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赌,也不想赌。
要不,试探一下他到底知不知道?
可他太聪明了,一句话没说对,就会引起怀疑。
现在身处宋家,生死全凭他的心意,这感觉太不好了。
如此,林菀的思绪渐成一团乱麻。
宋湜见她笑意渐凝,久久不语,甚至目露伤怀,越发笃定心中一个猜测。
眼见她只怕又要回避,他连忙继续说道:“结识阿菀之后,我渐渐明白,清浊两道,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两条路。”
林菀回过神来,疑惑问道:“什么意思?”
宋湜一直注视着她,忍着背后隐痛翻身坐起,披上中衣。林菀不解地看着他,起身绕过屏风,走到外面书架,蹲下翻找出一幅卷轴,又捧回她面前。
“这是什么?”林菀问道。
宋湜解开绳结,卷轴当即浮出一层薄灰飘散开来,呛得两人都掩袖咳嗽了几声。可见它已在书架上放置多年了。随着他缓缓打开卷轴,林菀愕然睁大了眼睛。
这是一幅大齐疆域堪舆图,详细描绘了大齐边境,各州郡县,甚至山川河流。
“突然看这个作甚?”她更不解了。
宋湜一手托着堪舆图,一手指着西北方的两条墨线:“这是两条河流,一条名曰泾水,一条名曰渭水。古人传说,泾水清澈,渭水浑浊。它们交汇时,便会形成了一条清浊分明的界限。”
他指着图上两条线的相交点,轻声道:“我未曾亲至,不知真假。但想来圣贤不会诳语。”
虽然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两条不相融的河流,但林菀很快想起来:“泾以渭浊,湜湜其沚。这句话说的,就是它们这两条河?”
宋湜弯起瑞凤眼,眼梢浮起浅浅笑意:“不错。”
林菀目露怅然:“以前我还问过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说……”
她忽然愣住,心脏竟是剧烈一震。她猛然抬眼望向他,迎着他平静洞明的眼眸。
“河面虽被泥沙染得浑浊,但水下依然清澈。”她怔怔说道。
宋湜的目光温柔无比:“阿菀还记得。”
他与阿菀之间,始终要解决长公主的问题。
然而同样的错误,他不会再犯第二次。
如果直截了当地讨论,也许会把阿菀吓跑,甚至从此不再理他。
这次,他决定迂回一些。
宋湜望向堪舆图的那两条墨线,缓缓说道:“清水生有鱼虾,可以灌溉田地。浊水也生有鱼虾,也可灌溉田地。归根结底,两者只是水源不同,并无高下之分。只要百姓丰收富足,灌田之水是清是浊,根本不重要。”
林菀瞳眸震颤,看向他的目光认真起来。
两人都聪慧至极,任何弦外之音,都能一触即通。
宋湜睹见她的表情,便知她一定听懂了。他又道:“但是,一旦河水浑浊至极,滋生腐毒,便会侵害田地。”
林菀偏头,撇嘴道:“河水至清,不生鱼虫,亦无生机。”
宋湜无奈一笑:“至浊之水滋生蠹虫,至清之水毫无实用,两者却还要打得头破血流。”
“你的意思是,他们都不行?”林菀双眼一眯。她顿了顿,忍不住又问:“你不是清党吗?”
宋湜叹了一口气:“阿菀不也出身云栖苑吗?”
林菀再次瞳眸震颤。
她突然明白了。
自己不愿被别人武断审视,便也不应该武断地审视宋湜。
一个人表面的身份,代表不了他或她的全部思想。
“所以……”林菀突然生出了勇气,决定小心翼翼地试探一次,“你突然对我说这些,到底是因为什么?”
宋湜转身坐到榻边,与她并肩相对,把那幅长长的帛图摊在膝上。他直直注视着她,认真说道:“阿菀,我喜欢你,无关你的来处。”
林菀再再次瞳眸震颤。
这个人怎么回事!
拐弯抹角地说了半天,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国家大事!她还端出无比认真恭敬的心态出来,边听边思考!
结果!
他怎么突然又拐到喜欢她的话上来了!
她涨红了脸,蹙眉偏头道:“你说半天,就为了说这个?”
宋湜点头:“自然是为了说这个!见到阿菀,我才知道曾经有多偏颇。才知道,浑浊世间,竟能开出如此美好的花朵。”
林菀的脸颊越发烫了。
他夸起人来,竟也有让她受不了的时候。
宋湜摁住她的手,加快语速,生怕她又要跑了:“人生在世,皆有身不由己。我相信以你才智,定能解决。但我更希望,你能彻底相信我,让我陪你一道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