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军的军纪甚严,将士们倒不欺凌百姓。但他们毕竟是胜利者,是追随统帅击败强敌,统制了这座城市的人,难免有些骄横。见这副怂样,不少将士当即哄笑,有人还嬉皮笑脸地探头往桥洞下喊:“老儿,买一只羊来,用得着一贯钱么?”
张鹏倒没和同伴们一起胡闹,他用最快的速度数过了一艘船上装载的羊,然后再数了数用粗绳牵作长队的船只数量,然后有些沮丧地叹气。
此番大战之后,定海军陆续叙功,提拔了很多士卒。
张鹏有顽强敢斗,并协同斩杀蒙古军军官的功劳,但军中资历稍浅,所以暂被抽调到了郭宁的本部。在日常军旅生活以外,他每隔三天要参加一次随营军校的课程,考核通过,才能当上什将。
郭宁当年在馈军河营地开设军校,讲授的内容相当之完善,使得杜时升一见就折服。但这种学问能够大范围传播的前提,就是除了郭宁以外,还有大批同等认知水平的教师。
直到今天,定海军也凑不出这些人,所以军校的规模不断扩张,但传授的内容之精深程度难免下滑,比如针对基层将士的随营军校,课程内容就只是认字识数,外带讲述些汉唐时的故事罢了。
张鹏年纪轻,脑子尚属活络,在军校里学会了乘法,所以看见船队,就打算一显身手。可惜每艘船上的羊都超过十头,船只的数量也超过十艘,他背下的口诀可应付不了这个,当下只能放弃了。
他的上司老刘在旁笑道:“这有什么好数的?前日里赵节帅派人送到中都的缴获,马有三百多匹,还有驴骡两千余,羊最多,两万多头呢。这一支船队装着的,顶多三千头。”
自从成吉思汗退回北方,居庸关重回金国的控制,北面缙山、怀柔两地也先后收复。这一带的土地宜耕宜牧,有好几个小型的汪古人部落活跃,赵决领兵一到,这些小部落要么向北逃窜,要么当即投降。
赵决便收拢了缴获,陆续运回中都。
都元帅府得了高丽人的幌子,本月头上得以重启和南朝的贸易。所以这些个牲畜,直接就发往直沽寨,海路转运向南。
都元帅府与南朝贸易的物资里头,马匹属于赚钱的大宗,而耕牛是要反向输入的。现在能够额外卖些羊过去,也不无小补。
前几日高丽船队得手的消息传到中都,船队抵达还得过一个多月呢,中都粮价已然应声下跌,连带着猪羊也便宜了。现在一头大羊的价格约莫四贯,而在南朝宋国,一斤羊肉就能卖出九百文来。
所以贩羊的利润,正好冲抵收购粮食造成的银钱紧缺,怪不得元帅急急忙忙就将之调运出去呢。
老刘想到这里,看着船上羊群的眼神格外柔和,还流出了口水。
他拍了拍张鹏的肩膀:“听说元帅还扣了几百头羊下来,今晚要给驻在中都的将士们加餐!咱们这里五十个弟兄,加上家眷,得有三百人……总能分到两三头羊吧?一头大羊出二十斤肉,羊头羊脑、肺脏下水也好吃。骨头熬汤,至于羊蹄子……羊蹄子怎么做好?”
张鹏立即答道:“羊蹄子得烤了才好吃啊。先把脏污去了,煮一煮;然后用小刀密密地扎出豁口,抹上葱、韭和酱料;等到入味了,架上火堆那么一烤,羊油滋滋地往外冒!对了还有羊尾巴,那也是烤了好吃……”
老刘嘴馋,而张鹏喜欢烹饪,这两位可算是天然的好搭档。但两人又都是山东人贫民出身,这辈子偶尔吃点荤腥,都是炖的、煮的。这会儿张鹏说起烤羊蹄子,老刘不曾见他当真做过,难免有些担心。
“真能烤得好吃么?不会糊了?”
张鹏嚷道:“这作法,是我娘教我的!她年轻的时候,当过女真人大官的厨娘,手艺很好,错不了!”
嚷了一句,他忽然有些担心:“我娘怎么还没到?不是说,午时能遇上?”
“你抬眼看看,日头在哪里?急个什么!我家娘子和小娃儿也在一处呢!还有咱们的主母也和车队同来,郭元帅大清早地就去迎接,你放一百个、一千个心!”
话音未落,大路的西面,就出现了背插小旗的轻骑。十余骑走得不快,有时候战马到路边咀嚼几口嫩草,他们也不阻止,显然心情都很轻松。队列里头,还有元帅侍从打扮的骑士在旁作陪,一边策马,一边嘻嘻哈哈地聊几句。
桥上的将士们顾不上说话了,他们一下子都站了起来,有些人手和脚都在发抖。他们仿佛忽然回忆起了从军厮杀的艰难和辛苦,想到半年前一起北上的许多同伴都折损在战场,想到出发前家人的温存和祝福。
当骑士们向他们招手,张鹏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不知何时就从走变成了小跑,从小跑变成了狂奔。他听到自己剧烈的喘息,有些羞愧,急忙往左右看了看,发现同伴们都在跑着。
这些人忽然就跑起来,把哨骑和侍从们都吓了一跳。
一个熟悉的侍从笑骂了几句,呼喝旁人勒马,给他们让路。看着他们一窝蜂地跑过身边,跑向辚辚而来的车队。
随着李霆在河北大刀阔斧的动作,山东到中都的道路,已经完全被打通了,但沿途难免有些不够安定的地区。所以车队的规模非常大,随行的护卫非常多,车辆本身也用的不是寻常运货的车辆,而是有方顶或者圆顶,可以遮蔽尘土的双辕大车。
有好几辆车还是双马牵拉,车身两侧有步行或者骑着骡马照应的人。
当将士们奔近了车队,有半桩孩儿按捺不住性子,从车顶跳下来,奔向父亲或者兄长;有老人颤颤巍巍出了车厢,看着自己的儿子咚咚地叩首,把额头重重砸在泥土里。
车队前后一片欢腾的时候,最大的马车里,吕函侧着身,像个猫儿似地蜷在郭宁身边。她和郭宁青梅竹马,婚后愈发亲密,很喜欢这样靠在郭宁的怀里,仰头看看丈夫的坚硬的胸膛和下巴。
郭宁小心地伸手,环着吕函明显隆起的肚子,看着妻子面庞上有一缕头发,被细细的呼吸吹得起伏。听着外头将士们欢喜地叫嚷,他心里觉得格外平静。
两人温存了好一阵,郭宁轻声问道:“要出去见见将士们么?一会儿就好。”
吕函毕竟有孕在身,精力不济,很容易困倦。但郭宁既然说了,她便点头。
郭宁弯着腰,小心地搀着她往大车的车厢外走。
吕函忍不住笑了:“哪有这么金贵?”
这时车队四周围拢了许多将士,都分成一小撮一小撮的,快活地和家人说着话。当郭宁夫妻两人一齐站到大车外头,所有人都转头过来看他们。
郭宁昂首挺胸,哈哈大笑,而吕函的面颊通红,一手扶着肚子。眼前有许多将士,她都曾见过的,还能叫出他们的名字,正因为如此,这会儿的情形便格外让她羞怯。
下个瞬间,数百名将士全都欢呼起来。
第六百四十一章 平静(下)
自大安年间以来,大金为了应对蒙古的崛起,不断向百姓敲骨吸髓,压榨他们出粮、从军。待到蒙古军大举南下,战乱更使亿万百姓流离失所,遭受前所未有的血腥屠杀。
眼前这些将士们跟随郭宁南征北战,死伤累累,这是从军的无奈。但他们比起同时代的普通人,已经深感幸运了,毕竟他们能够用自己的刀保护自己的家人。除非有人能让定海军十数万将士全部战死,他们绝不用担心家人的生命逝去,即便他们战死沙场,郭元帅也会照顾好他们关心的人。
这样的对比是很清晰的,所以将士们对郭宁的忠诚也异常炽烈,他们对定海军的事业,也充满了期待。
数年来,所有人的期待都在慢慢变成现实,只有一点让人疑虑的地方。那就是郭宁既无宗族,也无子嗣。他一手营建出的基业能够延续吗?所有人托庇于郭宁,得到的田地和荣耀能够延续吗?
郭宁那么年轻,这理应不是问题。但天下事不是最怕万一么?十数万军队,数百万百姓的未来系于一身的时候,哪容得半点犹疑?何况郭宁还是那么喜欢横绝沙场,与人搏战!
许多人心里嘀咕过,但没人敢对郭宁说。直到这会儿,将士们最后的包袱也卸下了。
“喜事啊!大喜事啊!”
都元帅府的二堂上头,几张大桌子周围坐满了人,而桌上摆满了很少出现在都元帅府的、用心整治过的美酒佳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