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挣脱真正的绝境后,这些难过才会反刍,密密麻麻覆盖上心头,像即将结痂的伤口,彰显着存在感,使得卿长虞不得不血淋淋地面对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
让他真的想就此消失。
他如此无措、如此狼狈,无非是接受不了,这个世界竟然这样残忍,这样虚伪。
而他正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他看得见自己前三百年的失败,也看得见自己未来无穷数岁月的失败。
或许他整个人就是失败的。
这是一个漩涡似的悖论,危险更甚此间深渊。
现在他意识到,自己并不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作为一个生命,一个个体,他本身就拥有存在于世的权利。
旁人负他、欺他、辱他,是旁人的错。
一片真心被辜负误解,与自己无关,自己没有错。
在黑暗中,他看见自己身上无数根红线,密密麻麻,连接此间天地。
这就是因果线……
无数脉脉涌动的力量,以数据的形式流动在丝线之间。这是世界维持运行的根源,此刻被他这么一个瞎子看见了。
他仿佛拥有了一只无形的眼睛。
见自我,见众生。
在卿长虞眼前,无数人的一生从襁褓之时开始快速闪动,到错综复杂的人生轨迹,最终归于黄土一抔。
他似乎拥有了轻而易举改变这些人命运的权力,可以随意编排他们的人生,决定他们的生死。
但卿长虞只是静静地看着,什么也没有做。
在001号世界中,一个新生的神明正在诞生。
身躯重新被修复,原本被封印镇压的剑骨消失在阵中,回归他背脊。
在常人看不见的维度中,万千微小的能量正如漩涡一般凝结,汇聚在身形单薄的男人身上,不仅有此间世界,还有世界以外的能量。
基本原理与修真练气相似,达到的力量却不可相比。
此道非世间常道。
曰非常道。
卿长虞睁开眼,整个世界重新展现在他眼前。
以拭雪残片为引,分散各地的百道残片从一个个人口袋里飞出,寒光飒飒,突破重重阻碍,在他手中拼接。
从剑柄开始,一直到流畅的剑身、锋利的刃端。
在灵血浸泡之下,此剑亦非常剑。
他垂下眼,轻抚剑身:
“你受苦了。”
剑长声嗡鸣,回应着他。
外面似乎已过去了许多年。
久到洞口处藤蔓覆盖、野草疯长。
地上只剩一个破碗。
走出山洞,他看见一副白骨。
人类骨架呈现端坐的姿势,一手握剑,仿佛在守卫什么。
或许他记着盲眼修士曾经的承诺。
又或者是他意识到山洞里的这个人就是卿长虞。
总之,他守在这里,死了很多年,时间久到魂魄也无法引出。
尸骨膝上有个长木牌,上书「仙师卿长虞弟子方壬之墓」
是他给自己做的牌位。
卿长虞割破指腹,在尸身脖颈处点上一滴灵血。
他们是没有师徒缘分了。
以此血护佑,保他来世富贵荣华、阖家美满。
立了坟墓,将这木牌插了上去。
而后,卿长虞提剑而起,对上因他灵息而重聚的人们。
依旧是老一套的说辞,怒骂、责备、抑或是失望的语气。
卿长虞只是抬起长剑来,天际绵延开千里血雾,淅淅沥沥血雨下开。
他更向上而去,又是一剑,将天空撕裂,使云海翻腾。
祂意识到,卿长虞真能将整个世界毁了,也真能下得了这样的狠心。
而他的要求,还是那一句:“放我走。”
世界重新回溯。
卿长虞看着眼前死而复生,对他横加指责的人,眯了眯眼。
所有人忽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凉意,好像死亡已经降临过自己身上。
一时噤若寒蝉。
易忘尘吼道:
“卿长虞,你想做什么!?”
【可以走,能不能留下你的躯体】
【以后,也可以再来】
说得极为可怜,好像卿长虞是什么负心汉薄幸郎,要抛下糟糠妻一走了之。
卿长虞抬头看天,天门缓缓打开。
这条通道愿意主动向他打开,免了他费力大闹一通的力气,自然是好的。
他勾了勾嘴角,没有回答。
仙门众人忽然心生惶恐,一股比死亡更苦涩的恐惧,使得他们只能瞪大眼,看着最中心被层层围困的人影。
【拾】
【玖】
【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