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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忤逆我的天性,违背我的本能,永远爱你。“姐。”“嗯?”“我们并不是在犯错。”他们的关系,是一场从天黑下到天亮的隔夜雨。陈西荔x陈墟青姐弟真骨年龄差一岁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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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西荔是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雨声吵醒的,夏天的暴雨来得猛烈,急促的雨滴敲击车窗玻璃,车顶啪啪作响。
她醒来时还在副驾驶座,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只听见有人把冷空调调小了些,风口也被往上拨。
“醒了?快到悦城了。”是旁边开车的男友宋启的声音。
刚睡醒,鼻音有点重,陈西荔“嗯”了一声,往前看高速指示牌显眼的两个大字“悦城”,迅速在她视线里逼近,又迅速在雨幕中后退消失。
雨越下越大,风夹着雨,车前的雨刷器高速摆动,陈西荔觉得空气闷躁。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天气预报说这两日悦城的天气是中雨到大暴雨,黄色预警。
宋启把方向盘转了半圈,终于下高速了:“这雨真大。”
陈西荔没出声,复闭眼假寐。
上个月村委会的人打电话来,说陈家老宅的基建年久老化,现在要拆除,把地腾出来给村里建鱼塘,搬迁费和拆除费用公家那边会补贴。
而自从爷爷死后,老家那栋平层房子没人住,大姑二姑一家把能用的东西都搬走,屋子也一日复一日荒凉。
自从大学毕业后,她一年多没回过悦城。
风雨交加中,导航助手温柔的女声提醒他们已经到了县城城区。
如今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一辆小汽车,恰逢大雨天,十字路口堵得慌,车辆在龟速移动。
路口好不容易疏通,宋启刚踩下油门,车子却“咔哒”一声熄火,再拧钥匙,仪表盘的灯光忽明忽暗,只听见一阵电流声,他猛打了几次火,都没动静。
宋启怨叹,小声骂了句脏话。
陈西荔替他撑着伞,两个人下车查看,宋启掀开引擎盖,看了好一会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倒是风大雨大,陈西荔站在风刮来的一侧,被冰凉的水淋得一身湿漉漉,裤子几乎全湿。
重新回到车座,宋启让她擦擦,自己打开地图搜附近,查到不远处有个修车铺,打了个电话过去。
“喂。”手机里传出一声略微低哑的男音,陈西荔拿着纸巾擦自己的手瞬间顿住。
这个声音,她一辈子也忘不了,呼吸停顿了一瞬,胸口开始咚咚咚地敲击加速。
“是宜北路修车铺吗?我这车熄火了,就在你店门口出来往左100米,方便过来吗?”
模糊的“滋啦”一声,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是把烟熄灭了:“行,几分钟就到。”
电话挂断了。
宋启还在絮叨着说坏天气,陈西荔却觉得脑袋一片空白,心跳声撞击耳膜,震耳欲聋。
雨幕里,来的男人身形很高,披一身红色雨衣,左手撑一把黑色厚实大伞,右手提工具箱,从车的侧右方稳步走近。
一步一步,更近了。
陈西荔忽然主动将车窗摇下,叫了一声:“墟青。”
身后的男友宋启闻声,侧身看过来。
陈墟青一如既往黑沉沉的眼,脸部线条冷硬。在看到她的脸的那一瞬,他的瞳孔剧震,拿着伞柄的手臂绷得很紧。
他很用力地在压抑些什么。
“姐,是你。”
2.等人
隔了几个店铺就是惠民超市,陈西荔去买了好几种食材,在厨房里忙活。
暴雨天基本没客人来,陈墟青给摩托换完胎,洗了手,就从厨房门挤进来,美其名曰打下手,跟她一起做饭。
狭小的厨房自然是容不下第三人。
宋启倒像是个多余的人,被落在客厅里,客厅里放着体育赛事,解说主持的背景音喧闹,掩盖厨房里的声音。
他心想,姐弟俩许久没见,在一块说说体己话也正常,他不好插足掺和。
于是他心不在焉地在客厅里看手机。
陈墟青进来时,陈西荔正在洗碗台边,背对着门口处理食材,她穿着自他惯用的围裙,尺寸很大,绑带在身后打结,裹得她腰身细薄。
他黑眸深沉,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步上前,从背后环住她的腰。
陈西荔以为是宋启,回头刚想说话,入眼竟是男人优越的下颌。
她嘴角的微笑忽而凝滞。
陌生而熟悉的气息包裹她,滚烫的肉体贴住她的脊背,热源压下来,尘封的记忆如浪涛撞进她的脑海。
他们也曾以这种姿势……
耳根发热,慌乱了一瞬,她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陈墟青,你疯了吗?宋启还在外面。”她低斥道,想要扒开他握在腰间的手,一双水纹眼时不时看门口,生怕男友突然进来。
水龙头被拧停,她也被陈墟青轻而易举地转过身来。
面对面,他低头,看得清她眼底的慌乱,却还强装镇定。
陈墟青似是没听到她的话,握住她细腰的大掌用了力。
把人往回一拢,柔软的女性身体撞在他胸口,他把她搂得更紧。
“姐,”他眼神定定地望着她,“你瘦了。”
陈西荔的声音一下哽在喉咙里,她的理智叫嚣着推开他,推开他。
可视线触及他水泠泠的黑曜石般的眼,她便不忍动作。
“我没瘦。”
“你瘦了。”男人重复了一句。肯定句。
陈西荔见门口没有来人的迹象,深吸了一口气,轻声:“你先放开,行吗?”
他没动,微微侧头。
陈西荔无法,她压着声音:“你翅膀硬了,忘了我是你姐是不是?”
她还是喜欢用姐姐的身份压他。
陈墟青将她两只手腕握住扣在她身后,迫使她扬起一截雪白脖颈,像袒露软肋一般,眼神与他对视。
他嘴角微勾,弯腰,鼻尖贴近她的鼻尖,嘴角的弧度带着点玩味和恶劣。
“我是翅膀硬了,所以姐,你回来调教调教我吧。”
3.发烧
男人没穿上衣,只穿了一条灰色居家休闲裤。光线昏暗里她没有回头,就撑在阳台的栏杆上。
“跟他分手。”他从背后缓步走过来,声音暗哑低沉,刚刚抽过烟。
不过他把身上的烟味都散了,她闻不到一丝。
“墟青,你知道的,我们不能这样。”
她说的是“我们”不能这样,不能再往里推进这样的关系,而不是“她”不能分手。
陈墟青觉得外面的雨声把她整个人都溶于夜色之中,全身敷上明灭的光晕,把他拒之阴影之外。
就像一年前她拒绝他那样。
“姐,他不适合你,我知道你不想和他一直过日子。”他从背后往她逼近了一步。
“这与你无关。”
陈墟青继续逼近:“他就是一个书呆子!”
陈西荔下意识反驳:“他很爱我。”
“可是姐,我也很爱你啊。”陈墟青用臂膀扣住她的肩膀,猛地从背后抱紧她。
我也一样可以给你幸福。
陈西荔感觉肩上湿热,两滴泪从陈墟青的脸滑到她的肩膀上。
两滴灼人的眼泪,砸下来,痒痒的,湿漉漉地压着皮肤,掉到她的背里。
又烫,又凉。
她的后背贴在他的胸口,一颗心脏的泵跳传过布料,他似是怀里揣了只鸽子,翅膀扑棱棱地拍她,带着她的心跳逐渐加速。
“姐姐。”他带着细碎的哭腔,温热的唇猝不及防地凑近她的耳垂。
“姐姐。”
鬼魅一般的呢喃。
她靠着他的半个身子都木了,下颚被他捏着朝回,两片温凉的唇覆住她,碾磨,舔吮。
气息交融在一起,逐渐急促,灼热的浑浊的呼吸。
陈西荔能感受到他硬了,粗而硬的男性性器,隔着几层薄薄的布料,贴在她的后腰。
她被吻得双腿发软,一手扶着面前的栏杆,一手扶着他抱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才勉强站稳。
许久,她推开他,喘息着抬头,眼眸里已经溢满晶莹的水色:“墟青,你够了,再这样我以后再也不回来见你了。”
陈墟青身体一僵,那双锁住她的眼眸黯淡下去,睫毛遮掩汹涌的欲望和空落。
气氛静默,黑夜里只有雨声和喘息声。
“平时他对你好吗?”他喉咙艰难地问出。
陈西荔指节拧着自己的睡衣,平复好呼吸,“嗯”了一声。
“对我很好。”
4.赌气
那时陈西荔刚中考结束,暑假在家。
毒辣的夏日像是要把人烤焦,地堂上铺的碎石砂砾,站上去都烫脚。
隔壁邻居家大肚子的刘阿妹过来串门。
“这么早就摘菜回来了?”刘阿妹坐在椅子上,一手拢一把炒瓜子,一颗一颗格滋格滋咬着,朝蹲着洗菜的陈西荔看过来。
刘阿妹今年只不过比陈西荔大一岁,寒假时被亲戚介绍,出去打了一个月寒假工。因为一点追求人的小花样,什么鲜花巧克力电影票这些新奇的东西,便被厂里的另一个打工仔泡到了。人被拐到床上混了一个多月,两三个月月经没来,一查才发现怀了。
中考也是随意应付过去,反正她平日的水平,连个私立高中都考不上的。
如今是五六个月的身孕,肚子挺起来,隔着宽大的衣衫。陈西荔也觉得那肚子圆滚滚的,刘阿妹也像一只大肚子的青蛙。
小小年纪的人的肚子里,有了更小年纪的人。
“是隔壁县的,长得蛮高的,有一米八呢。”
刘阿妹吐出瓜子壳,又是嘎达一声滚在陈西荔的椅子旁边,一只鸡眼疾脚快,鸡喙子急急的啄了去——可惜是空壳。
陈西荔一面洗菜一面应答:“家里做什么的?”
刘阿妹说:“他爷爷那辈是在镇上开家具店的,他爸他妈在店里帮衬。”
陈西荔哦了一声,泠泠的山泉水从龙头哗哗啦啦冲刷下,有水珠溅到自己的水桶靴上,还有裤子上,她并不理会。
“什么时候结婚呐?”
“生完孩子,他还在打工,他爸他妈都说生完了就操办,证后面到年龄了再扯。”
陈西荔提起菜篮子用力抖着,把那附在菜叶上的水都抖下去。
刘阿妹又补充说:“上回我去他家,那店里忙得很,站不住脚,他便让我回我妈这来养胎了,更清净。”
“也挺好。”
刘阿妹突然凑过身子来问她:“哎,西荔,听说你中考考了六个A+,开学就要去一中了,对吧?”
陈西荔点头。
她又凑过来,连瓜子都不磕了:“那学校奖了多少钱?加上你们家宗祠那边奖的,还有贴的,是不是得有好几千?”
陈西荔的眉头不可察地蹙了蹙:“没有的事,学校没奖钱。”
刘阿妹又坐了回去,继续嗑她的瓜子:“真抠门,我听隔壁百马镇的初中都是奖励好几千的。”
陈西荔在厨房里烧火,不作声了,她拿着黑乎乎的吹风引火的铁筒子“呼呼呼”地使劲吹了好几下,这才偏头去看坐在厨房门口的刘阿妹。
刘阿妹背朝她坐,一双因怀孕而浮肿的脚,随意地搭在另一个矮一点的椅子上,一只脚搭着另一只,脚踝上褶皱很深,露出土黄色的脚底——那是农村的泥。
她收回目光,继续给烧火镗里添柴火,看着那火苗蹭蹭地往上去燎那乌黑的锅底。
她的思绪飘得很远,前一阵子,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寄来,爷爷陈老汉拿着那薄薄的纸,沿着主路,从村头走到村尾,逢小孩就递糖,逢大人就递烟——自然是那种廉价的吃席惯用的糖果纸烟。
陈老汉见人就说,声音那叫一个洪亮:“哎呀,争气!她爹妈去得早,留下这棵苗苗,像她爸,会读书!”
隔壁的林老伯当时正坐在树下纳凉,摇着蒲扇接话:“了不得,80年代那会分田分户到现在三十多年,咱们村里还没能出过考上一中的娃哩。”
陈老汉咂摸着旱烟,眯眼看着灶台忙碌的她,又瞥见正溜出门要去掏鸟窝的陈墟青,猛地吸了一口烟:“是啊,要是墟青那小子,能有他姐一半坐得住就好了。”
5.少时
小时候,陈西荔姐弟俩都是留守儿童,一年到头都是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自小在小村子里长大。
当年计生管得严,爷爷托了关系让村委会给陈墟青登记户口,户口本上的出生日期比真实情况晚一年多。
陈西荔还记得那会有计生队来抓超生的,她还和弟弟躲在山上,躲在爷爷在房子背后山上搭的竹棚里。
湿漉漉的雨天,竹棚上盖了厚厚的干稻草,他们也没被淋湿。
“姐,那些是什么人啊。”
简陋的被窝里,两个人平躺着睡午觉,七八岁的陈青墟睡不着,侧过头来问闭着眼的陈西荔。
“爷爷说是抓小孩的,对吗?”他戳了戳陈西荔的脸。
陈西荔这才睁着眼,看着顶上的稻草棚:“嗯。抓小孩,所以我们要乖乖的,不要出声,不要被发现了。”
陈青墟“哦”了一声,趴在凉席上,一张小脸皱巴巴的:“好无聊哦,等那些坏人走了,我要找隔壁大虎去玩。”
“玩就玩,不许玩水玩火。”
他又哦了一声,百无聊赖地去玩随地可摘的野葵。
陈西荔又把眼睛闭上,她困得很。昨天晚上半夜,已经在家里睡下了,村头突然传来摩托声,有人大喊“计生佬来了——”,爷爷带着他俩,摸着黑就急急忙忙跑来山上了。
一年总有那么几回,特别是春天。
所幸一次也没被发现过,又过了几年,政策松了很多,再也没有过那种躲躲藏藏的日子。
村里的人都说陈墟青读书的脑瓜子一般,至少,对比起他那学霸一般的姐姐。而陈西荔怀疑就是他小时候吃药吃多了,把脑子吃傻了。
因为从陈西荔记事起,陈墟青就多病,一不留心就是感冒发烧,经常让爷爷带他去镇上找药吃。
药店开了一小包一小包的药粉,经常是她哄着他吃,格外地苦。
起初,陈墟青非常抗拒喝药,呜呜地哭,苦得舌头都要被他吐掉。
“我不喝我不喝,好苦......”他在地堂里撒泼,像煎蛋一样在地上翻来翻去,瘪着嘴,嚷嚷着。
陈西荔端着碗靠近他,好声好气哄他喝药:“乖,不苦的,一口就喝下去了。”
碗还没端到他嘴边,便被他胡乱挥舞的手打翻了,碗咕噜一声掉到旁边,那些白色的浑浊的药水就淋了陈墟青一身。
“姐——我真的不想喝嘛,喝了那么多,昨天也喝,前天也喝,我都要变成大苦瓜了......”陈墟青有点怕他姐生气了,坐起身,拽了拽她的裤脚,鼻子吸得红红的。
陈西荔刚想发作,想揍他一顿,但看着弟弟那哭红的眼睛,眼泪打湿他的睫毛,一撮一撮黏在眼皮下,还吸着鼻子的可怜模样,她终究还是没忍心下手。
“起来,衣服脏死了,洗了澡再滚地你今晚自己睡。”
陈墟青站起来擦眼泪,跳着抖自己的衣服。他姐没生气。
陈西荔哄不了他喝药,便想着个法子,用自己攒下来的零花钱买了一大包水果硬糖,那种撕开塑料袋子会咔滋咔滋响的,很便宜的糖,什么橙子,草莓,西瓜,葡萄味的,陈西荔自己吃过一颗,很甜,还挺好吃。
“墟青,乖乖喝药,喝完就给你吃一颗糖。”陈西荔又哄他。
“真的?”他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6.金鱼
年过完不久,春日慢慢暖和,草木染上新绿,抽出枝条。夜里还有些凉,早晨还能看见在地堂铺的石渣地上的凝露,略微潮湿。
一个周末,陈墟青吵着让陈西荔带他去集市:“姐,你上次答应带我去圩上买小金鱼和小乌龟,今天去吧,好不好?”
他摇晃着她的手臂,到底是小孩子,喜欢热闹,又爱玩。
陈西荔将装在铁罐里的钱取出来,一张一张数,递给他:“好,拿着。”
陈墟青在集市上喜欢自己攥着钱,今天特地穿了大裤兜的裤子。
“趁爷爷奶奶午睡,我们偷偷去吧。”
“为什么要偷偷去?”
陈西荔把铁皮盖子往罐身“咔”地一声摁下去。
陈墟青眼珠子溜溜地转:“因为爷爷总喜欢和诊所的那些人坐一块说话,一直跟着他可无聊了,姐姐,你就带我一个人去吧。”
“行,不过你得跟紧我。”
过完年,但气氛还在,圩上大大小小挤满人,都是趁着这几日天气好来赶集的。
陈西荔牵着陈墟青的手,怕他走丢,握得牢牢的。他今天穿的并不厚,风刮在脸上凉爽,他却觉得姐的手心潮热。
陈墟青不是第一次牵他姐的手,但这次单独和姐姐出来,竟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但不是和隔壁玩伴王志杰前段时间偷别人的钱那种偷偷摸摸。
今年过年前,王志杰在一楼窗户拿着木棍改造的镊子夹他爹放在桌面的钱,被他爹打得屁股开花。
他陈墟青可没有偷偷扯过他姐的手来牵——是他姐主动牵他的。
“姐,我要吃那个!”陈墟青指着旁边的烤肠小摊,拉了拉姐姐的手。
陈西荔带他走到其中一个小摊面前,点了两根烤肠,付了钱,一回头,发现自己身边的陈墟青居然不见人影。
手里的两根烤肠差点没拿稳,她稍微定了定心神,一双眼拼命往四处看,看那些跟她弟弟身高差不多的小孩。
没有——
这个不是他——
他今天穿的不是这件衣服——
“陈墟青!”
她嗓门不小,声音发抖,却被人群淹没。
陈西荔把陈墟青给弄丢了。
她的心头直跳,连带着视线都发黑,脑袋也晕晕乎乎的。她只能一面垫着脚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一面大喊着陈墟青的名字。
“陈墟青——”
人太多了,太嘈杂了,大人们也都太高了。
她根本看不到一点陈墟青的身影。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脊背冷汗滚落带来痒意,初春的风一阵吹过来,直凉到心里去。陈西荔针一般穿在人群里,眼睛迅速地往四周看。
7.悲恸
陈西荔十二岁这年,南方小年前一天,她听到爷爷奶奶接到陈爸爸陈妈妈打回来的电话。
电话里说他俩在外面日子混得有些起色,忙着送货,今年过年就不回来了,但是转了钱到存折里,让老人给姐弟俩买衣服交学费。
陈老汉“好好好”地应着,苍老得像干枯老树干的手握着固定电话的听筒,不免又是一阵嘱托。
“在外头要注意安全,晚上开车,白天要休息好。”
“两个娃在家里都好好的,墟青今年来也没生过病了。”
“西荔读书老师都是夸的,争气得很…”
……
陈西荔就站在门口,没进房里。
陈老汉唠叨了许久才扯着嗓子,下巴往堂屋外扬,问道:“阿荔,阿青,你们要对你们爹妈说话不?”
姐弟俩自然也是和往常一样说没有,被老人嗔了一嘴,陈老汉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才把电话挂了。
小年一过,每家每户开始大扫除。
陈家再往上走一些,是村里生活用水的蓄水池,从山里引出的山泉水排蓄在这。
它是水泥砌筑,在外头看来像个四四方方的大箱子,约摸有一米高,自打陈西荔记事起就在那了,石箱子的顶上还盖着厚重的水泥板。
村里众人约着时间给它搞大清洗。厚重的水泥板被几个胳膊粗壮的男人搬到一旁,水被排的差不多后,陈墟青和陈西荔,还有村里的其他几个小孩,包括刘阿妹,被大人架了咯吱窝从顶上放了下去。
这是陈西荔第一次进到这里,池子只掀掉一半的盖子,泄进来的光并不充足,水池的四壁爬满墨绿的青苔,短而茸茸的水生植物;水池底部还有水,格外沁凉。
大人在外面扔了盆子大的水勺和小铲子进来,让他们小孩子把青苔铲了扔出来。
刘阿妹是邻居刘三爷的孙女,皮肤晒得黑,圆脸,编了两条小辫子,过来搭话:“喂,西荔,我爸妈这次回来给我买了辆自行车,咱们待会一起玩吧。”
陈西荔在舀水,应了一声:“好。”
刘阿妹还在叽叽喳喳说:“那自行车可好看了,还是粉的,我哥想要蓝的,被气的不行,哈哈哈,还有后面的轮子有三个......”
陈西荔回想今年某次电话她父母也说过年带一辆自行车回来给姐弟俩骑,今年他们要失信了。
她正想着自家的父母出神,被旁边两个嬉笑推搡的小男孩撞了一把,陈西荔重心不稳,一下子滑跌在池子里,湿了一身。
“王志杰!梁大虎!你们干什么!”陈墟青凶巴巴地大喊,见自家姐姐被撞倒了,连忙过来扶她起来。
两个小孩被他突然的大嗓门吓到了,忽的安静下来,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
不知为何,见到陈墟青突然凶起来那张脸,还有今年来他也比他们两个人长高了些,王志杰两人心里就有点怕。
好在陈西荔也没摔重,膝盖破了点皮,傍晚王志杰和梁大虎家里人也来赔了罪,都是小孩,没多大的事,也就过去了。
只是刘阿妹说的邀请她去骑自行车,她再去不了。
凌晨,她从座机电话里得知父母车祸去世。
陈爸陈妈的尸体被运回来,摆在灵堂里,小孩子们都胆小,不敢去看。陈西荔只瞧见两口棺材被人慢慢涂满红漆,从白色到红色,漆汁被木刷子带着,一上一下,一寸一寸,渗进棺木的纹路,也盖过棺木的纹路。
她神色是木木的,像只丢了魂的傀儡。
爷爷让她跪她就跪,让她上香她就上香,让她烧纸钱她就烧纸钱。
8.初别
中考成绩出来了,陈西荔考上市一中。
大夏天晚上还是热得慌,她刚洗完澡,身上汗涔涔的,在地堂里坐着吹夜风。
陈奶奶在一边摇着蒲扇一边问:“荔啊,明天要去上学了,行李都收拾好了?”
陈西荔点点头:“收拾好了。”
陈奶奶又絮絮叨叨地嘱托。
“在路上要注意安全,去到学校要好好吃饭,不要太节省了。”
“荔啊,你从小就懂事,除了好好学习,不用操心家里的事。”
……
陈西荔一面听一面应,手里掰着不知哪里扯来的草茎,一小段一小段掰着,扔了脚边一小堆,眼睛却看着大门口外面的陈墟青,他正背对着她,看远处的田野和山色。
暮色沉沉,光线渐渐暗了,陈西荔只能看到一个清瘦的轮廓。
他似乎一下子长高了,窜到了一米七,比她还高半个头。还没到十五岁,他的肩膀单薄,却隐隐有了撑开的架势,身形也趋于挺拔硬朗。
自从一个月前,一中的通知书送到,知道自己明天22号开学,陈西荔就觉得他身边围着微妙的低气压,话越来越少,白天一整天都在外面,和隔壁男孩到处去玩,要么自己一个人去山上捡柴火,要么就去河边竹林捡竹壳子。
做饭干农活还是积极,独独不想和她说太多话。
陈西荔似是猜到了他赌气的原因,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墟青,你也初二了……好好念书。”
“平时多听听爷爷奶奶的话,别惹他们生气。”
陈墟青低垂着眉眼,踢着脚底下的石子,不说话,只是呼吸有些乱,许久才嗯了一声。
“姐。”
他忽然开口,嗓音带着少年变声期的略微沙哑,陈西荔看见他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起伏。
“嗯?”
“你忘了什么事吗?”
“什么?”
“没什么……就想提醒你,别忘了调闹钟,明天早点起来。”
少年的声调听不清情绪。
夜色深了,白开水一样的清透月光洒下来,能见路面,可陈西荔看不清他的面容。
“嗯,我知道。”
少年似乎深呼吸了下,然后停滞两秒,转身就回去。
“我回去洗澡了。”
他走了一步然后定住:“早点回去,天黑了这里蚊子多。”
促狭的浴室里,灯光昏黄,陈墟青一桶冷水从头浇到尾,透入骨髓的清凉。
9.他来
市一中跟她想象中的一样,也很不一样。
整齐划一的教学楼、实验楼、宿舍楼,清一色的蓝白校服,宽敞的塑胶跑道。
陈西荔也见识到形形色色的城里人,聊她听不懂的陌生话题,形成多个隐形的小圈子,陈西荔融不进去,只能埋头苦学,独来独往。
高中的生活忙绿而平静,波澜不惊。
陈西荔周末放假没回家,一是远,路费贵,二是周末她能住学校,在附近找些兼职,发发传单,摇奶茶,洗盘子,补贴家用。
傍晚陈西荔回宿舍吃饭,寝室里空空荡荡。
她平时用按键手机给家里打座机电话,要么是爷爷接,要么是奶奶,话题永远是:学校里吃的好吗?学习累不累?钱够不够?
今天打回去,话题饶了了半天,陈西荔这才状似无意地聊到陈墟青。
“你弟弟他,也挺好,就是话少了些,一直闷着……”
那头的奶奶似是叹了口气。
像苦柠檬气泡水咕嘟咕嘟冒泡的酸与涩,陈西荔将筷子插进饭盒里的米饭,一小粒一小粒去戳。滑过某粒没戳着,又回来继续戳。
直把那点饭戳得面目全非。
“奶奶,墟青在家不,我想……和他打下电话。”
她忽而想,好久没听见他的声音,竟然为接下来可能接听的场面感到有些不自在。
奶奶却说:“墟青还没回来,跟他爷爷收渔网去了。”
陈西荔的呼吸乱了,只是奶奶不会察觉,又聊了一会家常话,才把电话挂断。
她只觉得发堵,像湿漉漉的棉絮闷在心口,密不透风。只是这种闷堵的情绪随着刻意压抑和三点一线的生活,慢慢被缩扁在心的低处。
开学一个多月了,陈西荔这周周末找了家快餐店兼职。
快餐店的后厨过于拥挤,老板娘安排她在店门口旁边的水龙头处洗碗,油污黏腻的碗碟筷子堆了满满两大盆。
已经快十一月了,天气转凉,水也是冷冷的,陈西荔蹲坐在前面的小矮凳上,满手白色泡沫。
水龙头哗啦呼啦响,才洗第一次,陈西荔见油污浮满水面,倒映彩虹色的周围的物件,脏兮兮,晃悠悠,又被泻下的水冲碎。
弯着腰久了,陈西荔站起身直了直腰,活动有些酸胀的腿,忽而看见马路对面站着绝不会出现在此的人。
是陈墟青!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黑外套,头顶着外套的帽子。
他应该是直愣愣看了她好一会儿,见她发现自己,有一瞬间的慌乱。扭身一转,在树后便不见了。
他的动作极快,快到陈西荔要怀疑刚刚出现了幻觉。
她下意识地想要出声喊他,手中的碗碟差些拿不住。
“小陈啊,洗快些,待会中午来的客人多——”身材肥胖的老板朝陈西荔催促。
陈西荔的注意力猛地被拉回。
10.归人(100珠加更)
第二天傍晚,陈西荔在快餐店下班后,就着陈墟青昨天出现的那条街上找人。
她四处张望,就在一个街角,余光瞥见靠在墙边的熟悉身影,心口一跳。
她停住脚步,定睛看去——那身影也站直了,迟疑地迎上来。
“姐——”
是陈墟青。
他显然等了一会,鼻尖冻得有点发红,眼神躲闪。
“你怎么来了?”
陈墟青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皱巴巴的塑料袋塞到她手里。
袋子还是温的,里面是两只的烤红薯,香甜的热气扑面而来。
“给你,趁热吃。”他声音低哑,低着头看地面。
陈西荔没接。她目光从他冻红的鼻子,移到他递过来的塑料袋,猛的定在他脚上穿的某款奢侈牌子的运动鞋——想起他最近向爷爷撒谎往外跑,一阵无名火攫住她。
“陈墟青!”
她像小时候无数次这样喊他,声音颤抖。
“你哪来的钱?老实告诉我,还有你这鞋,是不是——”
“不是!”
陈墟青猛的抬起头,打断她,眼眶一下子有了委屈和愤怒。
“这是我挣的!我去工地搬了两天砖!这鞋是工头看我干活卖力,便宜折给我的!不是偷的!”
陈墟青的话像一记闷棍,砸得陈西荔呼吸一滞,心头那股怒火霎时消失,她这才真正仔细地端详已经一个多月没见的弟弟。
他似乎更高了,肩膀也比之前宽,但脸却瘦削,皮肤是日晒后的麦色。
她看到他肩膀沾了点灰白的尘屑,T恤领口不小心露出一小片晒伤的皮肤,肉红色。
风冷冷地从街角吹来,死绿色的叶子哗啦哗啦响。
陈西荔手心的塑料袋似乎有千斤重,那红薯也在灼烫她。
“你……”她的喉咙似是被杏仁堵住,她见弟弟把自己弄成这样,生硬出声,“为什么去搬砖?不用上学吗?我来学校之前怎么教你的……”
他却忽然开口:“因为我不想你花别人的钱!你洗碗难么累,那个死胖子还吼你!”
陈西荔身心剧震,顿时五味杂陈。
陈墟青又低下头,声音放低,恢复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反正我课又听不进去。”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卷零零碎碎的还带着他体温的钞票,近乎粗鲁地塞进她的手心。
“这钱你拿着,别老吃便宜青菜。”
说完这句话,他似是怕她拒绝,快速转身,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