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怛罗斯城的毕思琛道:“是啊,党项羌弓手来时,我还大吃了一惊,没想到江少主身在江湖,还知道党项人弓术厉害,更能请得动塞上弓神亲率大军前来相助。”
一旁的拓跋守寂道:“江小友于我党项羌人有大恩,别说是派点弓手帮手这样的小事,就是和他一起出生入死,党项人也死不旋踵。”
江朔心中虽然感动,却越发的糊涂,他有无数的问题,却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萧大有继续道:“至于我们几个么,给我们的任务就是潜行敌后,伺机烧毁大食人的粮仓,初时我对你以浑二为主的决定还颇有微词,但经此一役,我老萧对少主可是越发的敬佩了。”
江朔感到脑袋里嗡嗡直响,问浑惟明道:“浑二哥,你们收到书信,怎就知道是我所书?”
浑惟明惊讶地看着江朔道:“少主用的不是我们当年所定的传书之策么?当年我们约定用盟主之宝,那枚青铜古镜背面的花纹做花押。”
三位把头和鲁炅、南霁云、狄侃等人均从怀中掏出一枚纸笺,正是加盖了盟主之宝的密信,详细说明了委派各人各自做些什么。江朔看得更加疑惑了,这确实是那枚铜镜的花纹,而文字依稀像是自己的笔体,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绝对没有写过这些纸笺,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衣衫,那枚铜镜还好端端地揣在他的怀中。
独孤湘也凑近了观看,奇道:“朔哥,这真是你安排的?我怎不知你何时做的擘画,怎么漕帮、江湖盟众位把头、湖主齐聚,独独少了我阿爷和卢郎。”
萧大有笑道:“小湘儿,这还不明白吗?这事儿连我老萧都知道,卢大哥是总要有人留在中原管漕运的事,卢郎是漕帮总军师,留他在中原调度漕运最是稳妥。至于葛庄主么,少主虽是江湖盟主,但葛庄主毕竟是他岳父,这世上哪有女婿差派岳父的道理?”
江朔和独孤湘闻言立刻羞红了脸,独孤湘双手乱摇,道:“不是,不是,我和朔哥还没有……”
萧大有笑道:“就算没有,也不过是早晚的事,准女婿见了准岳父,也是一样尴尬的,不如让葛庄主在江南好好待着,享清闲咯。”
谢延昌见朔湘二人已经羞红了脸,立刻呵斥萧大有道:“胡说什么?少主和独孤家的事还需要你来操心?”
他虽这样说,众人心中无不以萧大有所说为然,只是不像萧大有这般没有城府和盘托出罢了。
江朔继续问道:“那是谁给你们送的信呢?”
这下可就众说纷纭了,有说是中年驿卒的,有说是街头小叫花子的,更有翩跹公子,美丽少妇,不一而足,几乎没有重样的。江朔心道:这假传我命令之人隐藏的颇深,看来几位见到的没有一个是本尊。
众人见江朔一脸疑惑,又问得如此详细,也不禁生疑,南霁云问道:“难道这些命令不是少主你发出的?”
江朔摇摇头,众人见状皆是一惊,交头接耳起来。
南霁云道:“这事倒怪了,若那人是为了搅乱我们,倒说得过去,但他的计策环环相扣,全是为大唐着想,却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浑惟明问道:“少主,难道那枚青铜镜被偷了?”
江朔摇摇头,却又自己也不放心,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包,打开了里面还有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后,露出里面一枚古朴的铜镜,铜镜已经被打破过一次,两面一般的乌黑,但一面光华可鉴,另一面却刻了古奥的图案。
江朔道:“这铜镜表面的黄铜镜原来是镶上去的,已经被打破了……”后续的事情涉及西海龙驹岛下的秘境,江朔自然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因此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浑惟明拿起铜镜在手上观看,这确实是当年李邕传给江朔的那一面铜镜,图案和几人收到信笺上的花押图案也完全对得上,背面看起来也是干干净净,没有墨迹。
浑惟明将铜镜放在自己鼻子地下,用力嗅了嗅,道:“铜镜上有墨香,这是松烟墨,虽然经过仔细的擦拭,已经看不出痕迹,但镜后的油墨味却经久不散,仍能闻到一丝气味。”
说着浑惟明恭恭敬敬地将铜镜递回给江朔,道:“看来是有人趁少主不留神,悄悄盗用了我们的接头暗号……”
江朔皱着眉头,却想不出来何时曾经被人拿走过这枚铜镜,忽然他心中似乎有了个模糊的轮廓,但他却又不愿意说出来,一旁的独孤湘却脱口而出:“是珠儿姊姊!”
谢延昌疑惑道:“什么珠儿姊姊?这位姊姊是何人?”
独孤湘道:“珠儿姊姊叫李珠儿,是范阳安禄山的手下。”
萧大有一拍桌子道:“安贼的手下,想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南霁云道:“就是那个契丹娘子吧?此女妖异,心思深沉,搞不好还有什么厉害的后招,少主千万小心。”
江朔点头表示知晓,同时道:“珠儿姊姊其实算不上坏人,但心思深也是真的。”
他心中想到的却是隐藏在李珠儿背后的两个字“隐盟”,李珠儿应当是和他在南诏朝夕相处之际,偷偷盗用了铜镜,至于她为什么知道花押的做法,很可能是见过花押信笺而推理出的用法。出蜀之后他们和李珠儿分开,想必是李珠儿回中原时,将这些信笺用自己的方式传了出去。
这么懂军事,有如此通晓人心,只有一个人能达到此境界,便是隐盟巨子裴旻,裴旻本就是唐军大将,在西域各地又有自己的眼线,这仗有几分胜算,变数在哪里,想必裴旻是最清楚不过了。
此番唐军和吐蕃大战,大食人虽然在战场上击退了唐军,但唐军斩首敌军的数量远超对手,可谓一个得了面子,一个得了里子。
现在想来,这一仗打得颇符合隐盟的希望——人数更多的大食人几乎被唐军打残,而人数劣势的唐军而言,固守怛罗斯城也没用,高仙芝原本就擅长快速奔袭、移动歼敌。正正之旗、堂堂之阵伤亡过大,唐军健儿在安西四镇不过两半四千人,承受不起这么大的伤亡,只能撤回碎叶城。
此战之后,双方互相忌惮,战事可能就不会如此频仍了。
江朔不愿意加入隐盟,不想和隐盟有任何关系,但没想到李珠儿用假传命令之法,一招轻松将葱岭以西的局势引导到隐盟希望的方向,隐盟在大唐关系盘根错节,就算江朔不肯合作,隐盟也自有办法让他如牵线木偶般实现自己的诉求。
想到此处,江朔不禁心中一阵恶寒,感觉被笼罩在隐盟投下的巨大的阴影之下,一举一动看似皆发自本心,却居然都未逃出巨子的掌控。
第636章 战后余事
其实大粮仓被毁并非不可克服的困难,大食人的离去最重要的一点还是他们没想到唐军竟然如此骁勇,此前大食人已经得到消息,出征的军队中只有几千唐军,绝大部分是西域仆从国军队,没想到大唐的马槊骑兵、手弩轻兵、陌刀重兵都如此了得,不但装备精良,战斗意志更是令人胆寒。
大食铁骑纵横东西上万里,数万骑兵吃不掉一千步军,却也是从未遇到过的局面,这一战他们虽然利用葛逻禄的临阵倒戈,获得了战场上的胜利,但毕竟唐军主力最后还是从容撤退了。
在如此大的劣势之下,唐军指挥官表现得如此沉着冷静,最终联军的溃败成了小败,大食的大胜成了惨胜,这也是大食呼罗珊总督阿布未能料想得到的,与大唐将领冲锋在前不同,大食的军官自始至终都藏在战场的阴暗角落中不敢现身,借着粮仓被毁的由头,阿布指挥大食军队撤回了出发地木鹿城,秣马厉兵,以待来年再战。
没想到怛罗斯之役后不久,呼罗珊总督阿布·穆斯林就因功高震主而被其国主下令暗杀,手下大将齐雅德·伊本·萨里也被一同处死,伊本·萨里乃潜入大唐境内的伊本先知的大兄,他二人乃是黑袍团的领袖,二人先后被杀,黑袍团也分崩离析,几乎覆灭。
自此以后数年,大食未再东顾,拔汗那、倶密、康国、安国等国依然遣使朝贡于唐朝,葱岭以西也依然是大唐的天下,甚至阿布死后,大食开始遣使朝入朝谋和。直到四年后的天宝十四年,西域局面才发生了天翻地覆不可扭转的剧变……
得知大食人撤军之后,联军便此解散,各国各有伤亡,其中康国、俱密等国是构成步军方阵的主力,死伤十分惨重,于阗骑兵舍生忘死在数倍于自己的敌军中冲杀,伤亡也不轻,除了最后达到战场的党项羌长弓手,就是一哄而散的拔汗那没遭受多大的损失了。
这一战死伤虽重,将领们却大多没有损伤,唯杜环一人,在乱军中被大食人掳去,再没了音信,当时人们都以为他死在乱军之中了,没想到十年后杜环居然在广州登岸,原来他被大食人当做奇货送到黑衣大食首都安巴尔,黑衣大食的国主称“大合里伯”,没想到大合里伯竟然十分喜爱杜环,留杜环在身边讲了许多大唐的奇闻轶事,之后竟然允许他在大食全境游历。
杜环的足迹遍布大食全境,曾到达埃及的亚历山大城,他很可能是唐朝抵达西方最远的人,九年后大食新都“马迪纳·萨拉姆”建成,其繁华程度不亚于长安城,据说其中就有杜环的建言献策,新都落成之日,杜环见其恢宏之貌,不禁想起了故乡的长安城,于是向大合里伯请辞,乘海船沿海上丝绸之路回到大唐,最终在广州登陆。
他将自己十年间的所见所闻写成《经行记》一册,可惜书中描述的大食国各地风土人情太过怪诞离奇,时人皆谓其杜撰,后竟未能流传下来,如今只能见其残篇一千五百余字,令人扼腕痛惜。
当然对于杜环之后的奇遇,刚刚经历了怛罗斯之战的唐人无从知晓,只是为他伤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