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彤州援(八)
殷燃忽觉好没意思,赌气没意思,别扭着,更没意思。
她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朝愿处境亦是群狼环伺,如履薄冰。重逢可贵,为何不用来相守,叙旧、饮酒,赏月呢?亦或是谈情,相思,将爱意诉诸呢?
“山上初见你,我便爱你的美色,知你也许是个麻烦,还是将你带回山寨,后来同行一程,我们相知相伴,同生共死,再后来你不告而别,我因一诺嫁与万俟百里迟,大婚当夜,却无欢喜,只想你,念你。我想问问,事到如今,不许长生,不许富贵,你愿不愿意,许我白头?”
她说了出来,早应当说了,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为情所伤,可她还是敢爱,敢恨。她要等一个答案。
可是朝愿却悲伤地看着她。
他不说,她便继续再问,“你不说话,是同意呢还是不同意,我不在的时候,你想我吗,念我吗?”
朝愿不知道,事实上,在他眼中,他们从未分别。
黄土飞尘,玄鞭悍马,红霞漫天,似无边烈火,那是她;
清风明月,碧海无边,船帷之下银鱼浮光潜跃,那是她;
贴着胸膛,不沾寒霜,记载她生平的卷帛伴他征战四方,一笔一划,皆是华年。
从未离别,怎会相思?
那朵在巫医床榻上,自她发间摘下的枯黄小花,指尖大小,被他带回了海丰城,珍而重之地用琉璃罐子装了,放在床头,伴他入眠。
“战场死生难料,我许不了你白头。”
殷燃却不在意,她甚至凑近了些,让朝愿能看清她的眼睛,“那么便不许白头,不要白头。同穴亦是相守,白骨也算白头。如何?不要一生,不要一年,就一日,我们就一日一日地相爱,厮守。”
“可我怕。”
“怕什么?”
“怕我会变成另一个人,不是朝愿,也不是胡霭。一个陌生人。”
他说的话,殷燃听不懂,“我不明白。”
“对不住。”他说,“对不住。”
不知是对殷燃,还是对胡霭。
这句她是听懂了,殷燃自嘲地笑笑,“不爱便不爱,算不得什么大事。既如此,便各自欢喜吧。”
她爱得,恨得,放得下矜持,放得下身段,自然也,放得了手。
山间风,月下云,心里情,求不得,便散在夜色里,一点一点地散,总能散得干净。
“时候不早了,你回吧。”
朝愿无措地将手里的瓷瓶递给她,“金疮药。”
殷燃神色淡淡地接过,道了声,“多谢。”
指尖与指尖相触碰,一个温凉,一个滚烫。
“你在发热。”
“那又如何,不劳你费心。”殷燃尽量保持着风度,“再不走,下一句便是,滚出去。”
可朝愿仍是不走,他近乎是哀求,“让我守着你吧,就一夜。”
“没有一夜,一刻钟也不会有。”殷燃掀开被子下床,赤脚站在地上,“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
她高傲地看着他,这个不敢爱的胆小鬼,连一日也不愿应许的吝啬鬼。
朝愿退了出去,殷燃知道,他没有离开。
他守在门前,也许他在听,他听得到自己的剑意,定能听得到自己的呼吸。
殷燃用被子将自己层层裹住,唯有满头青丝露在外头。
想都别想,什么也不会给你。她在心里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