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海丰情(十)
因此,她看不见,看不见朝愿眼中的绝望。
也许这一别即是永别,杀阵之中,殷燃叹了一声,“可惜啊……”
可惜啊,没能走到最后。
下一瞬,倭人阵中的战船四分五裂,巨浪滔天,连带着周边的战船如一叶叶扁舟在奔涌的浪涛之上,无助地上下起伏,倾覆者不在少数。
“将军!”骆嗔喊了他一声,等待着他的命令。
“战!”朝愿目眦尽裂,心中尽碎,却字字铿锵。
倭人本以为此次可以一举攻城,没想到侠士无双,与此次率军攻城的主将同归于尽。
阵脚打乱,军心涣散,海丰军杀声震天,挥刀朝着倭人杀去!
“血债血偿!”
一时间摇旗呐喊,北溟鱼军旗飘扬在空中,战船尽出,倭人的血染红了一层又一层的碧海。
不知不觉,黎明已至,混战结束,海上漂浮着数不清的尸体,有倭人的,也有海丰军的。
“将军,没有找到殷姑娘。”骆嗔不知何时再次出现在朝愿身后,低声禀报,素来豪爽的军中汉子,也有了不敢高声的一天。
海丰军最终取得了胜利,倭人偷鸡不成蚀把米,铩羽而归,元气大伤。
他们赢了,可是朝愿却输了。
输掉了自己的心上人。
“再找。”从昨夜至黎明,从战争开始到结束,他始终立在这里,立在见到殷燃最后一面的地方。
“是!”
涨潮了,浸湿了他的靴子,海水冰冷,将他的脚与海水,泥沙凝固在一起,可是朝愿却恍然未觉。
不知不觉,战场已经清点完毕,骆嗔又来了,“将军,回去吧。”
再这样下去,是要出事的。
“没找到么?”
“没,没有……”
“知道了。”朝愿动了,他转身离开了海岸,再未回头。
“派一支队伍继续搜索,其余将士,让他们回军营吧。”
“是。”
“城中可太平?”
“一切太平。”
他有条不紊地问询着城中难民,军士伤亡,所有情况,一一过问一遍,好似这只是寻常的一场战争。
任梦长听到了胜利的消息,松了一口气。
“万幸,万幸是胜利。”
他以为殷燃会来找他兴师问罪,可是等啊等,就是等不到来人。
“找我何事?”时隔多日,朝愿又出现在了他的房中。
任梦长看着他,似乎觉得他更冷了,一丝人气也无,似是一个假的。
“殷燃呢?为何近日都不曾看见她?”
朝愿沉默,不愿意回答,亦或是,不知如何作答。
于是他说:“她走了。”
是走了,却不是死了,走了,就还有希望,活着的希望。
“去哪了?”任梦长问。
“不知道。”朝愿将门打开,“你走吧。”
“你,放我离开?”任梦长不可置信。
“你的债,有人替你偿了。”
说罢,朝愿抬脚离去,留下空旷的屋子,洞开的大门,光线照耀进来,一室浮尘,似是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殷燃依旧没有踪迹,关于她的去向,海丰军中议论纷纷。
有人说殷姑娘武艺高强,肯定已经逃脱,不日便会返回;有人说殷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被世外高人所救……
可明明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已经与倭人同归于尽,葬身鱼腹,尸首全无。
却无人提及,无人敢提及。
海丰城的一切,都在变得更好,海丰大捷传入了朝廷,龙心大悦,给予海丰军丰厚赏赐抚恤,战士们得以归家,看望家人亲朋。
六皇子派人往海丰送来了工匠、金银还有粮食,各州见状,亦是纷纷伸出援助之手,海丰城一改从前孤立无援之境地,很快便恢复了从前的生机与繁华。
还有那宣府使遇刺一案,幸有六皇子力证,并得州丞从旁协助,最终找到了行刺宣府使的杀手,原来竟是一江洋大盗,受倭人重金之托,杀宣府使,乱海丰城,嫁祸定海侯。
一月之期未到,圣旨敕令便已完成,许是因为冤枉了朝愿,铭宗有意安抚,竟然将公主嫁期提前,公主婚嫁仪仗已经出发,约莫一个多月便可到达海丰。
“你真要娶那公主?”
“你还没走?”
“我要走了,特来与你道别。”任梦长道,“欠你们的,日后定当赎罪偿还。”
“后会无期。”朝愿淡淡,一刻也不想与他多待。
“将军真要娶公主?”
军营当中,骆嗔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朝愿将视线从海域地图之上移开,瞥他一眼,只一眼,骆嗔便不敢再说。
将军不说话不动怒的时候,才是真正的大怒。
人人都问他这个问题,人人都问他是否真的要娶公主。
可是那个最应该问的人,却不在了,君子重诺,不论是对生者还是亡人。
“交代你的事,探查得如何了?”他又将目光投向了海域地形之图,羊皮图于帐中高悬,其上用不同颜色的笔墨标注了倭人的航行路线,以及他们在海上的各处岛屿据点。
此海域图自他两年多以前回归海丰,便着兵士查探,终于在今日大成。
“整点队伍,明日出发。平倭寇之乱,还海丰清平。”
还有便是,以倭人全军之命魂,为一人报仇,为一人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