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曲腿跪坐在那里,弓着身子昂着头,经年的?苦难与折磨压弯了他的脊梁,却?折不断他为人臣的?铮铮傲骨。
这一刻,唐拂衣竟也不禁为自己未能见过这位老臣最意气风发的?模样而惋惜。
“小公子。”他嗓音晦涩,却?平稳而坦然,“臣从前不知您的?下落,苟活至今,只是为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如今得以再见您,得以将?所知的?一切告知您,从前所受一切便都值得,此?生圆满,再无?遗憾。”
“请您速速离开此?处,莫要再在臣这里浪费时间,徒增危险。”
唐拂衣看着郭慈的?模样,心?情稍有复杂。
她不是他口中的?小公子,但忠臣之?陨落,总令人扼腕唏嘘。
“虽然您……”那声音稍稍一顿,却?没有在继续说完,而是话锋一转,化为一句祝福。
“望您早日寻得遗诏,大仇得报,君临……天下。”
无?需多言,唐拂衣知道郭慈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她站起身,道了声“保重”,转身离开。
她没有看到在她的?身后,男人的?目光中满是欣慰与释然,双手交叠在身前的?地面,深深拜下。
她只听到了那最后一声:“臣郭慈,拜别。”
-
踏着月色回到主?街,那小医官早就已经不知在哪个无?人的?路口就偷偷溜走,周围来来往往的?宫人皆对自己垂首行礼,唐拂衣则只是装出一副匆忙的?样子,目不斜视地快步往前走,倒也未有引起怀疑。
回到尚宫所时,屋外已有人在等候,除了两位掌事女官以外,还?有百灵宫悦美人的?贴身宫女。
当朝皇后定?下的?规矩,后宫中每一位怀孕的?妃子,其用?药都需由专人负责,药渣整理后上呈尚药局保管,每日药方皆需抄录一份由负责人直接上呈尚宫。
除负责人外,其余人等皆不得经手。
唐拂衣不动声色,示意她跟着进了屋,接过药方核对无?误,又客气地示意她可以离开。
事情一项接着一项,唐拂衣着实有些力不从心?。
在她来此?之?前,尚宫所中原本是有一位王尚事代掌尚宫之?职,但在自己就任之?后,她便向?班清淑请辞归乡。
王尚事在尚宫局中多年,资历颇深,也未曾有过什么大的?疏漏,在尚宫局中也颇有人心?。她这一份辞折递上去,连带着三名?资历较深的?女官也跟着上书请辞。
班清淑虽有心?挽留却?也没有办法,只能又赏了许多金珠,放她们离开。
唐拂衣本也想着自己就这样忽然出现断了她人的?官路恐怕是难以服众,却?未料到对方直接一走了之?,如此?一来,重担便皆都压到了她肩上。
原本是焦头烂额,然而就在王尚事离开后第二日,一位名?叫陆兮兮的?女官却?自告奋勇,毛遂自荐。
她本是尚器局正八品掌事,唐拂衣觉得此?事十?分稀奇,而此?人如此?自信又莽撞的?行事风格总透着一种熟悉的?感觉。
有点令人讨厌。
唐拂衣见这位陆掌事做起事来竟也是利索,便也没有多想,将?她提到了身边来帮衬,同时也许诺她过阵子便会找个机会向?皇后请示为她升官。
陆兮兮笑眯眯地道了声谢,唐拂衣却?只觉得那笑容谄媚地有些令人……
反胃。
唐拂衣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奇怪的?想法,但不论如何,有了陆兮兮的?帮衬,尚宫局中大大小小的?事务也能处理的?井井有条。
几日下来未有什么错漏,唐拂衣便也没有再往深处想。
夜已深了,尚宫局中的?灯火一处处灭了,只有尚宫所中烛火依旧未熄。
四下无?声,唐拂衣坐在主?座,面前摊着的?一本折册许久未翻一页。
今日在黑狱中所知的?信息太多,回来后又被这多如牛毛的?繁杂实务横插一脚,唐拂衣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地,需要一点一点慢慢厘清。
她撑着脑袋,目光粘着那纸张,思?绪却?早已飘远。
所以,郭慈确实是因为自己身上的?气味才?将?自己错认成了先四皇子萧礼的?小儿子。
所以,冷嘉明喜用?的?香,亦是先四皇子萧礼爱用?的?香。
若这香确实独特,那什么关系的?两个人身上才?会有一模一样的?气息?
什么样的?关系,才?能让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去世之?后,还?在时时刻刻用?着对方惯用?的?熏香?
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