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身后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蓝布包袱,递给王明远:“这是虎妞赶着做的。她说爹和大哥还有你,在外头打仗、办事,最费鞋。
她本身也不会啥绣活,如今还要带俩孩子,就仗着手劲儿大,做了几双鞋,都是千层底的,厚实,耐磨,也吸汗。”
王明远接过那还带着体温的包袱,入手沉甸甸的。
他轻轻打开,里面是六双用粗布一层层纳成鞋底的鞋,针脚不算细密,甚至有些歪斜,但每一针都缝得结结实实,边角收得干净利落。
两双小几号的,应该是给自己的,另外四双大的,应该是给爹和大哥的。
他能想象,之前那个打小跟在自己身后“三哥、三哥”叫的小姑娘,如今在哄睡孩子后的深夜里,就着油灯,一针一线费力纳着这些鞋垫的样子。
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王明远小心翼翼地把鞋垫包好,紧紧抱在怀里,低声道:“告诉虎妞,我们很好。鞋……很好,我们很喜欢。”
王金宝和王大牛也捧着各自的那双,摸着厚实的鞋底子,眼圈也有些红。
王金宝哑着嗓子道:“告诉虎妞,别惦记,爹和哥哥们都没事。让她好好带孩子,等这边太平了,我们就回去看她和孩子。”
张文涛重重点头:“嗯!一定带到!”
这时,李茂开口道:“明远,我这次来,除了送粮,也是想看看这边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昨夜听你简单说了,杭州府这边在搞丝绸总社,恢复生产,这里面牵扯的账目、物流、调度,想必千头万绪。
我别的不行,算账、跑腿、跟人打交道还行。你若是不嫌,我就暂时留下来,给你打个下手。”
王明远看向李茂,这位亦兄亦友的发小,眼神依旧温和可靠。
他知道李茂是放心不下他,也想实实在在为他分忧。
他没有矫情推辞,而是朗声说道:“茂哥,你能留下来帮我,我求之不得。这边摊子刚铺开,确实缺信得过、又能干的人。我先替杭州府的百姓,谢谢你了!”
很快,王金福则拉过王金宝,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了清水村的琐事:
“金宝啊,你是不知道,你走这几年,村里变化大着呢!
村东头老刘家的二小子,前年成了亲,媳妇是隔壁村的,能干着呢,去年生了个大胖小子,可把老刘头乐坏了!”
“还有村口做木匠的老张头,他闺女,就那个叫莲儿的,嫁到镇上去了,女婿是个开杂货铺的,小日子过得挺红火……”
“对了,咱村那条小河,去年发大水,冲垮了一段河堤,后来是县里拨了款,村里出劳力,重新修好了,还加固了,今年看着稳当……”
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村里谁家娶媳妇、谁家添丁、谁家闺女出嫁、地里的收成、河堤的修缮……琐碎得不能再琐碎。
可王金宝和王大牛却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都不眨一下。
王金宝不时追问细节,王大牛则咧着嘴傻笑,听到熟悉的人名和事情,就用力点头。
这些琐碎的音讯,穿过战火和千里距离传来,带着故乡泥土的气息和炊烟的温暖,仿佛具有神奇的魔力,能稍稍抚平他们离乡背井、身处战乱之地的惶惑与思念。
听着这些,仿佛就能亲眼看到家乡的山水,看到那些熟悉的人,看到他们如何在另一片土地上,过着虽然平凡却充满烟火气的日子。
这种“根”的感觉,在这种时候,显得尤为珍贵和安心。
王大牛听着听着,忽然闷声道:“爹,等杭州府这边乱子平了,叛匪剿清了,咱们就回秦陕看看吧!”
“我实在想虎妞和两个外甥了!我也想咱清水村的那几亩地了!还是咱老家自己那几亩地,伺弄起来得劲!那土攥在手里,味道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