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您别难受。”卓之川终究是个外人,没有立场去说谁,只能沉默陪着老人,让她自己慢慢去消化。
不知道过了多久。
屋里响起挂钟报时的声音,方外婆垂下的头才抬起来,拿着手帕拭去脸上的泪水,声音沙哑。
“苔苔呢?”
“他睡着了,我去抱他过来。”卓之川说完,摸着黑打开房门,也没开灯,害怕吵醒床上睡着打呼噜的人,就着窗户透过的月色,卓之川慢慢靠近床边。
明明这么热的天,季柃苔却紧紧蜷缩成一团,抱着他用衣服做的枕头,嘴里不停嘀咕着。
还流口水!老天!
“爸爸妈妈,你们不要走,苔苔害怕……”
卓之川将孩子瘦小的身子搂入怀中,掌心托着他的头,刻意把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哄慰的意味,“不走,在呢。”
睡梦中的季柃苔不知道是不是听到回音,说梦话越发得劲儿,“外婆也不走。”
“不走。”
“哥哥也不走。”
卓之川:“……”
停顿了几秒,轻轻敲了敲季柃苔的小脑袋,“又装睡,睡觉!”
“哦哦,我睡着了,呼呼呼。”
卓之川不想理他,心中却是默默回了句“不走”。
就算季柃苔不说,他也不会走。
一直把季柃苔送到外婆房里,站在门外看着屋里熄灯,里头也没动静后,他才转身回自己的房间。
第12章 幻梦
卓之川躺在床上,四周的寂静像潮水般漫上来,躯体的疲惫一寸寸侵占意识,如同浸了水的棉絮,不断下沉、涣散。
他感到自己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拽向深处,挣扎的念头刚起便消散了,只剩一片混沌的黑暗在视野里蔓延。
“走,你们给我走,以后别进这个屋子,我到时候要死就找个河跳下去,从来就没指望你们!”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说辞。
这是梦……吗?
那为什么那么真实?
谁在哭?心被这声音揪得生疼。
卓之川又看见外婆拿着鸡毛掸子赶那对畜生,争吵声、骂声、哭声一股儿塞进他脑袋。
季柃苔坐在地上哭,为啥坐在地上哭?他不是把小孩儿哄睡着了?
“咚——”
三人互相推搡之际,肖梅一个失手将外婆推倒在地,季柃苔的哭声骤然撕破空气,手脚并用爬过去抱着外婆,泪水连串砸向外婆苍老的面容。
卓之川发誓,他从来没见过季柃苔这般嚎啕大哭的模样,他的心像是被豁道口子,血流个不停。
他使尽力气往前面冲,但脚好像被钉在原地,怎么用力都丝毫未动,就眼睁睁看着那场闹剧继续上演。
肖梅骂骂咧咧在家中翻箱倒柜,整齐的屋子被弄得稀巴烂,衣服、碎布、书本……散地满地都是。
翻了半天,她从最底下的报纸中抽出一沓票子,随即破口大骂。
“总说没钱没钱,这不是有钱!”
肖梅的指尖沾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捻着那沓钞票,皱巴巴的百元纸币在她手里沙沙作响。
还不看其他零零散散的钱,这就有十六张,肖梅举着钱喊道:
“方鸿志,你看清楚,你的好妈!偏心偏到太平洋去了,都是孙子,你儿子是根草,拿个瘸子当块宝!”
外婆撑着力气站起来,直到看着肖梅拿钱出门,才扯着她往外迈的腿:“你放下,这是苔苔爸妈的赔偿款,你不准拿走……”
“妈,没我和鸿志,你能把燕燕两人骨灰和这个瘸子带回来?这是我们该拿的。”
肖梅嘲讽完,转身冲出门。
“我现在去让肖梅把钱还回来。”一直蹲在门口抽烟的方鸿志回魂,丢下话便紧随肖梅身后。
闹剧停止,夏夜停滞的蝉鸣又响了起来,屋中传出祖孙两人哭声。
外婆慢慢移过去,缓缓捡起地上散落的钱,一张张数过去,只剩一千了,眼泪无声滴在纸币上,治苔苔的腿又得等好久了。
“苔苔不怕哈,外婆在外婆在。”老人抱着季柃苔,颤抖的手擦小孩儿的眼泪鼻涕,
静了片刻,落寞的眼神闪过一丝光芒,她不能倒下,苔苔没了她,肯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她得多活几年,至少得看着苔苔长大。
“外婆,我不怕,等我腿好了,我赶跑他们,你不哭了好不好……”
季柃苔的泪水还往外涌,模糊着眼睛,用手擦外婆脸上的泪,抱着外婆浑身发抖。
不过是八岁的孩子,他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