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秀实见到江朔和独孤湘二人明显不是军户,心中十分奇怪,忍不住多看了他二人两眼,却先向岑参叉手行礼道:“报岑参军,高节度使在山下战场上呢。”
岑参一惊道:“胡闹,你怎不随护节度使左右?”
段秀实道:“节度使命令我压住阵脚,如论发生什么情况,不得擅离。”
岑参道:“节度使在哪里?快指给我看。”
段秀实带众人走到南面,见是一个陡峭的大斜坡,下去容易上来难,站在小山之上,倒似一个天然的点将台,江朔向下鸟瞰整个战场。
只见最后面山口处堵着一支数千身披铁甲的步兵,他们打着三角形的旗帜,上面曲里拐弯写的不知道什么文字,杜环道:“这是拔汗那的重甲步卒。”
段秀实道:“不错,节度使命他们做后卫。”
在后卫的前面的是上万人的大型方阵,这方阵排的还算严整,只是他们旗号杂乱,军卒穿着服色各异,有穿札甲的,有穿锁子甲的,有穿厚皮甲的,但都将浑身上下包的严严实实,和唐军的轻甲步卒大不相同。
杜环一一指出那些旗号代表那些国家的军队,段秀实道:“这是各国联军的步军方阵。”
在各国方阵之间,有一队骑兵,在高声呼号,往来奔驰,指挥各国军队能够整齐地排列在一起,同进共退。
段秀实道:“前几日作战,联军方阵不够严密,以致险些被大食骑兵冲散,多亏我唐军弩箭厉害,才抵挡住了大食人的进攻,故而今日高节度使亲自下场指挥他们列阵。”
再向前看,却是九列黑衣轻甲的唐军弩手,他们人数不过两千人,每列有两百多人,如一层黑色薄纱覆盖在重甲步兵前面,此刻尚未开战,唐军在前线调整弓弦,排列铁矢,为之后的大战做准备。
江朔奇道:“骑兵呢?陌刀队呢?”
段秀实指着山口另一面山头道:“骑兵在山坡的反面,江少主你看见,大食人也看不见,至于左右陌刀队么,也藏在战场上呢。”
他没有说陌刀藏在战场何处,陌刀是唐军大杀器,江朔也没细问他李嗣业在哪里。岑参却奇道:“段秀实你认得江少主?”
段秀实道:“我只是江少主的英雄事迹听得太多,听程千里、毕思琛他们说的,耳朵里都起茧子了。”
将于阗城里发生的故事述说一遍,岑参和杜环都听得啧啧称奇。
这时战场上起了变化,远处尘头大起,是大食人杀了过来,江朔一愣,道:“大食人全是骑兵?”
段秀实道:“不错,五日前第一战,程副都护所率先锋骑兵和大食前锋打了一仗,双方死伤不重,只是甫一接触就各自退开了。第二日,以重步兵为中军,挡住大食骑兵之后,程千里和于阗王各率一支骑兵包抄上去,斩杀了大约千余敌军。”
江朔心道:原来程大哥和我大哥、二哥都在此地。
段秀实继续道:“但敌骑数量众多,分成三道波浪一般,连环冲击我军阵型,我军骑兵却穿不透彼阵,只能且战且走,退到山口处,敌军恐有埋伏便退了回去。”
“第三日,我军以骑兵组成锋矢阵冲入敌阵,弩兵、步兵跟着进发。”
岑参皱眉道:“这是呆战之法,虽然把步兵、弩手保护的很好,但无法发挥骑兵灵活的优势,不是高节度使擅长之法。”
段秀实道:“岑参军所言极是,节度使太小看大食人了,他们骑兵的韧性亦强,击之不散,双方鏖战一日,丢下上千具尸体,各自回营了。”
岑参道:“敌众我寡,大食人死一千人不放在心上,我们却损失不起。”
段秀实道:“第四日,我军仍以步兵引诱敌人来攻,骑兵则绕道百里,攻打大食人的后路。”
岑参道:“前后夹击虽为良策,但敌军如果数量众多,正面进攻的同时,分兵把守后方,只怕这个战法也要落空。”
段秀实道:“正是!程千里绕了个大远,却撞上了大食人的偏师,说是偏师,数量也是我军两三倍,虽然没吃亏,却也无法尽数歼灭敌军。正面防守的步兵由于各国间排列不严密,险些被冲垮。”
彼时作战,军队要紧密地排列在一起,同进共退,若阵型被冲散,那等待步兵的结局就只有被屠杀了。
段秀实道:“还好当时节度使将弩手藏在山口两头山上,用密集的箭雨击退了大食人。”
独孤湘好奇问道:“今天又是用了什么新的阵型?”
说话间,战场上的号角声越来越密集,大食骑兵已经冲到面前弩箭的射程之内,这些大食军队和江朔印象中的黑衣黑袍的样子大相径庭,只见这些大食骑兵一身闪着银光的鱼鳞甲,别说浑身上下覆盖着齐膝的长甲,连头上都戴着密布鱼鳞的铁盔。
面对杀气腾腾的大食军队,唐军步弓手丝毫不惧,忽然齐声高呼,前三列一齐射出弩箭,大食人显然早有准备,密集的阵型忽然散开,如一张大网般向唐军罩了下来。
这三列唐军射完弩箭,不等上弦,立刻一转身钻入步兵阵中,第二列、第三列也依样而为。
就在第三列退回步兵阵中之际,大食人的骑兵恰好冲到步兵面前,但他们为了躲避弓弩,队形已经拉开了,对步兵的冲击力大大降低,第一列步兵皆以等身高的长盾挡在身前,骑兵撞上盾牌时,后排的步卒涌上去,死死顶住盾牌,守住了阵型。
大食骑兵撞不开盾墙,正想要挥手中弯刀砍杀,盾牌忽然一开,数百手持铁杖的高大军士冲出来,向大食人乱挥乱打,大食人连忙拔马回撤,一时间慌不择路,向后撤去。
一见他们后撤,唐军射手立刻向前冲出步兵阵,对着大食骑兵又是一顿乱射。大食人回撤一百步,掉头再冲,这时唐军恰好又射完了三轮,撤回步兵阵中。
这一次大食人可就不会傻傻地撞上来了,他们取下弓箭,一边策马从唐军阵前掠过,一边抵近射击,他们骑在马上,以上击下,又飞快地横向移动,唐军步兵打不到,弩手也准头大降。
这时唐军最外侧两翼缓缓展开,仿佛长出两只牛角一般。两列各五百人的队伍排成五道纵列,向大食人包抄而来,他们手中的铁棒虽长,头上却套着布囊。
大食骑兵又收起弓箭,抽出弯刀想要直接砍杀一番,却不料跑在最前面的人被包着布的铁杖打个正着,他却不似被钝器击中,而是连人带马被剖为了两段!
江朔几乎同时惊呼道:“陌刀!是陌刀!”
第624章 战事焦灼
随着两翼的“持棒番兵”不断挥舞手中的长杆,杆头的布囊纷纷破碎露出里面寒光潋潋的陌刀来,他们抖落身上披着的五颜六色的西域长袍,露出唐军的黑色玄铁甲,高呼酣战,如砍瓜切菜一般向大食人挤压过去。
大食骑兵为了闪避唐军的劲弩,已然散开不成阵势,而唐军故意把步军方阵正面拉得特别宽,有利于诱使大食骑兵随着两翼的“持棒番兵”不断挥舞手中的长杆,杆头的布囊纷纷破碎露出里面寒光潋潋的陌刀来,他们抖落身上披着的五颜六色的西域长袍,露出唐军的黑色玄铁甲,高呼酣战,如砍瓜切菜一般向大食人挤压过去。
大食骑兵为了闪避唐军的劲弩,已然散开不成阵势,而唐军故意把军阵的正面拉得特别宽,这样可以诱使大食骑兵分散开来,压向唐军,中央大食骑兵已经深深地嵌入联军阵中。
联军且战且退,正面已成了反弓的新月之形,以至于两翼陌刀队冲出时,中间大队的大食骑兵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挥舞手中弯刀砍得正欢呢。
段秀实哈哈大笑道:“今日陌刀队分兵合击,如此威力,天下何人能挡?”
江朔在对阵大勃律国时已见识过陌刀的厉害,没想到对阵装备精良铠甲的大食重骑兵,陌刀的威力既然巨大,这“如墙而进,人马俱碎”的威力别说是江朔、独孤湘,就是岑参这样久在安西军中之人见了,都觉心里突突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