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奸民、奸商?”
韩熙笑问:“师宪兄,边境的走私如此猖獗,只在淮东一地,那些奸民、奸商手指缝里流出来一些稀碎好处,就让令尊吃饱。宝应县以东的海贸,宝应县以西的宋金两国数千里国境的走私,该是何等规模?老实告诉你,一年里头,五六百万贯是有的!你真觉得,那是边境奸民、奸商能做成的?”
贾似道心中一动,脸上依旧保持茫然神色:“你的意思是,这些走私,都有咱们大宋朝廷的官员在幕后……”
“因为北面大金两分,南京开封府这边的盐业,非得转而仰赖大宋才行。而大宋朝堂上要对此做出决断,没有两三年的争执都出不了结果。既如此,底下文武只好自家想办法维持局面。为此,朝堂一位年高德劭的外戚,和边境一位开阃荆襄的大员就此私下扳了腕子,勉强达成一致。”
这种朝廷内部的秘闻,还真不是一个知县的儿子能够轻易打听到的,而一位宰辅之子,哪怕是政治斗争失败而被砍头的宰辅之子,也比贾似道强出十倍百倍。
贾似道点了点头,将这事记下,又问:“这与眼前的撕打何干?”
韩熙为贾似道端了一盏茶水:“师宪兄,方才这两人搏杀如此惨烈,便是因为两人背后的主人,各自秉承着一位贵人的意思。两边吵也吵过了,事情大抵排定,但输家要出气,赢家要显威风,乃至有些琐细尚未谈拢,或者还有旁人想稍稍插手……各家就会各出擅长撕打的人手,在这处瓦子里斗一斗,谁赢了,谁就能多得些好处。”
“这好处虽然是在大生意以外的琐碎,但也至少有数千贯起步。咱们这些临安城里有正经出身的人物,日常投钱作赌,也不下千贯。与之相比,区区一个以相扑为业的内等子,死了又如何?就算他曾在陛下面前献艺,难道陛下还真能记得他了?想在这里献艺之人,先得想明白了这一点!”
“原来如此……”
贾似道连连点头,起身再往土场里看。
两人谈话的片刻,那杨飞象又打翻一人。这一场比刚才那场还要凶残,原来不是相扑,而是各持刀牌的格斗。杨飞象仗着身雄力大,连续几下猛劈,把对手的团牌斩断,又将握持团牌的手臂齐根斫断。
伤者惨呼而退的时候,杨飞象高举双手武器,耀武扬威。
孰料就在这时,土场高处锣声急响,又一人身姿矫健地跃入土场。
此人不持狮蛮牌而单提一柄朴刀,动作快得犹如捕食的猛兽。他箭步冲入杨飞象身前,刀光一闪,杨飞象的头颅就高高飞起,满腔怒血洒得整片土场到处都是!
与此同时,贾似道看清了这持刀之人的面容。
他往后一退,坐回原地,想了想,冷笑了两声:“好一个乐子,有意思,真刺激!”
这人分明是贾似道的旧相识,曾经好几次兵戎相见的红袄军成员,军中号称“九大王”的杨友。
第七百章 下注(上)
郭宁在馈军河营地聚众的时候,李云跟着兄长李霆,带了二十多个凶悍手下去投靠。而他们正经打的第一仗,就是紧急救援盘踞在故城店的抚州老卒韩人庆等人。
韩人庆是郭宁的好友,曾经许多次并肩作战过的,而韩人庆的两个孩儿则是李云的玩伴。但李云等人全速赶去救援,依然晚了一步,韩人庆满门皆死,他的儿子韩来儿,就在李云眼前被铁瓦敢战军的追兵砍成了两截。当时带领追兵的,便是眼前这人。
杨安儿的侄儿,红袄军的九大王杨友。
当时杨友所部甲士煊赫,横冲直撞,李霆和李云二人率部攻入故城店以后,被打得狼狈而逃。好在郭宁设伏以待,这才反败为胜。
时至今日,杨安儿的势力已经烟消云散许久,他自己死于攻打南京的战事,部众四分五裂。如今依然控制山东西路几个军州的红袄军余部,更像是某种与世无争的地方势力,被当作中都和南京之间的隔断。
随着定海军的势力不断扩张,李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伙儿反贼了。
红袄军被郭宁击败以后,确实有一部分逃亡南朝宋国。比如从楚州到扬州一带,就有相当数量的红袄军余部驻扎,朝廷还特意批下了每年一万五千石的军粮额度。山东地界的定海军假作南下的时候,这支红袄军余部就曾被专门调动起来,预备迎敌,不过最终没能打起来。
此等从外邦,尤其是北面金国归附宋国之人,在宋国有个专门的称呼,换作“归正人”。大体来说,宋国对归正人里的士人甚是优待,不吝赐予官位;而归正人里的壮丁,则大都被留在边疆当作兵源,这也符合宋国北人治军、南人治政的传统。
但李云实不曾想,自己能在临安行在见到杨友;更不曾想,当年红袄军的凶悍大将,如今在宋国沦落成了斗鸡斗狗也似,拿命来受人驱使的角色。
再怎么说,杨友的才能用以领兵千人是绰绰有余,怎么就成了个匹夫?
难道大宋国的军队里人才济济到了这样的程度?
怎么想也不至于。
定海军虽然没有和大宋交过手,但数十年来,金国上下谁也没把大宋的武力放在眼里。这固然可算是一种傲慢,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有些东西不用当真打过才知。定海军中有得是经验丰富的宿将,他们从南来北往的商贾口中打探几句宋军训练、驻扎乃至军备情形,就足够推断出很多东西了。
又或者,这是大宋对红袄军的提防、拆分和打压?
红袄军极盛时,号称全据山东,拥众数十万,但他们南下进入宋国的力量,要远远少于此数。李云估计,本部充其量万余人,就算沿途挟裹了一批流民,也不会超过三万,而且大都分布在江北运河沿线。
他们南下的人物里头,有头有脸的大头领更少。李云的印象里,只有杨妙真、刘全、国咬儿等人,而杨友自家一路,别无得力的帮手。
红袄军以如此薄弱的力量干了什么,才会让大宋朝廷如此忌惮,以至于打压到这种迹近羞辱的程度?
这也不应该啊……
无论如何,这是个值得去探询的事情。或许能就此发现些可供利用的地方,亦未可知也。
既然来了,正好顺水推舟。
贾似道心念急转,双手连连拍打,和旁人一般地大声夸赞:“好!好身手啊!”
嚷了两句,他又往身后看,一时却只见人头攒动,不禁皱眉。
韩熙连忙招手,唤了个茶博士来,低声吩咐几句。转眼间,贾似道的两个伴当就从后头满头满脸淌汗地挤到了前排。
“这个持刀的汉子……好身手!我要下注,赌他赢!”
韩熙带贾似道来这里,正是希望贾似道喜欢这等刺激热血的搏斗,投些钱财下去。他喜道:“师宪兄,你压多少?这地方不是随便市井之人能来的,一注怎么也得十贯!”
“十贯?”贾似道哈哈大笑:“我天台贾师宪在此,十贯算什么?压三百贯现钱,压这持刀的汉子一直赢!”
他身边两个伴当犹豫了半晌,这才从怀里掏钱。三百贯的现钱何等沉重,自然不可能带在身上,所以两人掏出的是上一期新发的行在会子。会子的面值分一贯、两贯和三贯,也有两人凑了凑,待要点出与三百贯铜钱等值的行在会子。
这几年,行在会子已经连发了六期,币值的变动很厉害。两人一边数着数,一边低声道:“按昨日的兑换比例,这会儿得点出一千四百三十六贯七百文。”
话音刚落,贾似道一挥手:“有什么好算的?就用三贯的会子,拿五百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