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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宝梨来的时候,是个阴天。
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雨腥气。余赋秋正在店里整理货架,听见门上的风铃响,回头,看见了她。
褚宝梨站在门口,穿着件米色风衣,脸色不太好,眼底有些乌青。她看着余赋秋,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
“赋秋。”
余赋秋放下手里的东西,点了点头。
“宝梨姐。”
他们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下。林远端了两杯热茶过来,又识趣地退开了。
褚宝梨握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你怎么样?”
余赋秋看着远处,没有回答。
褚宝梨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他最近……不太好。”
余赋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不是身体上的不好。”褚宝梨说,声音有些低,“是……精神上的。”
她顿了顿。
“你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吗?”
余赋秋没有说话。
“他在两个地方来回跑。”褚宝梨说,“你这里,他自己那里,每天跑无数趟,来了不敢进门,就在对面站着,站一会儿,又回去。回去待不住,又跑过来。”
“半夜会抱着你的衣服发呆,那些他偷偷留下的、你以前的衣服,抱着,不撒手。有时候还会——”
她停了停,像是在斟酌用词。
“还会把自己的衣服和你的衣服叠在一起,叠成一个窝的样子,然后蜷在里面。”
她看着余赋秋。
“你知道那叫什么吗?”
余赋秋的睫毛颤了颤。
“那叫筑巢。”褚宝梨说,“动物在极度不安、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时候才会做的事,把自己裹在带有伴侣气味的东西里,才能感觉到一点点的——安心。”
她顿了顿。
“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差到那种程度了。”
余赋秋没有说话。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褚宝梨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赋秋,我知道他做了很多错事。我知道他伤害过你。那些事,我一辈子都不会替他开脱。”
她的声音有些抖。
“可是他真的在改。这几个月你看见的,对不对?他不再强迫你,不再靠近你,不再用任何方式让你不舒服。他只是——只是想对你好。”
“他每天送你早餐,每天接你下班,每天在你门口守到半夜。你让他走,他就走。你不让他来,他就不来。可他自己那边呢?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都快把自己熬干了。”
“他只能靠着一点你的气息活着。就那一点。你给的那一点点——”
“他甚至为了让那个长庭知回来,不惜去做法、去献祭自己、去参加所谓的人体实验——”
她看着余赋秋,眼泪终于流下来。
“你就真的甘心吗?”
“甘心把他让给别人吗?”
余赋秋的呼吸微微一滞。
“让别人抱着他?”褚宝梨说,“让别人给他温暖?让别人成为他的解药?”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
“人生……能有几个十七年?”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久到褚宝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余赋秋开口,声音很轻,很淡:
“宝梨姐。”
褚宝梨看着他。
“他做过的那些事,”余赋秋说,“你知道多少?”
褚宝梨没有说话。
“他把我关起来的时候,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他把定位器嵌进我肉里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跑到雨里,被他拖回去,锁起来的时候——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些感情,不是一天没的。是慢慢磨的,一点一点磨的。磨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看着褚宝梨。
“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他在对面站着,我知道。他半夜抱着我的衣服,我知道。他筑巢,我也知道。”
“可是宝梨姐——”
他顿了顿。
“那不是我欠他的。”
褚宝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余赋秋站起来。
“你回去吧。”他说,“路上小心。”
他转身,往店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没有回头。
“他要是真的不好,就送医院。”
然后他推开门,进去了。
褚宝梨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余赋秋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雨还没下,但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
然后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