朦胧中带着憧憬的梦。因为是小独生女,而且家境不错,供做梦的西洋歌曲唱片和言情小说少不了。父亲是个船长,长年在外头奔跑,母亲过着少奶奶的生活,把芳当成宠物带着。常和她谈着的,就是如何减肥,靠打麻将和吃补品维持青春。

  由于同样对人生的好奇以及写作的兴趣,她和岱蛮谈得来,虽然总是若离若即的,离不开那个年代少男少女的矜持,和她特有的神秘。芳的同伴们也都察觉了岱的存在,所以总在火车上给她单独和岱谈话的机会。除了火车站和列车上的场景之外,他们又加上了市立图书馆,一同去汲取新潮文库的一些德国哲学以及法国小说的养分,以及当代本土文学的,小说和诗的典范。

  同学会的鷺鷥潭郊游, 他俩配对在一块儿划船,终于有了一个了碧水蓝天,面对面的场景。像一对靦腆的,不知所措的情侣,他兴奋地划桨,把船逐渐推向湖心,远离其他的玩伴。她凝视着湖水,让 岱有了凝视着她的机会。 岱感觉她的存在,把眼前的一切都冻结了,他深怕呼吸会破坏了一切的美好,祇有摒气凝神,臣服在以芳为中心的一幅绝美的风景里。

  岱当然懂得如何利用一个机会,创造另外一个机会。高二暑假快到了,他知道会有一阵子不搭火车,看不到她的日子,所以就跟他约好两个人在暑假中各写出5篇短篇小说,然然后交给对方评论。芳欣然接受了,只说她也许会有心无力。

  他俩在暑假中互相写信,把自己写的作品交给对方。芳甚至于还到公用电话亭打电话给他,因为在那个时代,由岱打电话到一个高中女生家里是不可能的。

  岱的第1个短篇小说其实写得很差,因为她的第1个回应就是,这不是你真正亲身经歷过的故事。反而是芳的第1篇小说完全震撼了他。让他对芳的文才,还有对她小说中爱慕的人物,是既羡慕又嫉妒。

  芳的小说,描述她在火车上爱慕一个玉树临风,頎长优雅的男生。刚开始仅止于远远的偷偷看着他,后来鼓勇坐在男生经常坐的位置上,紧张又兴奋地等着他。故事的结束充满了悬疑,那个男生终于注意到她,平静的坐到她的旁边。

  岱有一种非常羞愧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的计谋被对方看穿了,而对方其实有了一个心仪的对象,没告诉他。他很心急却很有礼貌的问芳这是不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芳笑着告诉他,她写的小说意外地太成功了。

  他知道以芳的相貌和气质,火车上追他的人绝对不少。芳也曾透露有一位唤作水城的男孩,常写信给他,甚至因为想她等她而荒废学业,被他的兄长罚写孙子兵法。

  岱戏称这个人叫做威尼斯,她也觉得这个名字蛮新鲜的,所以后来他们都以威尼斯当代好号讨论这一位仰慕者。威尼斯最终没有成功,但是岱始终觉得,这个男神可能就是第1篇小说里面的人物的雏形。

  暑假过去了,岱知道自己要考大专联考。这段若有似无的情愫可能要暂时放下。他离开了把列车当咖啡厅的日子,住进了父亲为他安排的,一个离学校近的房间,以便作为高三最后的衝刺。

  一年苦读、半载相思,岱终于如愿考上了第一志愿T大电机。这在他们的小镇里可以说是天大的消息。他迫不及待地联络上芳。可是除了礼貌上的恭喜之外,他感觉不到芳那种与有荣焉的兴奋。

  岱终于按捺不住自己思慕的心,开始向她表白。他们相约在小学母校的花圃旁,黄昏之后见面。她无声无息冷傲的的出现,再度冻结了岱周围的感知。

人生何处(二)

  门当户对对岱来讲説是一个迂腐而且八股的观念。班上的同学们总希望和外文系,商学系等配对,然而在与女生交往的时候, 岱总是去找外校和他们完全不搭调的系所,寻求灵感和繆思。

  传统的有为青年找女朋友,多是从图书馆、社团,或者是到别的系旁听开始。 岱的方法却不外是郊游和舞会。他办活动的技巧虽然拙劣,但却始终扑灭不了他热忱的心。从刚进大一在希尔顿饭店大门口举牌邀错女孩开始,中间经歷过在火车上弄丢自己的团体,被女生放鸽子一个都没来,以及在碧潭泛舟遭水流冲下,被船夫救起等等糗事,但也使他开始逐渐瞭解台北市附近的风景区,以及从本校到P大或者F大的公车要怎么搭。

  与其在郊游场合光天化日之下,团体游戏中展现幽默与机智,他其实更喜欢人约黄昏之后的舞会里,那种朦胧灰暗,1对1的探索与对话。

  大一新生嚮往舞会,但尷尬的就是不知道怎样跳舞,尤其是当时流行的Jitterbug,或者称之为吉鲁巴,门槛很高。 岱为了学吉鲁巴,经常在舞会里盯着高手们过招一整个晚上,然后回去抓着倒霉的同窗当舞伴练习,直到稍微有点把握了,就去其他的舞会,找一些无辜的女生当做白老鼠,经常搞得她们昏头转向无所适从。好在舞会完毕灯光一亮,就各走各的路,谁也记不得谁了。这简直和武侠小说中,躲在树后偷学武功没什么两样。一年下来,他也就在多少不知名女生们的抱怨连连中,跌跌撞撞站了起来,或者说跳了起来,儼然成为系里面的吉鲁巴高手。

  办舞会有两个难处,小的难处是找场地,因为要向某个家庭借客厅,请父母亲大人出去看电影,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大的难处当然是找女生,尤其往往你要求对方精挑细选,对方常常都会滥竽充数,选一些顏值比自己低的来衬托,以凸显自己出眾的美貌与气质。如果哪天上天垂怜来了几个美女,你就会发现周围多了好多个不请自来的男生。 岱的家当初搬到台北的时候,就请求父母考虑到可能常办舞会,所以客厅不用舖锯木地板而用大理石。也因此家里的舞会办得多到,被人家称为东峰大舞厅。

  某次他同时约到了图书馆和考古系的女生,也兴奋的经由同学找到了他家正在兴建中的空屋场地。那天还真是俊彩星驰,人文薈萃。蒞临的贵宾们,居然有几十年后的上市公司CEO,朝廷大官,以及民歌手。当大家正跳得兴致勃勃的时候,突然哨声大作,灯光乍亮,吆喝声4起——他们居然被警方团团包围了!

  原来那个时期还属于白色恐怖的警总时代,空屋开舞会,算是非法聚会。虽然里头有官贾之后,有名门闺秀,但还是一个个得报上名来,登记后才让离开。男生们一个个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但是女仕们却全都报了假名。她们事先已经有人从后门跳窗逃走,还有一位躲在洗手间里,直到事过境迁才出来。岱对于警方的处理很不满意,他甚至大声质疑到底他们犯了什么错。虽然没有人回答他,但是气氛已经完全不对,在日光灯下无所遁形,登记之后人人也都散去。

  当晚岱和班代抱着音响,倖倖然搭公车回去。一路上垂头丧气,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自己又增加了一项搞飞机的记录,也不晓得未来再办舞会的号召力如何。或许该拾起书本改邪归正了吧。

人生何处(三)

  爱的试炼

  郊游舞会让岱吸收了许多人生的宝贵经验,也迎来了许多无情的挫败。他驀然回首,想到不能真正地玩4年然后一事无成,所以大三起开始好好唸书,为自己的未来着想。关于找女朋友那档子事,他仍然青睞外校外系以及圈外的世界,但仅只逢场作戏,并不积极。

  岱大四时才认识娟,是在一个同学的家教学生家办的舞会里。学生家境富裕,所以气氛灯光摆设庄严古典,有如欧洲宫殿。 娟是个典型的乖乖女,小家碧玉,清纯可爱,还带着些许慧黠和灵气。她听得懂岱的笑话,在被期待该笑的时候,总是礼貌性地适度浅笑。岱后来向她要电话号码,娟犹豫一阵之后还是给了他。岱把这件事当做一个重要的成就和信号,想想除了自己的学歷光环,她应该还算对我印象良好吧。 岱当晚搭计程车送娟回去之后,开始走向了邀约的歷程。

  和娟的交往其实是一个很大的考验,因为半年之后岱就要去当兵了。除了娟的父亲每天在家里守着电话做股票,很难绕过他和娟约会之外,她的奶奶,另外一个道貌岸然的长者也需要伺候。幸运的是,当娟的父亲一旦知道岱是在哪个大学哪个系的时候,立刻精算出岱未来每个月的薪水。之后岱只消报上名来,衹要不是在股票交易时间,他大多都会让娟来接电话。

  奶奶是一个严守传统纪律的女士,灰色旗袍里有一定的威严。她的要求还好,对付她就是要有礼貌。餐桌落座取菜的时候一定要长幼有序,按照规矩来,她就不会开始训人。当然除非迫不得已,岱是不会去娟家里的。

  岱把他自己在大学弹吉他和唱西洋歌曲的成果,以一卷送给娟作生日礼物的录音带,达到了一个里程碑。他製作录音带的录音间是在大学铁杆兄弟的顶楼。兄弟默默为他录下了整卷的录音,以及其中努力讲出来的一些笑话,还有情话。幸好录音的人是他的好友,否则听起来颇为肉麻,还真是有点说不出口。

  当兵的日子日益地迫近 ,岱考上了预备军官,却被安排在离开台北最远的南端。他俩基本上是鹊桥相隔,衹能利用军中的荣誉假偶尔回来,每次假期都难以超过24个小时。高速公路的野鸡车从南到北单程就要五六个小时以上,只搭火车更需要10个小时。长期两地相思,其实最容易发生兵变。愈是鲜艳的花朵,愈需要照顾和灌溉,否则就会枯萎或遭折。岱照顾的方法,除了拼命参加军中的比赛,抢荣誉假,参加各种国家考试,趁机回台北之外,唯一的方法就是不断的写情书。他这一年10个月写了400多封,除了让文笔不断的精进,连队上的中队长也请他帮忙捉刀写情书之外,他还因不断报名北上而一路考上了高考以及两个研究所,也算是意外的收穫。

  娟对岱起初也是很认真的,当岱在岛的南端受训的时候,娟还和岱的家人一起去探望岱。他回岱的信也算勤,文笔中带着感情和关切,信封上还贴了个些可爱的小贴纸。

  初恋总是狂热而充满痛苦。对娟而言,一个标緻亮丽的妙龄少女,周围经常不缺伺机而动的追求者,苦等她在军营中无法长期陪她的男友,其实也是一种折磨与考验。而对于岱而言,心中总是嚮往着古典小说中的坚贞与忠诚。

  也许是嫉妒心和好奇作祟,有次放假回来岱并没有告诉她,而是直接去她家门口等娟。但是等到了夜深人静之后,街角出现的不衹是娟,还有一位高挑瘦削的护花使者陪她回来。

  岱从黑暗角落中走出来,装作有风度地谢谢这位男生。娟听出岱的弦外之音,大概察觉情况不对,就似乎若无其事的告诉岱他祇是一位在舞会刚认识的朋友,和他玩互相背诵对方电话号码的游戏。 岱知道娟的玩心不减,虽然对他也很有感情,但是这样下去,在道德的束缚和外界的诱惑之间,他预感未来会每下愈况。 岱没说什么就离开了,但是他发现自己踽踽独行回家的路,却非常遥远。

  眼看着就要退伍,岱终于等到了隧道终端的曙光。但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打击,犹如晴天霹靂,让岱的家庭顿时陷入了愁云惨雾之中。

  岱在美国攻读博士的哥哥突然过世了。

  父亲急着办出国签证,和留在美国的大嫂一起办理后事,然后带着他长子的骨灰回来。

  岱穿着麻衣丧服,手中拈香,在下机门前等着父亲和兄长的骨灰。第一位走出来的,居然是出国参访的未来总统。笑容可掬地向一涌而上的记者们打招呼。父亲抱着骨灰和遗照跟着出来,把它交给了岱。机场天气一如往常灰濛濛的,岱的爸妈和亲朋好友们,护送着遗照和骨灰,在邓丽君的歌曲和啜泣声中,这辆巴士缓缓地载着岱的哥哥魂归故里。

  娟当然也同感哀戚,衹是岱现在揹负着家庭更大的责任。他答应父母,不再出国而留在国内发展。衹是家中的气氛,刹那间从欣欣向荣,转向乌云盖顶,把岱即将退伍和娟重聚的欢愉气氛完全冲散了。

  也许因为气压太低,再加上那位舞会男子持续不断地追求,岱和娟的关係,就在快要达到彼岸之前,出现了重大的变化。

  再过不到两个月 岱就要退伍了。当时娟已经在家里附近找到了一个行政助理的工作。这个色咪咪的老闆 岱也不是很放心,但是多疑善妒的他,最担心的还是那天那个舞会送他回来的男生。他再度没有告诉娟,提早在娟下班时分,到娟办公室附近的公园等他。果然不出所料,他立即看到了公园里娟和那个男子,情侣般愉快的谈心。

  虽然是怒火中烧,但是岱还是耐心等着,直到他俩缓缓起身,卿卿我我地离开这个公园。岱一路上不即不离的跟着这对情侣。当他看到这个男生把右手搂着娟的右肩,同时拉着娟的左手环着他的腰的时候,岱依然咬牙忍了下来。跟着他们漫步了一段路,他知道这位男子只是和娟散步,没有要送娟回家。

  岱终于发作了,他突然在后面叫娟的名字,两人同时转过身来。

  「你妈妈要你跟你我一起回家,」他面无表情,机械式地一字一字吐出。

  男子不知是害怕还是不好意思,把搂着娟的手放了下来。娟很快就明白什么事,但是她也祇有和男子匆匆道别,跟着岱离开。岱并没有理他,直接就快速的往娟家的路上走去。他俩没有对话,衹是默默快速的赶路。到了娟家的门口。

  岱终于吐出了一句话,「你这样做对得起我吗?」

  「没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这是娟冷静的回应。

  「还好,还好我没有佔有你。」

  有一次岱幽幽地对她说。

  「这就是你随时可以离开的藉口吗?」

  娟的回答,语气带着不屑。

  这段爱的故事就以所谓的兵变结束了。岱回想起他俩曾经去过指南宫,人说去指南宫的情侣总会分手,因为吕洞宾专门拆散情侣。那时候娟还对岱很有信心地说,也许我们可以破除迷信。

  岱退伍了。兄长骤世的晴天霹靂,加上和娟的分手,接下来好长一段的研究所时光,他感觉从校园到家里的天色每天都是灰暗的,始终不曾亮过。

人生何处(四)

  来生再续

  研究所毕业,岱继续照着他向父母亲的承诺,在国内找工作。经过了短暂的,美商日商和国内研究单位的面试,他很快就决定去I公司,开始了系统软体开发的生涯。很幸运的,报到第1天他就去办理赴日签证,准备去接收一套全新的日本软体,移植到台湾来发扬光大。

  当时I公司怕自己的实力不够,还和另外两家外商公司共同组成了一个工程师团队。岱最年轻而且完全没有资歷,所以做了最多的苦工。但是很快的,在两个礼拜到日本的进修与学习之后,他经由日夜苦读,蜕变成这个团队的技术专家。

  正准备回国大显身手,快速开发產品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办公室多了一位文件部门的女生,立。

  怔忡地首次望见眼前这位举止优雅,身着连身白衣裙,有如一朵白云般飘来隐去的女子, 岱讶然而迷惘地感觉到 , 他俩似乎曾经见过,而且从亙古时代就十分熟悉。

  我们曾经在梦中见过吗?或者是上一辈子?

  初次见面除了陶醉在她的盈盈浅笑之外 ,岱当然不敢说出这样的话 。这样不得体的问题,在舌尖颠颇一阵后,终于没说出口。

  听其他的同事说,立是我们文件组长那儿找来的,刚从美国留学归国。由于我们有大量的英翻中和日翻中的工作要做,由她和另外一位熟习日文的同事共同扛起文件部的责任似乎是很自然的。

  岱不由自主地暗中观察她,打听她,更想接近他。虽然工作开始繁忙,责任也开始变重,但是立银铃般的笑声以及灵秀飘逸的倩影总让他心神不寧。他会不由自主的找机会和她说话,也会假装很自然地在很多场合遇到她,然后就找各种理由不离开。 岱对自己讲笑话吸引女生的能力,还是蛮有自信的。

  岱很快就打听出来,她是我们文件组长同学的未婚妻,刚从美国回来,要在这儿待多久也不知道。岱刚听到时其实是蛮失望的,但是他很快的告诉自己,能够交到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红粉佳人,就算是普通朋友,也是难得的机遇。

  一旦彼此有些熟悉之后,立某次主动的提出要帮岱介绍女朋友。 岱笑而不答,衹是假装若无其事的看着立右手中指的订婚戒指,以及最近才出现在她桌面上的,准夫婿为她戴婚戒的订婚照。

  立的美貌和气质很快的就传遍了整个公司,在某个场合,立曾私下告诉他,同事有人打听她的status。刚从学校毕业的岱第1次听到 status这个字,原来意思就是单身或已婚 。岱很快的就察觉到单位的主管Z,也是美国回来的太空人(意即太太不在台湾的人)正在猛烈的追求她,甚至于公开在其他同事面前约她吃饭。Z是国家的财经大佬礼聘回来的NASA科技人才。刚从美国家中,把他的三辆跑车和爱犬都带回来,安置在为他安顿的天母高级豪宅里。

  岱祇有一辆二手小轿车。但是立却和他特别投缘,他俩常在下班之后,开车在台北的市区兜风。岱发现立不想回家,只希望永远坐在他的车上快速的前进。岱发现已经是未婚妻的立,其实内心非常痛苦,背后也有一个拼命想遗忘的故事。这使得原本已经想离开这家公司去别的地方发展,忘掉这段歷炼的岱,心中突然充满了无限的希望和憧憬。虽然他知道再往前走一步,很可能就是坠落悬崖的悲剧。

  有一次下班后,岱载她去他的母校校园,在星光下的湖畔散步。她毫无顾忌地望着他的眼神,在哀怨中映着惜别。 岱其实知道立从第1天开始就在拒绝他。因为当他俩在一起,就会快乐地忘了世界上其他的一切。她无法承受这样完美的感情,因为她已经是被订製的,待嫁的未过门的媳妇,传统下的牺牲者。

  他们俩无话不谈,除了岱最擅长的幽默和笑话之外,从童年的梦想到对世界的看法,还有未来的规划。在月光下,青草地的石桌石凳上,立也打开自己,告诉他好多故事。包括他在宾州的未婚夫,包括开跑车企图载她上下班的上司Z,以及Z在美国的婚姻,只剩下一张冷冰冰的结婚证书等等。

  岱坦白承认他在追求她,然而他只希望立快乐,他不一定要得到什么,但是立一定会得到岱的祝福。他在一方面看到了立和他的未婚夫岌岌可危的婚约,另一方面看到了上司Z和他在休斯顿号称也出轨的夫人形同虚设的婚姻。

  岱不知道如果没有他的出现,这两对怨偶是否就会这么样持续下去。

  这就是我们所熟悉的世界,不是吗?

  但是岱出现了,而且他的出现。很快的就破坏了两段姻缘。其实岱一直是如此的,他此生从来没有得到过什么,但是却对每一个他所心仪的人造成了极大的震撼力。

  立告诉岱她下辈子要嫁给岱,但这辈子要嫁给别人。她原本已经认命地套在戒指里了,但是因为岱的出现,她看到了这个世界迟来的美丽,所以立决定了接受Z的追求。此时岱赫然发现立的左手中指上,不知何时已套上另一枚戒指。

  可是,为什么不是岱呢?

  因为,立终于幽幽的对他说出了她的秘密。立说她不完整,她为未婚夫已经堕胎两次,也因此得到了忧鬱症。她单独一个人回到台湾疗伤止痛,在出租的房间里,足不出户待了两个月。直到心情稍微好转之后才来公司上班,之后就见到了岱。

  岱焦急地对立说,他不在乎她完不完整,愿意和她在一起,但是立始终没有转变她的心意。他语重心长地告诉岱她可以接受Z,因为Z也不完整,另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就是,他认为他可以随时离开Z,可是如果他一旦接受岱,她就再也没有办法离开他。

  这是什么样的道理?岱完全听不进去,在惊讶和愤怒中他开车直放母校校园,在绝望中他首次吻了她。岱说要带她私奔,但在她静如止水的回应之后,岱最终还是把他送了回去,回去Z当主管的地方,然后黯然离开了这家公司。

  多年之后立告诉他,如果当时他带她私奔,他俩现在应该有好多小孩了。当然多年之后他也知道她嫁给了Z,而且并没有像她说的很快的离开他。不能说是鶼鰈情深,但至少是白首偕老。

  岱知道他必须要换个环境,他才能够再度呼吸到空气;需要自我放逐,才能从西伯利亚重新找到脉搏。五年前曾经答应父母亲不出国,如今必须要反悔了。双亲倒也支持他,为了迎合父母的期待,尽一份传宗接代的责任,他在出国之前订婚了。

  在订婚前夕,他收到了立寄来的黄色玫瑰花,黄色代表离别。立用的是公司部门的名字,不想留下任何痕跡。接着他接到了立的电话,立告诉岱她后悔了,但一切为时已晚。

  岱知道,她其实是故意等到一切为时已晚之后,才让自己后悔。他会在下一辈子等立,等立嫁给他。可是下一辈子还有多久呢?

人生何处(五)

  衷曲倾诉

  岱出国之后来到了一家农庄式的大学城。这正是一个疗伤止痛,自我放逐的好地方。他在很快拿到学位,建立家庭之后,就来到了兵家必争的硅谷。他其实对经营商业的兴趣不大,但是对自我能力的信心以及一股要证明自己的怨气,让他鼓起勇气,准备进入人生的下一个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