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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写给延(洛丽塔,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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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纯均初见莫知白际,莫知白大学刚毕业。

  彼年乃和理九年。李纯均二十七岁。尚未在名义离开帝安局六处知识安全组。仍旧是副组长。

  经一位共同熟人,莫知白主动约见李纯均。读消息时,李纯均未听过莫的姓名,亦未即刻知晓南大陆的一些公民运动系莫所参与。莫与李,皆曾经是鹿鸣馆大学的学生。虽然未同期在校过。各自在鹿鸣馆时,她们皆属于橘班。

  若干国内外的好学校,纷纷有类似橘班的班级、专业或学院。橘班,即乃鹿鸣馆颇负盛名的、主修社会科学兼修社会理论的、据称最往本国政界输送人才的本科项目。

  不过,这很大程度乃信号效应。橘班往政界输送人才,并非由于橘班的教学方向、教育质量或录取标准。而是由于有志从政、具备相应出身背景的学生纷纷选择橘班。李纯均就乃这种学生。她从小即模糊明白,自己未来将是徵帝国统治者的一部分。其他路径,长辈未为她规划,她亦未自己考虑。

  鹿鸣馆的共同熟人告诉李纯均,莫知白希望,看在皆出自橘班的份上,向李纯均咨询职业发展。这本身无法打动李纯均。李纯均收到的冷电话一向多。李纯均会给人情、会提携自己认可的人,却不做慈善。朋友发来莫知白的简历,又道:“她并非为清和所找你。”

  知识安全组的成员,不少皆在清和发展所获得九分真一分假的工作。清和发展所临近镜宫,方便前去见人、拿东西、开会。清和发展所有良好的,包括计算机与网络在内的硬件设施。知识安全组成员需要与清和发展所人员讨论事务。清和发展所高格、清华,名气比帝国安全局无害、和平。一些知识安全组的成员亦的确胜任清和发展所的政策分析工作。

  熟人又道:“莫称,她听说你在六处。”

  帝国安全局有若干处乃谍报、特工机关。亦有若干处乃秘密警察。尽管李纯均在六处工作乃在一定范围公开的秘密,许多给她打冷电话或试图从社交场合接近她的人,却未推断或听闻。

  “莫知白希望了解六处。”熟人继续转述,“她理解,你作为六处成员,不宜与人就工作私下见面。所以,她考虑去六处的楼,同你有一场预约。不过,莫不知晓六处的楼在哪里,亦不知晓预约途径。莫还讲,她的预约理由,可以是举报。但她没办法在预约电话沟通举报的任何详情。”

  在帝安局六处,李纯均一般不接举报。隔壁意识安全组比他们知识安全组接的举报多;在知识安全组,李纯均亦非负责接来自一般人的举报的人。经由熟人,莫知白发来一个不带超链接的网址。李纯均的这个手机是半脏机。李纯均遂抄写网址,去隔壁房间,打开由于与半脏机距离过远而具备气隙隔离的脏机。李纯均打开位于深域的网址。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曙州君优公司工人维权事件。不过,还有反家暴临时住所、免费法律咨询、女工活动中心、女童反性骚扰教育。莫知白的证据给得聪明。她仅引用公开可见的、关于这些事件与组织的信息,然后在网页内写,一位知名不具人做哪些。

  该知名不具人主要写教学材料、做法律咨询脚本,还有就是将各种文件翻译成埃杰洛语。这些组织需要向讲埃杰洛语的境外势力宣传与筹款。

  网址内的事件与组织,无一不在帝安局有或响或轻的知名度。他们是帝国,自然要为起统治作用的资本家镇压劳动人民。然而,莫知白写的、知名不具的莫知白所做的,完全没办法将莫知白送进警察局或帝安局。它们仅能证明莫知白有了解,并大概率当真有参与。

  因为网址内提到的工作需要组织大量语言,并确定遗留文字证据,所以,倘若循莫知白提供的方向调查,倘若利用此刻尚未成熟的文风鉴定技术,对比莫知白平时的文风与教学材料、咨询脚本的文风,就不是不可能将莫知白鉴定为嫌疑人。

  经由熟人,李纯均给莫知白一则电话号码。号码属于六处之前台。李纯均令莫知白次日下午给号码打电话,在电话中仅说希望与李纯均约见。次日白天,李纯均告知前台,数小时后将有这样一通电话来。不要拒绝,给对方时间选项与帝安局六处知识安全组的地址,让对方约。

  她们约在叁天后。

  帝安局六处在北离,但知识安全组的正式办公室之一在练浦。窗明几净的写字楼,叁十层,雨天仿佛被淹没在云雾内,晴天可隐约眺望云天海峡。叁十层以下,乃众多与帝安局未必有关的企业之办公室。

  明面上,知识安全组乃一家分析机构。

  在写字楼一层刚过自动安检的位置,莫知白等李纯均。莫穿不拘谨的半正装衣裤,是与她短发一致的深黑。白内搭。

  她们简略问候,互相沟通过名字。李纯均接莫知白进入电梯、进入知识安全组、进入李纯均独立的小会议室。

  她们未说话,未经过有人的办公区。李纯均亦未引莫知白参观。

  落座。李纯均先道:“按约定,我们有叁十分钟。”

  莫知白希望咨询职业发展。莫知白主动提供她从事危害、颠覆活动的证据。莫知白是位写东西的学生。

  李纯均隐约升起预感。

  莫知白的言谈神色,略欠缺职业化的打磨,却也真诚。态度自然。眼神不躲闪。含友善、少年气的笑意。毕竟,她以前并非做此写字楼内或清和所的行业。

  莫知白说:“我希望来知识安全组工作。”

  李纯均说:“我们要求严格。”

  莫知白不曾询问关于知识安全组的信息。李纯均亦不介绍。莫知白能获悉李纯均在知识安全组,或许亦获悉知识安全组做什么。

  莫知白说:“我举报我自己。”

二十八、屠龙之术

  莫知白没有再提法律。

  知识安全组,由于工作性质,皆非从思想层面遵纪守法的人。

  他们亦不收那种人。

  “我当时坚定认为,攻击我的人是疯癫。”莫知白流露刹那欣快,“因为我有——我来帝安局自首前的——同伴们。”

  可想,莫知白有过若干进步朋友。在气泡外遭遇不好事情,即可撤退回有理想、有知识的气泡内。

  “但,此事给我埋下明示。群众绝非皆乃攻击我的那类人。当年对我攻击最严重的,大概率是经济状况相对不差的游手好闲者,而非后来我希望帮助的对象。因为相对有钱,才能消费黄色。因为有闲,才能在互联网骂人。可,很大一部分群众确实乃底层,或曰属下阶级,或曰庶民。相比跳来跳去的那类人,他们不说话。他们旁观。他们却有可能同样无法理解我所言的各种。在线下,我或许能与他们建立关系,因为在线下所有人都是更具体、多层次的人。有更全面的接触机遇。然而,在互联网之场域,仿佛无沟通空间。

  “线下如今怎样,您清楚。固桑战争的紧急状态,令军警更方便被调动、被派往各处。他们有比往常更大的权力,处置被认为‘危害当局’者。

  “属下阶级乃人为制造。不同的社会经济阶级,被天然与人为地配置以不同的知识、话语、理解世界的方式。这再造了思想的不同种类。凭推荐算法,凭夸张与易被摄取的叙事,凭更遍布的精神消费品,凭持续的贫困,凭在劳动内消耗去他们的身体健康、思维空间与做私事的精力,信息茧房被构筑起。虽然有人能在信息茧房内过得开心且好,却亦有人由于缺乏话语、知识、空间而被伤害。

  “这是困住部分人的一座牢笼。

  “这亦是困住我的一座牢笼。

  “我曾试图在牢笼开口,可,我沾边一点微小的被打压的活动,却以担惊受怕我的安全、经济、未来为代价。健康与效果,过于不平衡。

  “而且,我自首前所在的‘运动’群体,并非庶民。一些至今仍在发生的经验教训表明,他们有把自己的意见强加给属下阶级之嫌疑。例如,不久前,我给出如何面对面应付调查方的建议,可接过我建议的人,当真有充分、正确执行它的精神状态与心理素质么?我是否在就我建议的效果欺骗?我是否在坑他们?”

  李纯均不回答莫知白的问题。她以为,莫知白已较许多莫知白的前同类有自知。

  李纯均道:“知识安全组不拆笼子。我们维护笼子。”

  莫知白道:“我已清楚,牢笼极有可能拆不掉。或者讲,我不具备正确拆它的能力。打破牢笼也许该是更全面、系统的行动。倘若牢笼与我力量差距太大,那,打破之尝试,未必不是以卵击石。

  “故,不打破这牢笼,才是维持我生活稳定、亦维持宏观稳定的办法。”

  李纯均不笑,道:“你可真是背叛得很彻底。”

  莫知白的话,似乎有内在的不洽处。她帮助过众多人,曾取得切实成果;哪怕远程,亦收获真诚感谢。仿佛,她无理由因为她开始正经做事前的,明显来自她看不上、也未必值得她看上的人的低知识水平与一点攻击,就变犬儒。

  “你自首的重点,该是‘你来帝安局自首前的同伴们’。”李纯均提醒,“倘若你将提供你希望提供的那种自首材料,他们确实可以不要求你书写‘参与劳工活动如何破坏社会秩序’——毕竟,他们未必分清挑事的底层与非恶意或不挑事的底层;且,你已说明,你认为从事你先前的活动无效、错误、愚蠢。然而,你与曾经希望帮助的人乃异类,你与你此前的同伴则乃同类。你缘何背弃曾经的友人?”

  莫知白道:“因为他们的思维与行事方式不健康。”

  莫知白迅速与笃定,较先前谈属下阶级时,仿佛更深思熟虑过。

  “帝国许多人皆有政治抑郁。我与我此前的同伴,虽然未必是政治抑郁最严重者,却必然是政治抑郁不轻者。再者,圈子小、圈子内规矩大、发展空间被限制、缺乏行为的可能性、活动范围闭塞,更容易让人发疯。我读过深域的关于被帝国释放后的‘被迫害者’的报道。您则应当比我更了解真实情况。他们有身体的病痛、有躯体化的病痛、有重度抑郁症、有焦虑症、有简单或复杂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更有甚者,原本无人格障碍的成年人被诊断边缘型人格障碍。我先前的同伴们,众多也疑似罹病之人。

  “有人过度黏着于原则、主义、斗争、意识、是非、道德,等。

  “有人偏激,未必有激烈情绪但流露激烈情绪,并且擅长攻击。

  ”有人为一点小事在统一战线内打得不可开交,分明可以通过简单调查与温和沟通解决问题,却连发现与联络与安抚真实的受害者都不愿做。

  “有人会拿一点聊天记录断章取义地审判人,因此不少人都不敢放松地、不打补丁地说话。

  “有人不会包容、尊重异己。哪怕对方态度友善,希望交流、了解,愿意提供帮助、合作。”

  “我希望有更精神健康的环境。”莫知白道,“曾经,亦确实存在更精神健康的环境——只不过,我过于担忧个人安危,就没有去,仅遥远留在后方。然而,杨聆风、安子峻、海晓……已被逮捕了好多个,镇压颇成功。”

  “我不想做无前途之事。可我又担心,我未来还是难免卷入——因为我在意这些事,也因为帝国已经让太多未授权的、人民能做的活动,皆丧失前途。”

  “我听到了。”李纯均回应,“所以,你来找我,希望问我?”

二十九、货与帝王(慎) lamei3.cóm

  “你找我举报你自己,并考虑自愿资源化,仅是为来知识安全组工作?”李纯均问,“假如有其他要求或愿望,请提。否则,我就开始给你若干选项。”

  莫知白直视李纯均的眼睛。

  “杨聆风是否被资源化了?”莫知白不犹豫,问,“海晓的视频与开庭日期流出,但杨聆风无音讯。她已经被正式走了和理八年的资源化流程么?当前是和理九年一月。和理八年的正式名单应当还在敲定中。每年度资源化的人数,有上限。倘若我自愿登记,我可有希望替换杨聆风的额度、使杨聆风不进入正式名单?有多大几率?”

  按李纯均所了解,杨聆风被检测出一种特殊基因。故,他们欲教她去一类。

  “莫,”李纯均回答,“你非常信任、亦非常有求于我。”

  李纯均未从转椅起身,自一旁的橱柜顶取过两瓶矿泉水。一瓶给莫知白。一瓶自己打开,喝一口。

  “你提杨聆风与换人之前,选项稍多。”李纯均见莫知白拿水不动,遂给莫知白拧开瓶盖。“现在,选项仅余二。一,你离开,但在离开前把所有‘你举报你自己’的材料给我。就当我们不曾经中间人约过见面。就当你不曾来过知识安全组。就当你不曾问过替代杨聆风的问题。

  “我不受理你的举报。我不转交你的举报。只要你不再胡乱搞‘屠龙之术’,依你所愿地与你的过往割席,以其他形式‘货与帝王家’,我判断,帝安局无一处将为难你。”

  这乃李纯均能给出的最近似承诺之语。为教帝安局不为难,李纯均需要获悉细致的犯事经过,并视情况采取能解决问题的举措。

  “六处知识安全组的李纯均无法帮助你。”李纯均的态度温和、真实,“然而,鹿鸣馆橘班的李纯均可以,木红药家族的李纯均亦可以。为答谢莫君几日来对我表达的一切诚意,我们可以再见面,由你向我咨询职业发展。”

  莫知白清浅地笑:“谢谢。”

  “选项二。我们继续谈话。虽然你需要再等很久,因为我将先去工作。谈话的最终结果,未知。

  “或许,同选项一的结果类似。又或许,你资源化,却不来知识安全组;你资源化,并且来知识安全组;你资源化,是一类;你资源化,不是一类;你不资源化,你去派出所,你配合侦查亦不被拘留、不坐牢;你不资源化,你接受司法之裁判,你有几率在监狱服刑。

  “等候期间,你就在这小会议室。你要上厕所吗?我当前可以陪你去。下午茶或者晚餐想吃什么外卖?我给你点。”

  莫知白不回答李纯均。

  “知识安全组的资源,食用外卖还是营养液?”莫知白反问。

  “外卖。”李纯均答,“他们自己点。”

  二人共同笑出声。经检测,莫知白的电子设备在她进入知识安全组前就皆关机。在李纯均之半脏机的外卖软件,莫知白点一份腐乳通菜与一份油封鸭南瓜烩饭,外加另一间店的叁杯奶茶。

  她用李纯均的支付方式添加巨额小费。

  下单毕。李纯均带莫知白去楼层的公共厕所残障人士隔间。她没出去。因为莫知白即便进监狱亦需要适应此。

  她们洗手。回办公室。李纯均搜查莫知白的衣裤,收走莫知白的包。她从自己在办公室的私人书内取一本弗里克的《认识论不正义》给莫,用于令莫打发时间。

  天晚,李纯均不回家。简略读完莫的举报材料。在同栋大楼的四十五层,李纯均拿自己的一份公务证件在酒店开一间房。是一向预留给李纯均的房号。

  李纯均洗澡。下楼。去办公室将莫知白接上来。称莫知白鞍马劳顿。让莫知白洗澡。李纯均买了若干全套的新衣物。

  “别误解。”李纯均道,“我不过是认为,人做出重大决定前,该清醒、舒适、感觉好些。”

  房间附赠汽水。李纯均问过莫知白的偏好,倒二杯血橙风味。

  李纯均给莫知白若干一字排开的纸。是从深域下载与打印的,关于《社会资源优化配置计划》的或真或假的负面情报。

  李纯均问莫知白:“你还不走吗?”

  “杨聆风被抓已有时日,不可能被完全‘替代’。而且,我不知她如今具体在哪里、是否已参与实验。”李纯均道,“如果要用‘替代’的办法使杨聆风尽快离开再配置,最复杂的可能性,将需要证明若干事非杨所为,而乃你所为。但这亦非必然成功。”

  “杨聆风是添头。提她,仅因为我很认真地希望利益最大化。”莫知白冷酷道,“固然,李,从你的角度,尽量满足我的诸种要求,也意味着你能在其他方面给我开更不好的条件。”

  李纯均思忖。无论莫知白的真实考虑如何,“杨聆风是添头”都乃必要的明智表态。

三十、不是左人(京圈低干,待修)

  *李与莫。插叙。

  酒店客房有二张床,之间相隔灯光中控。入睡前,莫知白望着李纯均取出二双手铐。李纯均道:“不能让你在房间乱动。”

  莫知白递过手腕。左右腕被分别铐上。李纯均让莫知白先躺下,将二对铐的另端固定在墙壁。

  莫知白问:“脚踝要吗?”

  李纯均称是。她以一副同款铐约束莫知白的踝,然后给莫知白盖上被子。

  相比手腕,腿脚骨骼有更大直径。被纤细的金属卡住。

  李纯均使莫知白吞服安眠药。

  次日,莫知白醒时,李纯均称已测过莫知白的激素。“在排卵期。但不在经前。”李说,“我不确定性欲有否影响你的判断。不过,资源化后,如你所愿,你的生育功能与月经周期将被暂停,长线的性冲动将更平稳。”

  李纯均解开莫知白的手脚铐,隔着温热的餐巾布,按摩莫被金属压迫过的部位。她陪莫知白上厕所、洗漱。

  双层窗帘被自动滑开。光自落地窗洒入,仍旧有清晨的暖金调。李纯均没要客房服务,而是在莫知白醒前,从自助餐厅打了一人份的咖啡、煎鱼与茶碗蒸。

  李已经吃过。

  “你是精神正常、有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餐毕,李纯均道,“你还考虑自愿资源化,赌能否被各方面批准来知识安全组吗?”

  莫反问:“你希望我来?”

  李纯均承认。“虽然这并非我将写给上峰的理由,但我愿关注你这样一位提出对极权主义以身证道的人。”

  莫知白想,李纯均明言徵帝国是极权主义。“极权主义”是冷僻、却在浅域互联网发不出来的词。在曙州办专案的警察,审讯时不由分说。在基层派出所的警察,读到被拘捕者曾发布的侮辱政权言论时,往往支吾,乃至羞赧略过。然而,知识安全组的高级警察们,高概率皆很清楚这国家究竟乃怎样回事。他们掌握这国家允许披露给公众的知识、信息、语言之边疆。

  莫知白最初听说知识安全组,是通过深域一则对“意识安全组雇佣的临时工”的访谈。意识安全组与各大主流数字内容平台对接,平台为他们雇佣的临时工便是时事、历史类的审查员。那则不知真假的访谈内,审查员除却讲所面临的薪资、工时、合同等与“同事过劳死”相关的问题,还讲工作要求、培训过程与招募标准。对各种莫知白闻所未闻的隐微组词,审查员有一种匪夷所思的、极端的敏锐。据自称,审查员内,有年少时常听老辈人讲故事、常翻旧书报资料、常去深域的人。

  这并非莫知白的年少经历。不过,莫知白见多这种年少经历。

  莫知白素来清楚,若自己这般考上鹿鸣馆橘班的学生,乃极擅长考学、却未必最好的学生。莫知白不偏科。莫知白从小念好学校。可莫知白不会创业、不会搞副业、不会凭自己或凭长辈拿到好实习、不会做露脸的自媒体、不会有目标地与人暧昧。她的读写能力、学术能力,亦非她所接触的同龄人中最拔萃。

  莫知白的家境在橘班极普通。出于对学科的兴趣,她报考橘班并被录取。橘班,一度仿佛通往“精英”社会的入场券。截至在橘班读书的第一年,莫知白还保留“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自许。然而,她逐渐发现,橘班的其他学生、橘班社交圈内的人,之所以将有模样光明璀璨的未来,有时,似乎的确因为他们已经具备“更光明”的生活发展环境。

  譬如,写东西继而出版。这就需要熟悉出版社,或者有能将自己举荐给出版社的人脉,或者具备能被出版社从茫茫文字或漫漫身份中挑中的点。橘班有若干师生精于训诂,对市面流传的思想史二手解读非韩薄柳。可二手解读的课程广告仍旧常见,而卖课者讲的未必有一些古早的、佚名的、流传在网络的笔记有性价比。消费文化产品,有时消费的并非文化产品本身,而是体验。就像大一的莫知白,一旦去计陵中心广场的一家书店,必定买书——即便书翻几次即积灰、莫知白无暇阅读。

  莫知白不是北离人。北离人乃天子座下住民。莫知白同室友分享她们各自遇到的事。从北离原住民室友处,莫知白听说北离的出租车司机会侃的大山——莫知白极少打车,但她感觉室友说的大差不差。有时,莫知白觉得,倘若让出租车司机们做国事、大事相关短视频,自己将更愿意推荐姥姥、姥爷摄入。至少,出租车司机们更少讲过气的新闻,与过假的旧闻。

  橘班、并非橘班学生的社交圈里,有后来组织沙龙被曝骗钱者,有后来做福利姬——或者福利伪娘,都有——出名者,有后来靠帮人抽卡整玄学赚外快者。固然,以算命——陪聊、提供情绪价值的一种形式——赚钱不寒碜,福利姬亦有在认真读研究生。不过,福利伪娘搞“徵帝国的易性癖被迫害自杀,乃一场伟大自我牺牲仪式”的文化研究论文,组织沙龙的法学博士疑似信新兴宗教并有精神操纵嫌疑。一个写诗投作家笔会、经营网红才子人设的,莫知白的周边几乎人尽皆知此人作业找代笔、诗文凭洗稿、鞋包系 A 货、炫富靠网图、打卡为拼单。此人声称乃高门贵女,但观其诸事败露后甚至被做成解析嘲讽视频广泛流传的结果,莫知白很怀疑高门是否如此护不住自己的孩子。

  莫知白未接触过临时工审查员。相比乱套的人,橘班的社交圈内,有更多人正常、正经、正规、正派、正典——可想而知,这些人对外更普通、更少出风头。然而,莫知白想,有时的自己、以及自己几度人际关系内的若干人,当真比审查员、比普通院校的文科毕业生、比认真工作却对“政治”无所知的人,更“配得”?

  在学生社会运动团体党同伐异,或者搞路线斗争,或者搞肃反时,莫知白的此种感觉尤其严重。

  她们那个圈子,自称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徵帝国的政党中,社会党亦有若干人自诩或被认为进步主义、社会主义、社会民主主义等。莫知白的社会运动圈子内,人有时将社会党的柏尔深抨击为与帝党合流的软骨头,将社会党的雪渐批判为不是左人——因为柏尔深曾呼吁过支持若干帝党的议员参选者,因为雪渐曾明确表态“颜色革命将导致社会动荡”“国有社会主义乃失败模版”。

  帝国的行政权与司法权实质不分离,中高级地方官并非民选。莫知白以为,徵帝国议会存在摆设性质。反对派二党之倾向新自由主义的公民党不提,社会党的议员与幕僚普遍乃中产阶级往上。雪渐模样节俭、实际贫穷。但雪渐作为不能走路的残疾人,进展竞选活动与参与议会工作,明显收到不止一方财阀之赞助。莫知白有前辈与雪渐相识。她们说:“雪渐罹患一种新型的、罕见的基因病。”

  雪渐学习好、有执行力、与时务双向选择。她曾经是国际哲学奥赛的金牌得主。帝国至今无第二位金牌得主。雪渐彼年,乃帝国首年参赛。

  海晓有统一战线。她行动的存在感大,否则莫知白便无可从橘班听说、随即参与。海晓、杨聆风被捕时,所获声援极广。柏尔深希望人关注“被锁在窗户有栏杆的宿舍里”的劳工本身。

  木秀于林被风摧。帝国从若干角度制裁、压迫后,残余人等愈来愈不行。

  有被逮捕者的毛病,无被逮捕者的优点。

三十一、肉体(边缘,待修)

  *莫与李。插叙。慎。《X 区》有 BL。

  资源化审查通过、配置去向与利用方式确定后,莫知白被封闭式训练了叁十天。期间,她亦有完成在知识安全组入职的前置工作。

  最初,未联络李纯均约见面时,莫知白预感到自己再不自由的将来。她提前本科毕业。遂简短旅行。徵发动战争,许多外国增加对来自徵的航班及游客之限制;同时,徵开始标记从外国归来的、本国的国民。

  出国不了。莫知白去徵的海外领地。接近赤道的、叫做莲屿的离岛。因为海洋而不炎热。春季永恒。

  在莲屿,莫知白参观遗迹,参观恐龙在海洋的近亲的化石。莲屿是不大的孤岛,却有湮灭的神秘文明。

  莲屿及其周边海域,若干古生物灭绝得晚。古生物的现代后裔,亦与西洲及菩那洲的有差异。以它们为原型,西洲人绘制、传说过若干精怪、异闻。

  莲屿曾有若干巨大的动物。博物馆展出鸟骨骼局部、鸟复原图与曾采集到的鸟羽。鸟羽长达半层楼,在求偶季变亮色。古代,这种鸟飞近西洲。于是,遥远观其色泽,徵人叫它不知火。古照林人则叫它毕方。

  徵人以西方主兵燹。夜海的金色火焰被认为大凶。这有时是因为,不知火,在海面掠食际,激起的浪能若海盗般卷翻渔船。

  古照林航海者则记载毕方是鸟。他们捕猎过幼年、非金红色时、相对不凶猛的毕方。

  莫知白穿泳衣下海。莫知白做水疗按摩。莫知白约绳艺师接受吊缚。这是她对自由的生命、属于自己的身体之若干最后回忆。

  云落洋彼岸某国,曾经有政治运动。人被抓到台上,被加诸滑稽穿戴与攻击性标语,然后被公众羞辱、唾弃,乃至当众殴打、处决。

  在徵对这起事件的传说里,人还被扒衣服、被游街。

  在《X 区》某篇章内,主角受被屈腿绑在一个移动的、有比他头高的竖立木棍供他倚靠的平台上。他的肛门被插入,阳具高挺。

  《X 区》有国家背景,但无单一国家背景。《X 区》乃国际博览,集世界各国家、地区之大成。不过,那幕场景发生在菩那洲东部,或许符合当代徵对彼区域风俗的性幻想。

  徵帝国认为,这种将暴力凌辱公开示众的做法野蛮。

  他们不是没有做过类似。但那是在上世纪前中叶、徵内战时。且他们所行无阶级斗争性质。后来徵融入当代国际体系,而当代国际体系谴责血腥、禁止酷刑。

  徵的历史中有过奴隶制。终结在十七世纪,巫术消逝时。世界各文明最强大的巫术与魔法,均要求血祭。因此,古徵,虽然不及灾变前的古照林一般,有偌大持久的、被严酷镇压的奴隶阶级,却也在十四至十七世纪——巫术衰微的纪元——采取过血祭的办法。古照林的巫术与古照林人的血脉有关。古照林灾变后,徵人遂贩卖、掳获被古照林贵族遗弃的古照林人。血统最接近古照林贵族的古照林人,一般有白头发。故,他们得名白奴。

  徵的主流皆是黑头发,有少数褐头发,有极少数具备北境部族血统的人是红头发与金头发。因此,若灾变前的古照林十二家族,白奴时常被当作妖异、精怪、鬼、神。

  徵的主流是浅皮肤。排除风吹日晒所致,最深不过棕褐色。白奴,与古照林十二家族一致,深浅皮肤皆有。他们的皮肤可以深如乌木。

  ——有科学家曾经探索与论证,古照林十二家族,作为世界古代魔法最强大的一群人,究竟是人类,还是人类亚种。

  ——按“十二家族是人类亚种”的理论,非十二家族的古照林人,乃十二家族与一般人类的混血。

  ——这种科研被认为是优生学,因此在当代被广泛禁止。共识是,十二家族与一千年前的普通人类、与现在任何族群的人类,基因组差异都不大。魔法基因广泛存在于所有人、乃至所有地球生物的基因序列里。但是,魔法系一种已经离开这世界的超自然力量。十四世纪,古照林人将地球的第二个月亮摧毁。自此,地球魔法的消逝再无逆转空间。

  白奴不独有白头发者,亦不独有辅助徵的术士实施巫术者。他们被禁止对外通婚,甚至被配种繁殖。但白奴出现以前的徵无成体系的奴隶制,白奴作为血祭的消耗品所剩无几后,徵亦不再有严格意义上的奴隶制。剩余的白色与其他色头发的人,连带从前的、与他们为伴的术士,逐渐聚居成群。他们成为一支叫做霙的民族。他们在当代徵有较为二级分化的地位。

  十七世纪以后,统治者一度试图制度性地令职业大类世袭、阶级秩序稳定。这大约持续一百五十年。维新时,贵族之外的等级制度废除。而那时徵尚无相对大比例的、被视为不可接触的贱民。

  为方便统治,殖民者在照林固定过种姓。社会主义政权将种姓制度颠覆。他们发动相应的系列运动前,最低等种姓占照林人口十分之一至五分之一。

  当今,据不保守估算,徵的部落民占百分之五。他们有些迁居、做其他职业。对仍旧保留部落民身份的,徵有学校录取名额、议会席位、公务员名额、社区建设、住房补贴等。

  徵现代化早。尽管徵的现代化过程在二十世纪中叶后停滞过,至今在一些方面依然放缓。

  原本,徵的所有人并不绝对欠缺教育。现在,徵的所有人亦说不上欠缺一些方面的教育。

  谈《X 区》时,“002FA7” 与莫知白私聊:“我希望徵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没有中立,而是参战而战败。那些无论如何将反法西斯的,那些无论如何将与执政军阀对抗的,就让他们成为地上地下的敌后运动。这样,《X 区》讨论群组内的这些人,的上世纪叁十年代版本,或许就能死在战争里。”

  “然后,盟军将接管徵。盟军将为徵立法。徵帝国将不再是帝国。徵将服从盟军的再教育。徵战败了,有历史创伤,所有人也都能被殴打得像话点,形成沉痛的历史记忆。不再有一腔没处使的攻击性、弱智与疯癫。”

三十二、不应上升高度(感官游戏,待修)

  *慎。

  和理十叁年。

  李纯均、苏文绮、莫知白在北离的帝安局六处。这是六处总部,知识安全组与意识安全组共同之办公点。她们在知识安全组的休息室。一人一杯液体巧克力,莫知白多一杯。苏文绮主动提出点晚餐。她叫咖喱外卖。奶油炸丸子咖喱。菠菜芝士咖喱。奶油炖羊肉咖喱。配几张馕饼。

  叁人从厨房拿碗盘分食。苏文绮给莫知白留不少原料繁多、口感丰富的浓稠汤汁。莫知白偏爱更分明的味型。但今天她想吃奶油、坚果。

  苏文绮约李纯均今晚来六处,是为过目若干苏文绮在准备竞选期间,积压的知识安全组公务。李纯均把莫知白同带到六处,所以李、莫就一起陪苏文绮回顾。也谈为何苏文绮考虑从知识安全组离职,而非不竞选,但从清和所改去其他政府机关,然后在知识安全组留任。

  苏文绮道:“议员的职位,虽然纸上谈兵、表面文章,但比固定在某部门更抛头露面、更能自我决定。苏群如今就我一个不是小孩的孩子。我不好一直当思想警察。”

  李纯均思忖,还是该看苏文绮自己。徵帝国若波浪般涌流的权贵内,若干长辈宁愿孩子不卷入风云变幻,做其他事业与徵帝国互相成就。

  毕竟,人只是人。人寿不过百年余尔。旧人终究被新人换。她们在现代社会。不为权力宵旰沥血,不会过得惨。

  可那乃苏的私事与家事。苏将职业规划与对家庭的责任与对家族的依托捆绑,系苏的自主选择。

  李纯均与苏文绮同属立宪党。莫知白无党派,亦从未加入党派。按理,这种尚未公开的政务不该告知无关社会资源。但李纯均与苏文绮皆默认莫知白不乱讲。苏文绮的竞选情况亦已能隐约从可见渠道推断出。

  李纯均,获苏文绮许可后,揭示:“对手仿佛乃雪渐。不过,我不在第十叁选区。”

  莫知白亦不住在练浦。李纯均听到她说:“我无投票权。”

  稳妥答案。任何人谈具体的、当世的、与徵相关的、与知识安全组工作不相关的政治时,莫知白从来不发言。

  “文绮成为议员后,我与文绮或许考虑结婚。”李纯均道,“当然,婚姻是合作性质。我们不沾染彼此各自的感情。”

  她们皆知晓:李纯均所说的苏文绮的感情,指被苏文绮破例用再配置强取的、李纯均与莫知白皆在一次周延派对见过的江离;李纯均所说的李纯均的感情,指修筑防火墙;莫知白对李纯均有依附,但这依附不与李纯均的私生活彼此影响。

  莫知白没说话。她是非常安分的社会资源。

  对苏文绮考虑与李纯均结婚,李纯均有轻微不解。李纯均自认品性好。苏群、吕慎微愿意让她配苏文绮,一由于他们与李纯均认识多年,二由于李纯均是能接受与女性在民事意义结合——帝国的同性婚姻尚未完全合法——的无性恋,叁由于李纯均的舅母乃贞元社的谢邈。

  李纯均与谢邈无血缘。尽管谢邈待她如子。在探讨贞元各大公司事务的贞元社,李纯均是不常参与会议的编外成员。李纯均从不考虑参与贞元集团的经济。木红药谢氏的贞元集团,名义话事人从谢氏的几人转往非谢氏的众多人乃大势所向。谢邈等人使李纯均在贞元社,几乎仅是听李纯均从最高检、帝安局等处,携来之消息。

  苏群、吕慎微希望苏氏与之成婚的,同样是维护防火墙的李纯均。

  苏文绮本人,给李纯均的感觉却是对超越防火墙的事物更有私人爱好。倘若一定要联姻谢邈的孩子,李纯均以为,苏文绮该更倾向谢从嘉。谢从嘉放弃继承谢邈的贵族封号。谢从嘉研究古生物的基因学。明仑时期的谢从嘉与苏文绮同属户外活动社团。谢从嘉偶尔带队去野外,做有地质学考察性质的旅行。谢从嘉在考虑凭借与一位旧贵族结合来摆脱麻烦事。苏文绮帮助过、亦有能力帮助谢从嘉摆脱麻烦事。苏文绮喜欢明仑。谢邈在考虑令谢从嘉接任自己在明仑大学董事会的世袭罔替座位。

  或许是科技文教行业对人的秩序,与旧贵族体系对人的秩序,不甚兼容。年轻的科学家不显要。经过考验的技术产业新贵不年轻。何况,苏文绮在徵帝国在一些意义堪比王亲的身份,很可能对此类人高牵制、高约束。

  可,李纯均乃一位除设计防火墙外无显着野心的人。苏文绮却更自知地对更多领域有兴趣。

  “胜选并非既定。”片刻后,苏文绮道,“不过,我考虑推荐,一旦我获胜、离职,让知白出任我现在的职位。知白无派系,是国家利用得当的社会资源,适宜掌握‘地图’。”

  李纯均道:“而且,知白的专注力与记忆力被提升过。”

  这是指莫知白入职知识安全组后,凭借申请与表现,通过再配置计划接受的一项优化。

  “文绮,多谢。”莫知白认真回应,“然而,我不确定我是否将接受。诚然,这或许是帮助我尽快身份恢复的机遇。但,鉴于我是社会资源,这仿佛也可能是我去送死,或者我被困死。”

  若干职务天然不容易风光或安全卸任。

  李纯均思忖,自己大约没有到让莫知白去送死或被困死那般无能。

  李纯均思忖,但,如果有其他合适的掌握“地图”的人选,确实不急在这一时让莫知白升级别。

  “知白,你不可能接替文绮那部分在特别安全机关的工作。因为你是社会资源。你至多负责‘地图’。”李纯均道,“有几率代表知识安全组,接替文绮在特别安全机关参与讨论,或者不接替文绮但进入特别安全机关并参与讨论的,是我。”

三十三、圆周率日(金色眼睛,待修)

  江离拿红、黑、白叁色的学生卡,行走在明仑大学校园。与包含希兰在内的帝国众多高校不同,明仑与鹿鸣馆实施校园开放。为防止学校被当作旅游景点、出现干扰教学与研究秩序的游客,每幢楼、每重院落,另行有严格独立门禁。一般,学生仅能自由访问与自己学业相关的建筑。若要进入其他建筑,需要登记甚至申请。

  鹿鸣馆大学的落成时间相对晚近。明仑大学最古旧的一部分,却乃徵皇室从前的行宫。维新时,隆明帝主张设立明仑并将行宫赠与。如今,行宫一部分被用于容纳明仑的行政,一部分被作为学生活动空间与博物馆,一部分被作为本科生古典学、历史学、法学等科目的教室。

  江离的科目是经济学。研究生第一年的学生一般不被建议在校兼职教学工作。但江离发现申请方式,就申请。在久远的希兰时代,江离有过当助教之经历。明仑经济学系未分给她本科生的微观、宏观或计量经济学助教。想来那些岗位必须熟悉明仑的课程、教授与氛围才可胜任。不过她分到本科生的概率统计导论助教。

  概率统计导论是数学与统计学系的课。但开给各种专业之学生。经济学系的学生尤其须上。给数学与统计学系的本科课程分派助教者,叫做安澜。

  安澜的办公室在数学系。苏文绮称数学系的食堂物美价廉。大概是由于数学对许多其他学科皆很必要,数学系的楼既大且热闹。下沉中庭打饭窗口外的自习区,有学生用餐,亦有学生写作业。

  安澜在一层。门牌显示,她是博士生。提示色卡转到蓝,“会议中”。这会议大概指江离及同课程的其他助教与安澜的预约。江离敲门。门虚掩。

  江离同安澜问好。其他助教都已经在。她们拿盘子、食物与餐具。

  安澜着淡妆。半扎半散的半长头发。玫瑰金色框眼镜乃五边形。明仑的任何性别的教师授课时,有人朴素得像年轻些的清洁大妈、大爷,亦有人注重打扮。

  安澜的盘子空着。保温杯在电脑键盘边盖得严。

  “派日快乐。”安澜道。“我给这学期的助教都买了派。巧克力慕斯派,柳橙派,咸葡萄柚派。江离,你吃什么?你未曾写过敏。”

  与圆周率初位相同的叁月十四日正在左近。先前,在助教岗位的申请表内,有例行询问各人是否有过敏,以便安排聚餐。

  江离要咸葡萄柚派。安澜从冰箱内切一块给她。有一个染紫头发、假小子般的助教笑说江离选对。咸葡萄柚派是季节特供。全北离找不出比计陵的艾洛依丝更优秀的派店。

  另一个画风普通些的助教指路,茶水间有咖啡。

  江离没去接咖啡。叁位助教到齐。因此安澜一边默许她们继续吃一边讲工作要求。常规助教工作。不必自己准备材料。提前熟悉教授的所有课件。鼓励学生独立思考。不可以直接告诉学生答案。仅可以有限制地允许学生使用大语言模型。备课时间与志愿的在线答疑时间,亦计入工时。

  无论是否乃勤工俭学的学生,通过此途径申请得的本科课程助教职位,所拿时薪皆相同。不比明仑的其他学生岗位高。数学系决定是否录用人时,不考虑学生是否参与明仑的勤工俭学计划。

  叁位助教皆为初次在明仑当助教。所以她们还需要完成就如何与学生、教授互动的在线培训。

  另外二位助教先走。江离留下。她对安澜道:“虽然我通过数学资格考试,但我新来,不熟悉明仑数学课的风格与内容。”

  她问安澜,有无帮助她更好备课的方式。

  “不打紧。”安澜回应,“你这学期在我的课中。经济学研究的数学基础。我们复习微积分、线性代数、数学分析、微分方程、概率。你会适应。概率统计导论是统计入门课,至少第一二周不会难。”

  安澜又抄给江离一本书名。说这是本学期概率统计导论的教授比较推崇的,介绍如何做好数据可视化、就统计主题的学术写作等的着述。

  书名乃世界通用的埃杰洛语。并非徵国籍的赫遐迩常言,由于徵国内的学术环境、着书立说环境,评价徵的学术水平,不能评价以徵国内的学者以徵语发表的文章之水平,而该评价徵国内的学者在国际发表的文章之水平。

  江离早年接触过兼职翻译。有外包的翻译专门负责给徵的高校处理亟待投稿的论文。不过,江离自己的课程,作业皆可交纯埃杰洛语,她助教的课程,亦系双语授课。

  江离不清楚研究生学业的难度。按理,她不该找兼职。尽管助教岗位允许她中途因自己的学业请辞,但半途而废终究不好。然而,江离希望能与更多人有互动。

  她不希望自己每周的常规社交对象仅有苏文绮。

  安澜乃黑头发。不深不浅的皮肤。她是博士高年级。所以她可能比江离大,亦可能与江离年纪相当。

  江离未在互联网检索到安澜的简历。但,安澜的办公室内,装裱她的学士学位与硕士学位。明仑大学文学学士,数学,和理五年。明仑大学理学硕士,数学,和理八年。算来,倘若安澜十八岁正常入大学,她大约仅比江离大二岁。

  “江离,我读过你给经济学系的研究计划书。”须臾,安澜道,“你提出过研究本福特定律在宏观经济数据中的适用性。”

  按项目申请要求,江离的研究计划书写了叁份。各自计划不同。她最终即将被分配到的导师,仿佛不是将采纳本福特定律研究计划的一位。本福特定律不是非常经济学的主题。一定要在经济学的子领域与邻近领域内找,本福特定律所最相关的大约是会计学。这算是江离最出于私人兴趣写的研究计划。

  解存听闻该研究计划,亦称有意思。江离与解存皆好奇徵帝国的数据造假。

  许多年前,徵帝国的参议员选举得票数被认为可疑。学者发现,每日每地点公开的候选人得票数不符合本福特定律,但世界的选举中,候选人得票数普遍符合本福特定律。本福特定律不必然准确——否则江离便无必要提出研究它的适用范围。然而,后来彼年的徵帝国选举被调查,的确发现舞弊。

三十四、朋友(规矩)

  许多年前,“过去与未来之间”发送给江离一张金色眼睛的照片。数秒后,照片被撤回。江离未保存。

  江离不记得照片内的金色眼瞳究竟是何模样。偏深或偏浅。泛绿或泛棕。安澜的虹膜不算亮,无往绿色的渐变。亦非浓醇的深琥珀色——那样即不稀罕。

  明仑大学师生之主流在线交流,通过邮件而非即时通讯软件。安澜写邮件比较正式。在指点江离申请际,苏文绮曾经介绍明仑各种人颇有职业派头,并传授江离相应口头、书面会话风格。

  “过去与未来之间”发即时通讯,行文从来方正端庄。她的公开内容有网感,但她与江离的私下互动,自青春期,乃另一样。她与江离的旧号皆炸过几个。江离不曾导出古旧聊天记录。近一二年,“过去与未来之间”同江离来往不多。

  安澜尚未给江离上多少课。

  江离有一定之文风鉴别能力。凭借这点,她曾经躲开在互联网开小号自我炒作、假装小团体、借人多营造舆论优势者。最初,江离半公开流露警惕,找相关深度报道当给不特定人的提醒。若干原本与江离友善者便私下称江离猎巫。但后来,被江离怀疑的那位,购买并操作小号骚扰人的细节被其前亲友图文并茂、转发抽奖地揭露。

  不是在 Vita Contemplativa 时期。Vita Contemplativa 众人与他们的对家皆没有那般闲。所有人玩互联网的水准更高,在互联网搞事的花活更复杂。由于他们普遍有点自我标榜,他们不分是非黑白、或分是非黑白地打起架时,把式,从直观讲,相对不下叁滥。律师函、境内外的报纸、热搜,皆曾经出现。不过,闹到那地步前,往往先有若干机巧的礼。礼失败后方见兵。江离的相应熟人与前熟人普遍有文风鉴别能力。戚翊,出于有诸多惨痛亲身经历,尤其通晓如何在互联网规避、敷衍奇怪人。

  戚翊长于辞藻,有时在朋友圈子内极风趣地刺她对之不爽者。不过,戚翊看透若干事,高中毕业后未久即加入雪渐的众议员竞选计划。上次江离联系戚翊时,戚翊仍旧在伊洲贫困地攻读音乐史。

  江离被说猎巫,是在江离写小说时。以前画图、写文、玩虚拟歌手的戚翊评价:“该圈确实很乱。”

  戚翊说:“所以,我仅写简短片段、仅写给熟人。”

  “因为小说源于有感而发,谁都能写。”一次,“过去与未来之间”道出江离所想,“固然,政治、哲学、时事,亦谁都能写,因为人皆有此种生活。不过,使用数学科学、理论较为当代的,不是人皆有能力或兴趣读写。经济学与计量、计算的政治科学,乃更学院、企业、研究所特供之学科。”

  有人称小说乃煽动情绪。江离不以为然。或者讲,能调动江离之情绪的虚构作品,需要有一种推理的,契合江离所了解之社会与人类科学的故事结构或角色结构。江离尽量少碰被她判断煽动情绪的虚构内容与非虚构内容。那对她不健康。

  但,江离清楚,一旦某内容构成任何评价中的某种“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它便确实有跳至“梁”、有取得“宠”。何况,不同人所接触的世界有概率迥异。不同世界里的人,有概率需要截然不同、甚至彼此冲突之理论,来解释各自生活。

  然而,江离以为,理论可以存在优劣。类似关于自然界的理论,能更准确预测未来、更使人之行动准确导向人之目标的理论,便更优。尽管正式与非正式社会理论之优劣的标准除却实证性,仿佛还该有规范性。

  毕竟,工具理性对一些问题无效。人亦未必在所有时候皆能主动意识到之于人的、更高级的价值。所以,人需要像接受思想钢印一般被立规矩。一项规矩可以是,一旦濒临陷入情绪,人该采取办法,以防自己的身体与理智被情绪牵走。

  实践乃检验真理之标准的另一种说法,即乃,除非试错、撞南墙,否则人被讲再多道理、人也未必明晓或相信道理。这是天然的认知过程。因此,江离有时厌烦讲道理。

  可亦有时,江离必须讲道理。比如,当江离在南遥病得不能起床,她显然无法凭借离家出走、情感切割的办法削弱陈宇对她的影响,而是需要既讲道理亦讲反道理、做精神操纵。

  “过去与未来之间”乃一位很好的人。她陪伴江离度过江离痛苦的高中。“过去与未来之间”告诉江离,在南遥中学之外,存在另一片可以与江离更为双向选择的世界。南遥中学是凭借生源不学无术、坐吃山空的学校,即将被南遥内外其他学校超越。江离的班主任是缺乏思想能力、庸碌、被驯化的人。其用驯化其自己的那一套驯化学生,以为学生亦可以被驯化。江离在南遥中学读书,未必能考上江离梦中的明仑大学或鹿鸣馆大学。不过,徵并非除却计陵双校就无好学校可念。

  “过去与未来之间”从未以真人出现。但是,“过去与未来之间”指导江离制作出虚假的、却对高中有效的、能让江离少做作业的医疗记录。“过去与未来之间”打给江离现金,指导彼时还无独立生活能力的江离在寒假离家出走、休整且疗养且学习。十二年级,江离走提前批申请,获得对她如同探囊取物的希兰某专业之录取。随后,南遥中学不再管江离,江离的双亲不再管江离,江离依托自己与“过去与未来之间”找来的材料,提前学若干大学功课。

  也是在此时期,江离第一次领略夏河理工。感谢夏河理工的视频课程、配套习题、对应在线助教与在线讨论组,江离免修一点经济学与数学的基础课。

  进大学不久,江离转系。这条路一贯存在,但考试通过率低。江离仿佛是她届唯一第一年即走通者。

  江离极其感谢“过去与未来之间”。江离极其希望见“过去与未来之间”。“过去与未来之间”陪江离聊《一八四四年经济学哲学手稿》,聊劳动之异化与人之异化。“过去与未来之间”陪江离聊罗尔斯与康德,聊更高级的、指导人该以何为目的之理性究竟给人规定哪些目的。“过去与未来之间”发给江离一本夏河理工的初级编程的习题集。是已取代公开可见的视频课程之版本。江离本科初年将其闲置,但零落做过它的前一半题目。彼年尚无大语言模型,江离搜索不出答案时,“过去与未来之间”看江离的代码。

  江离问过“过去与未来之间”许多次,你可喜欢我?

  江离问过“过去与未来之间”许多次,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江离问过“过去与未来之间”许多次,你是否愿意喜欢我?

  江离对“过去与未来之间”,很有几分除却巫山不是云。“过去与未来之间”是朋友、是知己、是引导者。“过去与未来之间”是从物质与精神层面救江离出水火的人。被蒙住眼睛的兽被摘下遮住眼睛的道具,遂将其见到的第一人视作其照料者。江离希望回馈“过去与未来之间”。江离更希望不离开“过去与未来之间”。江离希望将自己的生命进一步与“过去与未来之间”分享。

  我对你无任何浪漫之感情。我待许多人皆好。以后,你将遇到其他也待你好的人。“过去与未来之间”回答。“过去与未来之间”几度重复相似回答。你觉得我好,可能原因不在我,而在你——你此前过得太不好。我不过是较为有人道主义精神。

  “过去与未来之间”讲创伤与创伤依恋,亦讲“正常人”有怎样的友情、同朋友彼此说何做何。

  “过去与未来之间”讲,校园生活内,存在共同进步与互相帮助。江离与一位有共通价值观与学术兴趣的男性同学由于性别与绯闻氛围而避嫌,但健康的环境内,友情不该由于发生在不同性别间,就被任何人曲解,无论江离是同性恋、泛性恋还是异性恋。

  “过去与未来之间”讲,不是一切友情与善待,都基于江离所能给出的“价值”或“利益”。有些人彼此相结交,仅因为对方是好人,因为对方能感觉到一些事、具备若干认知、会友善回馈互动。

读完了?看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