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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线木偶王子会爱上想做珍珠的沙砾吗? - 初春细雨夜,展慎之和父亲从贫困儿童慈善募捐晚宴回家的路程中,一个全身是伤的人从路边冲出,拦在车前。 乔抒白骨瘦如柴,胁下夹着一份冒险摄得的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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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

  提线木偶王子会爱上想做珍珠的沙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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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细雨夜,展慎之和父亲从贫困儿童慈善募捐晚宴回家的路程中,一个全身是伤的人从路边冲出,拦在车前。

  乔抒白骨瘦如柴,胁下夹着一份冒险摄得的秘密视频,跪在地上,乞求展父收留。

  数年后的同日,同场宴会,乔抒白重金拍下一份儿童笑脸照片集,当众赠给展慎之,并表示希望展先生可以尽快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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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标签:he

  第一部 飞蝇

  第1章 春夜(一)

  三月九日是耶茨一季一度的降雨日。

  在市民们的期待中,从凌晨起,细雨从城市天幕缓缓地落下,浸湿经过这二十余年的居住,已经显得十分陈旧的城区。随着雨势转大,墙的颜色更深了,马路变得湿润。

  乔抒白是在下午三点多出发的。

  他一瘸一拐地从摩墨斯星星俱乐部后门离开,背着一个单肩包,没有撑伞。

  砖地上有点滑。乔抒白沿着摩墨斯区的十三号路往前走,经过沿街那些出门淋雨的人们。

  街角的巨屏正在轮播耶茨勇士永生锦标赛的介绍,所有人都看屏幕,没人注意到乔抒白,这正是他想要的,他有大事要做:今晚,在摩区的贫困儿童慈善募捐晚宴结束后,耶茨城的市长展鸿坐车从摩区回到上都会区时,将途经荒无人烟的暮钟道,乔抒白要在那里把展市长拦下来。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

  为了顺利出行,前天下午,乔抒白当着领班路淳的面,狠狠从俱乐部二楼的楼梯上摔了下去。

  他摔得比自己想象的还重,右脚踝肿起了一个大包,昨天在俱乐部上班时,一直嚷嚷着疼,引得客人侧目,纷纷用眼神对路淳表达不满。因此,虽然今天是周六,路淳也只好准了他的假,允许他去都会区找医生看脚。

  乔抒白上了通往摩区边缘的公共车,车里的广告仍旧是勇士赛的宣传。

  画面是耶茨的城景,用有机打印培育的和平鸽成群结队,展翅盘旋在上都会区的大厦之间,一个个市民露出笑容。

  背景音则是振奋人心的弦乐,佐以勇士赛发布会现场主持人激动的声音:“经过市长展鸿的竭力争取,首都终于通过了我们的提案——耶茨要举办勇士永生锦标赛了!耶茨市民们日夜渴望着的永生、回家,现在都亮起了希望的曙光!”

  接下来,由筹办组的组长面向镜头,对观众介绍勇士赛的报名方法。

  自从上周,勇士赛公告发布以来,这广告乔抒白不知在俱乐部看了多少遍,已达到了能够熟练背诵的程度。即便不看屏幕,他的脑子里也能浮现出组长的男中音。

  “信任和理解,是勇士赛的基础。”

  乔抒白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摩区的脏乱街道默念:“而前哨赛,会让耶茨市民把珍贵的信任给我们。”

  车里其他乘客和乔抒白不同,他们对勇士赛的热情简直无穷无尽,激烈地讨论着比赛的话题:参不参加,危不危险,买不买保险,前哨赛哪些军官会报名。

  乔抒白在心中排演晚上的计划,也或多或少听进一些。

  五点十分,乔抒白在靠近暮钟道的区域下车,他是车上最后一名乘客。

  终点站四周都是寸草不生的沥青地,周围荒无人烟,竖着几块巨型规划牌,夜幕已经开始降临,天幕呈现出灰粉的色彩,一块规划牌的阴影罩在乔抒白身上,像空气中藏着的会吞噬人的怪兽。

流亡地罗曼史 第2节

  乔抒白越是等待,呼吸越沉重,正怀疑自己的孤注一掷,或许得不到回馈时,却听见展市长开口:“抒白,你带来的资料有用,但是对于市政厅来说,还是不够多。”

  “我知道。”乔抒白胸口发闷,消沉地说。

  “如果我需要你帮我获取更多的证据,你愿意吗?”展市长问。

  乔抒白微微一怔,如蒙大赦地抬头,看见展市长肃穆的眼神:“直接交代警局去查,若有人把这份资料透露给何褚,不但打草惊蛇,你也会有危险。但如果你能继续潜伏在俱乐部,甚至进入地下会所服务,对市政厅来说,会很大的助益。不过我知道,这要求对于你来说是过分了些……”

  “我愿意!”等不及让展市长说完,乔抒白头一次打断了他,难掩激动地表起忠心,“我愿意继续回去,给您获取证据!”

  展市长看着他笑了,又拍拍他,问他多大了。

  “我十九岁。”

  展市长夸他勇敢,而后忽道:“展慎之,你做抒白的联络人。”

  被点名的展慎之闻言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看展市长,又看向乔抒白。

  乔抒白不知所措地和他对视几秒,有点应激地紧张而巴结地笑了一下。

  展慎之皱起眉头,躲瘟疫一般移开目光,直视展市长,问:“为什么?”

  “不是天天嫌警局不给你案子?”展市长随意地说,而后低头打开授权板,找到展慎之的警号,轻触影像,又录下乔抒白的名字,进行了市长直接案件授权,“我会直接给你授权,只要你能保护抒白的安全,找到何褚犯罪的证据,弄清女孩儿失踪的事,我可以不干涉你的前哨赛申请。”

  展慎之的表情终于变得严肃:“真的?”展市长扫了虹膜,看着展慎之:“当然。”过了几秒,展慎之简短地说好。

  乔抒白不明所以地看着这对奇怪的父子,存了满腹的秘密,真想找金金说今天的奇遇,但他不能讲。

  不知何时,车已经进入了乔抒白从未涉足的上都会区,周围高楼林立,虽然街道冷清,但灯火通明。

  这里没有摩区满地的垃圾和满墙的涂鸦,整洁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们经过市政厅大楼,上坡绕过城心公园,又开了一小段路,驶进戒备森严的私人区域,进入缓缓打开的铁门,最后停在一栋不算很大的别墅门口。

  乔抒白下了车,小心翼翼地踏在地上,车里若有似无的香气在室外大盛,朝他扑面而来。他终于想起了,这是紫丁香的味道。

  他怎么会险些忘记这香味?乔抒白怔怔地想。

  “喂,”几米之外,展慎之不耐地喊他,打断他的走神,“跟我来。”

  第3章 春夜(三)

  别墅一楼的地面由黑白色大理石铺就。

  展市长去客厅左边的书房里办公,展慎之径自往楼梯旁的走廊去,他的步子大,走得快,皮鞋踏在大理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乔抒白方才强压下的脚踝剧痛此时全然泛了起来,只好咬着牙跟在他身后,连跑带跳地追。

  到走廊尽头,展慎之才停下,手按在门把上,侧过头来,看了乔抒白的脚一眼。

  乔抒白想多和他攀攀交情,没话找话地解释:“我为了请假出来,自己摔了一跤,没想到摔太重了,走路都走不好。”

  展慎之没什么反应,打开房门,开了灯,走进去。

  这是一间卧室套间,面积很大,但摆设简单,进门原本应是书房,被拆改成了柜子,再往里走放了一张单人床,床对面的空处摆了沙发和茶几。

  “进去坐。”展慎之按了指纹解锁,拉开一个抽屉,从里头翻出两个盒子,用下巴指了指沙发,又去开另一扇柜门。

  乔抒白实在痛得很,便没有客气,一瘸一拐地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身体陷到柔软的垫子里,悄悄环顾四周。

流亡地罗曼史 第3节

  乔抒白:记仇

  第4章 摩区线人

  周一早晨六点,生物钟准时将展慎之唤醒。

  电动窗帘往两旁移开,天幕是阴的,灰色中混合着如油彩般的湛蓝。

  智能终端检测到他的生理变动,房内响起轻松柔和的音乐,投屏亮了,开始播放上都会区的晨间新闻谈话节目。

  展慎之不清楚其他市民起床时的第一种情绪是什么,不过自从他自己毕业,进入上都会警局罪案科以来,他常会感到难以抑制的烦躁。

  这几个月中,展慎之与搭档方千盛共执办案件四十三起,其中大多数是小型盗窃案,还有几宗为猫狗走失,没有任何需要涉险的案件会分配给他。

  只消帮助开杂货铺的老人家找回一只安抚犬,或者从下都会区的交界处找到一位连环窃贼,展慎之便会登上新闻,被溢美之词包围,半年不到,他从初级警员升为二级警司。

  展慎之觉得警局里属于他的那张两米宽的桌子,比起处理罪案的工作台,更像一个明亮的展示角,没有任何污垢能够进入那几平米的光明之地,仿佛耶茨的罪恶从不曾不存在过。

  他不是什么天真的人,和所有同事一样清楚,他会很快升职、离开罪案科,同事和长官要做的只是为他的履历保驾护航,即便他不想要特权,只要在警局一天,他也并不能简单粗暴地对优待说不。

  他向唯一信赖的人,战术学校的校长杨雪简单地陈述过自己的困扰,校长建议他耐心等待,寻找时机。

  展慎之现在相信校长是正确的,因为他终于在前天夜里等到了改变生活的契机。

  晨间新闻谈话节目的第一个话题很无聊,展慎之打开跑步机,边跑步,边看三个主持人为各自对勇士赛新简章的解读争得面红耳赤。

  没想到这个话题结束后,他自己在孤儿学校的演讲视频突然出现在画面中。

  镜头拉得很远,屏幕中的他站得笔挺,脸很模糊:“……我已报名参加前哨赛。”

  “由于联系不到展警司,”主持人之一对着镜头,恳切地说,“我们无从得知他参加前哨赛的原因,但他作为展市长的儿子,愿意放弃永生、放弃回到首都的机会,站出来为市民们做示范,这是值得我们敬佩——”

  展慎之做了个手势,新闻便暂停了,屏幕切换成他的跑步时的身体各项数据,房间安静下来,他忽然想起了昨天上午,乔抒白离开后,他与父亲的谈话。

  在一楼的书房,他告诉父亲,为了更好地调查案件,他申请调往摩墨斯区警局。

  父亲同意了,颇有深意地说:“你报名前哨赛倒是歪打正着,本来想把你调过去,都缺个理由。”似乎还在为他擅自决定参赛而不悦。

  展慎之同意:“的确是锦上添花。”

  父亲自然对他的回答不满,逼问:“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您日理万机,我排不上队。”

  父亲脸上显出愠色,像想对他大骂,又控制住了情绪,冷冷道:“你要做英雄,就自己去做。前哨赛全程直播,到时候早早淘汰,丢的不止是你自己的人。”

  说罢便出了门,再未归家。

  展慎之早已习惯,去杨校长的实验室待了一天,校长不在,他专心调阅摩区、何褚和星星俱乐部的资料。

  俱乐部人员名单混乱,他在其中没有找到乔抒白的任何资料,只在孤儿学校的名单、早年成绩表里看见了稀少的生活痕迹。

  乔抒白出冷冻舱,入耶茨城时为八周岁,由于无父无母,被系统分派到摩区孤儿特设学校就读,成绩良好,十七岁毕业,迄今已有两年,无不良记录。

  抛开展慎之不太欣赏的那种随时随地阿谀奉承的习惯不论,乔抒白有一份对于线人来说足够清白的履历。

  早晨七点,天幕准时出现蹩脚的日出效果,太阳硬生生从灰云后头探出半个头,不过耶茨终究是亮了起来。展慎之跑完步,洗漱后换好衣服,出发去警局。

  上都会警局局长办公室里挂着一块上都会区的城市3d规划屏,巷弄、大厦和绿地等比缩小,有特殊案底的人的定位信标在上方移动。

流亡地罗曼史 第4节

  罗兹的白衬衫外套着一件黑色的西装马甲,这是领班身份的象征。他不冷不热地瞥了瞥乔抒白,眼神在女郎里巡视一圈,点了两个:“你们俩,明晚舞会结束之后,直接到内场来。”

  内场指的是俱乐部地下会所,乔抒白提起神,正思忖着该如何进入内场服务,被点的女郎之一小莲支支吾吾地开口:“领班,我上个礼拜就请假了呀,明天要带我姥姥去看病呢。”

  罗兹闻言,冷冷地瞪了小莲一眼:“病什么时候不能看?点了是你就是你,让你进内场是你的运气,别给脸不要脸。”他头也不回地走向舞台,其他跳舞女郎纷纷安慰起她来,小莲眼含泪水,咬着唇不出声。

  乔抒白除了签到外,也在舞台的后勤帮忙,算得上是路淳的得力干将,今天有新的马戏登场,女郎们和马戏师简单排练了一通,满头大汗地走下台,拿着小风扇吹脸。

  后台乱糟糟的,全是裙摆飞扬,这时候,乔抒白注意到小莲坐在角落接了个电话,抬头张皇地左顾右盼着,悄悄站起来,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后,乔抒白才慢慢蹭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她去了七楼。

  七楼是设备和储物间,少有人至。乔抒白心中疑虑更甚,确认了没人注意,他慢慢挪出后台,趁没人注意,刷三个月前从路淳那儿偷来的卡,进室外的逃生铁梯,往楼上走。

  逃生梯位于星星俱乐部的背面,与何褚的另一栋物业,摩区大酒店的楼侧墙壁相距不到五米。梯上的监控装置前几周被人偷了,后勤领班路淳把全年的修理费都拿去赌拳,输了个精光,只好装作无事发生。

  这铁梯便成了乔抒白自由进出俱乐部的通道。

  室外空气流通,不复后台的闷热,乔抒白脚踝刺痛着,一瘸一拐地走上了七楼,趴在门上,听里头的动静。

  女孩儿在哭哭哀求,另一个男声则像是低声威胁着什么,似乎有猛烈的肢体冲突发生。

  乔抒白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忽然间,他听到了那个诡异的,从体内传来一般的声音:“你在哪?怎么不在俱乐部?”

  乔抒白刹那间寒毛直竖,无语至极,心中痛斥展警司不懂为人处世的基本礼仪,嘴上作答:“里面太闷了,我在外面透透气,很快就回去了。”

  “我来星星俱乐部看舞了。”

  展慎之语气冷冷的,乔抒白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好尝试:“欢迎光临?”

  “……要是见了我,别表现出认识。”

  乔抒白觉得展警司仿佛把自己当白痴:“好的好的。”

  他说完,展慎之便不再声响,仿佛只是来通知他一般。

  乔抒白不认可地摇摇头,重新把耳朵贴上门,这次竟听到了小莲短促的尖叫,还有男人骂声,隔了几秒,又突然静了下来。乔抒白等了几分钟,想了想,拢起衣领,刷了卡,将门推开细缝,见到了此生中也算诡异的画面。

  走廊上没有人,小莲已经不在了,空气里有压抑的喘气和使力声,乔抒白从门缝里,顺着声音往下看,惊见靠近门口的七楼和六楼之间扶梯立柱上,紧抓着一只青筋暴起的男人的手,隔壁两根立柱间,有另一只手在往上抻着,却怎么也抓不住东西。

  喘息声愈发精疲力竭。

  乔抒白想了一会儿,忍不住欣喜地笑了笑,他先把衬衫的扣子扣好,紧紧扣到领口,戴上俱乐部配的白色手套,打开门,轻轻走到立柱前蹲下来,从立柱的空隙向下望,看见了领班罗兹憋得铁青的脸,还有六楼排满的从马戏设备拆卸下来的顶端尖锐的铁管。

  罗兹脸上还有好几道口红印子,看见乔抒白,如看见救命恩人一般冲他求救。由于单手吊着栏杆,使尽了全力,罗兹的声音又扁又轻,细如蚊吟。

  乔抒白安抚地对他笑笑,做口型:“别怕。”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手灵巧地钻过空隙,有些费劲地挡开领班乱伸的右手,用力地擦起罗兹脸上的口红印。

  罗兹意识到他要干什么,眼瞪如铜铃,张口要骂,乔抒白已经将他的脸擦干净了,收好手帕,将紧抓在立柱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重物落地,连惨叫声都听不见。

  乔抒白扫视附近,挑选了几样道具,随意布置现场,重新关上门。

  七楼户外的空气里没有臭味,很是香甜。乔抒白吹起口哨,又立刻停下来,往楼下走。

  偷偷回到二楼,到洗手间仔细地洗净手帕,挤干,放入裤子口袋后,乔抒白才把衣服扣子解开。

  他晃悠着重新进入舞厅,发现后台已一片混乱。

流亡地罗曼史 第5节

  走到小巷中间时,展慎之叫住了他:“乔抒白。”

  监视器画面停在当场,乔抒白小声地说:“展哥?我在回宿舍的路上。”

  “我有事问你。傍晚六点二十分到四十分,你把衣领扣上了,你在干什么?”

  乔抒白没有马上回答,画面动来动去,大概是他怕被发现,在四下张望,确定没有人后,才说:“展哥,你等等啊,我先去找个安全的地方。”

  听他的语气,并没有紧张和心虚。

  他熟练地东摸西拐,走进一家私人影厅,要了一间房。

  进房后,他锁上大门,选了一部电影,开始播放,才对展慎之说:“展哥,我扣衣领是因为冷呀,今天外面才十三度。但是我后来看到了很可怕的事情,我本来也想找你说的,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找你。我差点吓死了!”

  他听上去确实是在后怕,声音又细又弱。

  展慎之立刻问:“怎么了?”

  “你知道罗兹,就是死掉的舞台导演,”乔抒白打了个寒颤,“我看到他掉下去了。

  “晚上开舞前,他先来点了两个女郎,要她们明晚去地下会所陪客人。其中一个女郎明晚要陪姥姥去看病,想请假。罗兹把她骂了一顿就走了,过了一会儿,她偷偷坐电梯,上了七楼。

  “罗兹一直色眯眯的,老是占女郎便宜,我在里面待得闷,心里担心她,我就走消防梯,走到七楼去。

  “当时你叫我,我跟你说话,风一吹,我好冷,就把领子扣上了,然后我趴在门上听,偷偷开门,看见罗兹和女郎在里面扭打。我还没来得及进去,罗兹就自己摔下去了。”

  他说得信誓旦旦,但展慎之并没有全信,紧追着问:“现场的椅子呢?谁搬的?”

  “……展哥,我不想说,”乔抒白可怜巴巴地说,但强调,“他真的是自己摔下去的。”

  投影上的电影播放了几分钟,一男一女便开始接吻。展慎之没说话,乔抒白应该也没注意电影,主动开口问:“展哥,我听其他人说,后来来的警官也觉得是意外呢。”

  “你什么意思?”

  “你会说吗?可是我亲眼看到是意外的。”乔抒白小心翼翼地说,好像担心得不得了,怕展慎之不肯罢休,非要追究,查到女郎身上。

  想了片刻,展慎之说:“这次不说了。下次碰到这种事,先告诉我。”

  “我不知道怎么找你。”

  展慎之给了他自己不可追踪的临时号码,乔抒白记下后,突然说:“展哥,我混进地下会所了哦。”他听上去有些得意和傻气:“我做跳舞领班了。”

  “我知道了。”展慎之说完,今天和线人的沟通就应该结束了,但他并没有马上关闭监视器的画面。

  乔抒白告诉展慎之,私人影院播一部电影要二十块,是他一个半小时的工资,街上有宵禁令,所以他准备把这部电影看完,再在这里洗个澡过夜。

  展慎之一个人待在单人宿舍,也没事做,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可能只是因为无聊,陪他的线人一起把电影看到了最后。

  这部电影拍摄于公元一九九三年,距今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修复的画面上,男女主角上演勾心斗角的戏码,结局是男主角将女主角杀死在精神病院。

  乔抒白评价男主角太狠心,怎么舍得杀死心爱的人呢。展慎之完全不感兴趣,等电影字幕结束,就关闭监视器,不再和他的线人聊天。

  第6章 血的遗迹

  罗兹死亡的次日,乔抒白便开始了他在俱乐部的马戏舞会做导演的日子。

  两周中,他每天在后台忙前忙后指挥,又要纠正舞台上的小失误,又得充当演职人员之间沟通的桥梁。

  他比罗兹好说话太多,跳舞女郎全都把他当做宝贝,侍应生们集体对他投来嫉恨的目光。

流亡地罗曼史 第6节

  乔抒白趁路淳还没回去,到宿舍迅速地冲了个澡,收拾细软,背着包在漆黑的小巷里小跑穿行,在十分钟的清排时间结束之前,钻进了私人影厅半掩着的门。

  影厅老板娘在抽烟,看见他头发湿漉漉的,逃难似的模样,同情地望他一眼,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感应门卡,丢在桌子上,又按灭了烟,勾勾手指,站起来拉开她身后的布帘:“到我房里来把头发弄干吧。”

  乔抒白感激地谢过,跟着老板娘走进去。

  她的房间装得粉里粉气的,有一股很温暖的香气,门口便是浴室。她给乔抒白拿吹风机:“被谁打了?”又伸手戳戳乔抒白还有些肿的脸。

  乔抒白痛得“嘶”了声,小声告诉她:“室友打的,不让我回去,我以后可能都要住这里了。”

  “好吧,真可怜。”老板娘叹了口气。

  她比乔抒白还要高几公分,开了吹风机,让乔抒白低头,亲自给他吹了吹头发。

  乔抒白的黑发有少许自然卷,因无心打理,已经长到耳下,靠近肩膀的位置。

  吹风机的风不是很烫,吹得乔抒白暖洋洋的。老板娘用手指轻轻拨动他的头发。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让乔抒白觉得好像回到了童年,他被精心照料着的时候。

  白色大理石砌出的堡垒,大片的紫丁香花海,温柔的保姆,妈妈的亲吻。

  “头发真软,”老板娘笑着说,“头发软的人性格最好了。”

  像宠物一样靠在老板娘肩旁,乔抒白秘密地感到一种不切实际的幸福。他的幸福下一秒就被打破了。

  “你在干什么,”展慎之的声音冒出来,“还不上楼?”

  乔抒白一下泄了气,又在讨厌展慎之的记录条上加了一横,像小狗一样甩甩头发,对老板娘说:“谢谢姐姐,可以了。”

  “你真要一直住,可以在这里洗澡,”老板娘捏捏他没被打过那一边的脸,“不过不准乱碰我东西啊。”

  乔抒白拿着门卡上楼,进了房间,没过多久,就有人来敲门了。

  他没精打采地过去开门,因为走廊的灯亮,房间里暗着,展慎之背光,一言不发地杵在门口,高大得就像忘记背好镰刀的死神。

  门一打开,展慎之就推了一下,迅速地挤进来,反手关上,没礼貌地问:“电脑呢?”

  虽然还一样是乔抒白不喜欢的声音,但展慎之真人面对他说话,总比在监视器里说话来得舒服点。

  “在包里呢。”乔抒白拉开拉链,从衣服和杂物里翻出罗兹的遗物电脑,递给展慎之。

  展慎之坐在沙发上,开了机,在电脑上插了一样东西,敲击着面板和键盘,不知鼓捣什么。

  乔抒白选了一部片,靠在沙发上看,用余光偷窥电脑屏幕。

  电影开场十分钟,展慎之登入了lenne的账号,乔抒白立刻凑了过去:“展哥,你真厉害!”

  展慎之理也没理他,检查账号里的内容。

  这交友软件的名字很直白,叫做sugar zone,是给漂亮女孩儿和糖爹拉皮条的。乔抒白在网络上查过,软件的安全性很高,会自动删除数据库中的记录,只要未联系四十八小时以上,联络人和信息就都会消失。

  而lenne的个人介绍很神秘,只写自己身高一米八五,有花不完的钱,喜欢会跳舞的女孩。

  乔抒白看展慎之翻了一遍,好像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忍不住搭话:“展哥,lenne真的是罗兹吗?”

  如果是的话,他把女郎们都骗到哪里去了?又为什么要用这个软件和女郎聊天呢?他们明明天天都在一起工作。

  “你和他接触过,你觉得他像不像?”展慎之转过头问他。

  展慎之的瞳孔很黑,问话公事公办,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

流亡地罗曼史 第7节

  展慎之没有回答乔抒白的问题,乔抒白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展哥,我有一个想法。”

  他说自己今天看梅蜜的生活照,发现梅蜜和失踪的几个女郎,都很喜欢穿平常的女孩子不太敢穿的一种紧身吊带,画浓妆。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出他偷拍的梅蜜简历照片,让监视仪照到手机,给展慎之看:“就是这样的吊带。”

  他又翻出了几张失踪女郎咪咪的照片。

  咪咪的照片好像是乔抒白自己拍的,在天幕造出的夕阳里,光线很昏暗。

  咪咪的头发扎起来,画了蓝色的眼影,脸上有许多亮片,穿着黑色的吊带抽烟,红唇吐出雾气,对着镜头笑。她身边有另一个女郎,展慎之认得,叫做金金。

  展慎之突然之间想,乔抒白和她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不顾危险,也要找她?是隐藏了什么没有告诉他吗?

  但又立刻强迫自己把思绪转回了案件:“是不常见。”

  “对不对?”乔抒白拉长语调,像自言自语似的,而且好端端犹豫起来,“展哥……我……其实……”

  他十分拖拉,嘟哝了好一阵才进入重点:“我其实今天买了吊带,我想试试注册那个软件。”

  “……”纵使展慎之见多识广,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也可以化个浓妆,”乔抒白把最难开口的部分说出来,后面的话便顺了许多,开始解释自己的想法,“摩区这么多人,谁认得出我呢?就算没有吸引到那个人,我也没有损失。我想试试看呢。”

  他听上去已经下定了决心。

  展慎之还没能说什么,乔抒白的手机响了,金金说路淳在找他,他马上溜回后台,不再和展慎之聊天。

  展慎之盯着监视器看了几分钟,久违地决定回一趟上都会区。

  他回到杨校长的实验室,实验室里没人,非常安静,他在资料检索区翻阅着摩区的重大罪案信息。许多案件都调查得并不仔细,给出粗糙的结果,只等时间扬尘,将新闻盖成旧闻,沉进泥里。

  不知为什么,到了十点钟,展慎之变得有些心浮气躁。

  他到休息室冲了个澡,坐在单人床上,打开监视器,画面转接的那几秒,他觉得自己右眼上方的血管突突地跳了起来。

  监视器拍到一面不大的折叠镜,镜中乔抒白在化妆。他待在私人影厅的房间里,灯光开到最亮,还是很暗。

  乔抒白的眼睛很大,画了眼线,瞪着镜子,一副认真的模样,拿着红色的唇膏,涂在自己的嘴唇上,好像有一种必须去做的决心。

  他涂唇膏的技术有些太过于好了,以前给那个失踪的女郎涂过?

  身材矮小,性格软弱,时时在俱乐部被人欺负的乔抒白也能找女朋友?

  乔抒白涂完了唇膏,好像觉得挺满意的,将扎起的头发放下,镜子往后拿了拿,照出自己的上半身。

  他可能穿了女孩子的内衣,胸口鼓起来一些,黑色的细肩带挂在他瘦削苍白的肩膀上。展慎之觉得他把自己弄得像个刚成年的女孩。

  他照了一会儿镜子,低头检查了自己的衣服,忽然从桌上拿了根烟。乔抒白手指夹烟的姿势很笨拙,用打火机点了,展慎之听到他猛吸一口,果不其然开始咳嗽。

  展慎之忍不住开了口,教导他:“吸慢点。”

  看见拿着烟的手顿在空中,展慎之又说:“不会抽烟就别抽。”

  “你在看啊,展哥,”乔抒白又是轻轻细细地说,“好吧。我就是有点想她了。”他乖乖地把烟按熄在不远处的烟灰缸里,老实地问展慎之:“展哥,你抽烟吗?”

  “不怎么抽。”

  “不怎么抽也会抽了呢,好厉害啊。”他又开始无孔不入地、蹩脚地恭维起展慎之来。只是这次展慎之没感到太过厌烦,单纯是觉得任何人看到这一幕,大概都会觉得有点可怜。

流亡地罗曼史 第8节

  原来这就是那个怪异的轻声。头顶的灯光很亮,乔抒白恍惚地盯着地上的血想,消音枪的声音。

  所有动静都消失了,一只湿漉漉、黏糊糊的手重重拍在乔抒白的肩膀。

  “帮我叫医生。”曾茂喘着气,半个人都压在乔抒白身上,乔抒白的白衬衫沾到了血,转过头看他。

  曾茂费劲地把手机抵到乔抒白胸口,叫他拿着:“打给陆医生。”

  “好的,曾哥。”乔抒白听话地接过来,帮他打给陆医生,简单讲了现场的情况,陆医生说他很快就会赶到。

  挂下电话,乔抒白抬起头,见曾茂盯着他看,立刻殷勤地问:“曾哥,你哪里痛?要不要我帮你压一压伤口?”

  曾茂没回答,却对乔抒白说:“叫乔抒白是吧?”

  “是的。”乔抒白恭恭敬敬地说。

  “我记住了。”

  屋里充满了污秽和血腥味,没一个地方是干净的,但乔抒白心情很好,几乎雀跃,那天在宿舍门口,被路淳一巴掌扇走的风发意气,又像怎么都赶不走的贼似的,蹿回他的身体。

  他用纸巾帮曾茂擦了擦额角的伤口,轻声细语地对曾茂嘘寒问暖。

  第10章 新客户

  二十分钟后,电话中的陆医生就出现在了俱乐部副主管办公室门口。

  他和曾茂差不多高,穿着便服,体型健壮,比起医生,更像个打手,身后还跟着五个人,不知是怎么避开的宵禁检查治安官,来到俱乐部的。

  几人中,唯一的女孩儿大概是护士,她从医疗箱里拿出监测仪,装置在曾茂身上,和陆医生一起检查曾茂的身体情况,其余四个男人手持各类清洁工具,一声不吭地处理起现场的尸体和血迹。

  乔抒白大脑被兴奋、疲惫、恐惧过度占用了,他盯着几人合力把尸体塞进机箱,按下处理按钮,机箱里发出诡异的怪声,除了后脑勺发麻,双腿一软,瘫坐在被擦拭过的椅子上外,做不出其他反应。

  没过多久,乔抒白从恍惚中脱离,发现四周已经充满消毒液和香氛的气味。

  不久前直冲头顶的血腥气,仿佛是他在深夜噩梦中的幻觉。

  “乔抒白。”曾茂半躺在担架上叫他,声音稍显虚弱。

  乔抒白抬起头,看见曾茂相比以前,没那么凶狠的眼神,反射性地冲他咧开嘴角:“曾哥?”

  “去五楼洗个澡吧,睡一觉,”曾茂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感应卡,递过来,“电梯左转,vip03房,别走错了。”

  乔抒白接了卡,低头稀里糊涂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把曾茂送到电梯口,看他们下了楼,才又按了左边的上行,走进电梯。

  俱乐部的电梯装饰得金光闪耀,点缀着马戏团主题的紫色,右上角有一块屏幕,播放着马戏舞会的宣传片。

  影片里还有一闪而过的罗兹指挥跳舞女郎的脸。

  乔抒白平静下来,电梯门打开,面前是他从未涉足的五楼。

  五楼的走廊和其他楼层又有些不同,铺着黑色的地毯,墙壁和门框线条变得简洁,多了些科技感。

  乔抒白踏出电梯,一个性感的女孩儿突然从左边走出来,甜蜜地冲他道:“欢迎您!请问您要去哪个房间?”

  乔抒白吓了一跳,定睛细看,才发现她竟然是一个服务型劳工体。

  在耶茨乃至地球,服务型劳工体的制造都已为伦理法案所被禁止,这是乔抒白首次遇见这一种类,不禁多看了几眼。

  他没有让她带路,自己左右看了看,找到了vip03室,刷卡走了进去。

流亡地罗曼史 第9节

  “哪有,”乔抒白低头,搅了搅白盘里的打印肉酱,看看四周人少,悄声问,“我给你转的钱,你是不是还没看到啊?”

  金金吃惊地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倏地抬头,捂嘴瞪大了眼,差点收不住声:“你哪来那么多钱?”

  “外快,你不要问,帮我保密。”乔抒白小声告诉她。

  金金好一会儿才说:“干嘛给我这么多,你自己放着嘛。”

  “我用不到。你买几件新衣服,还能给咪咪爸爸打一点。”乔抒白看见有人向他们这儿走过来,赶紧嘘了一声,闭起了嘴。

  金金也噤声,两人默默地吃了几口,等人走开,乔抒白突然想起,他好像从未问过金金,她知不知道软件的事,便开口:“你知不知道有个软件叫sugar zone?”

  “当然知道。”金金随意道。

  她棕色的长卷发在头顶盘成一个球,说起话来头发晃来晃去,话音刚落,她又突然换成了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乔抒白,“你不会是学坏了,想到那个软件上去认识女孩子吧……”

  “当然不是,我只是开管理例会的时候,看到有人在用。”

  “你可不许用。”金金警告他。

  乔抒白再三保证,才得以继续打听:“你怎么会知道这个软件的?”

  金金摆摆手,好像觉得乔抒白很无知:“这个软件刚上线那会儿,还来我们舞团的宿舍里做过推广的,我们只要在软件上完成照片上传,就能赚一笔钱……而且这个软件可以在线上拿金主的照片视频任务佣金,不见面也行,所以宿舍里以前有很多人会用它赚点快钱。不过后来上面变态越来越多,就没人用了。”

  看她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乔抒白疑惑:“我怎么不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金金戳他的脸,朝他吐吐舌头,“谁会告诉你啊?嗯?”

  “那你用吗?”乔抒白问她。

  金金转开了眼,还没上妆的大眼睛看着别的地方:“我没喔。”

  “真的吗?”

  金金瞪他一眼:“只注册过,好不好!给两百块呢。”

  “那咪咪呢?有没有用过?”

  听到咪咪的名字,金金的脸色微微变了,她看着乔抒白,没有马上回答:“你问这个干嘛?”

  “我是觉得……”乔抒白不想隐瞒她这一点,“咪咪的失踪可能和这个软件有点关系。”

  金金呆住了,她说“我没想过”,又说“你说得对”,过了一会儿,她把自己所知道的事,对乔抒白全盘托出。

  金金说了很多信息,时间线稍稍混乱,有些乔抒白知道,有些不知道。然而密集排布的马戏舞会并没有给他留出太多思考的时间。

  吃完饭后,他们马不停蹄地回到二楼后台,开始准备开演下午场。

  在下午场和晚场的间隙,乔抒白忽然想到今天是展慎之培训结束的日子,他怕展慎之先看了录像,到时再解释会很被动,便躲到洗手间去,编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发给展慎之:【展哥,你不在这两天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曾茂给了我一间在俱乐部五楼的卧室,我觉得我有希望去地下会所了。我还拿到了罗兹的手机。而且有一个和lenne很像的人给贝蒂发消息了,他在软件上叫fred。更具体的我想和你见面再解释。等你培训结束后,可不可以先别看监视器录像呢?】

  发完后,他在隔间里等了十分钟,没有收到回信,猜测展慎之大概是还在培训,只好惴惴不安地回到了后台。

  晚场的舞会终于谢幕。

  乔抒白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拿着曾茂助理给他的卡,到电梯里,刷了五楼。

  电梯刚向上行,熟悉的声音出现了:“我结束培训了。”

  乔抒白脚步一顿,电梯门打开,他走到走廊上,服务型劳工体向他问好。展慎之沉默了两秒,又问:“你现在在哪?”

流亡地罗曼史 第10节

  金金本来在看电视节目单,闻言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

  “怎么啦?”乔抒白问。

  金金摇摇头,她棕色的卷发披在肩膀,眉毛拧起来,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抱抱他的手臂。

  她的手掌很温暖,对他说:“白白,不管你最近在做什么,一定要安全喔。”

  乔抒白在孤儿学校、俱乐部里做惯了人人可以欺负的小丑,被人打骂都得赔出一个笑脸来,只有金金和咪咪把他当一个人来看待。

  看着金金的眼睛,乔抒白的喉口莫名哽住了,低声说“我知道”,趁自己变得失态之前,离开了房间。

  站在706号房间门口,还没敲门,门就开了。

  展慎之站在里面,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剃短了,侧身让了让,乔抒白走进去。

  几天不见,展慎之好像依旧充满了不近人情的冷漠,乔抒白心情还没有完全恢复,抬头努力对他挤了个笑脸:“展哥,你有没有等很久啊?”

  展慎之说没有,问乔抒白要手机,说帮他装个变声的插件。

  乔抒白把手机给了他,没再多说,拿着包走进了浴室里。

  浴室还算大,放着圆形的大浴缸。

  他没把浴室的门关严实,不过展慎之当然也没进来看他换衣服的意思。

  换上内衣和吊带裙之后,他从包里拿出化妆品。镜前灯坏了几个,他俯身凑近了,仔细地挨着镜子画眼影。

  这盘眼影是从咪咪的化妆台里偷出来的,乔抒白学着咪咪以前的样子,画了一个很浓的烟熏妆,正在涂口红的时候,听到浴室的门轻轻响了一下。

  他转过脸去看,展慎之推开了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他的手机:“fred给你打视频了。”

  “等一下哦。”乔抒白把上唇画好了,放下唇膏,站直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齐肩微卷的黑头发,红艳艳的嘴唇,画得看不出眼型的烟熏妆,可能是因为两颊还留有一些婴儿肥,他觉得自己像那种装成熟的高中女孩。

  黑色的裙子紧紧地裹着他的身体,也让他不自在。

  他不太自信地转头,问展慎之:“展哥,你说我这样行吗?”

  展慎之不说话,乔抒白心里没底,便走向门口,靠近展慎之,微仰着脸问:“他会不会发现我是男的啊?”

  离近了看,他突然发现展慎之的下巴上沾了点已经干了的剃须泡沫。可能是帮跳舞女郎理整理仪容理惯了,乔抒白也想讨好展慎之,便下意识想要帮他擦掉,不过刚一抬手,手腕便被擒住了。

  说擒也不全是,因为展慎之并不用力,乔抒白愣了愣,不大好意思地说:“展哥,你脸上有点脏呢。”说自己是职业病。

  展慎之便松了手,但没有说话。

  乔抒白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很轻地帮他擦了一下。

  擦的时候,乔抒白可以听到展慎之的呼吸。

  坦白说,展慎之的体型是乔抒白最羡慕的那一种,高大到乔抒白要把手抬过头,才能碰到他的下巴,肌肉线条是明显的,但是又不至于夸张。而且他的面孔也完美无缺。

  他的下巴有点微糙,呼吸很热,体温也高。

  乔抒白帮他擦完,垂下手,低头看见他手里拿着的还在震动的手机,暗暗嫉妒地想,如果自己也有这样的条件,就算没那么好的出身,应该也根本不会被人看不起吧。

  第13章 输家

流亡地罗曼史 第11节

  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探到灯下,他摊开手,手心放着一枚蓝色金属的戒指。他细致地向镜头展示戒指的细节,用一种洋洋得意的语气问:“认识它吗?贝蒂。”

  “你们这种贱东西,”fred慢慢地说,“没了一百个都不见得有人管。妓女就是妓女,装什么义警钓鱼?”

  下一秒,摄像头便关上了。

  fred切断了和贝蒂的视频。

  展慎之伸手,按住了乔抒白的肩膀。乔抒白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展慎之,他的眼睛失去了神采。

  第14章 拥抱

  房间里很温暖,空调风从吊顶上方吹出来,但空气里有一股腐气,这是上了年纪的建筑会有的味道。

  乔抒白的耳朵里充满一种幻想中的噪音,是刚才手机扩音里传出的那种既低沉又尖锐的声音。

  按照常理而言,一个人的声音是不可能既低沉又尖锐的,所以或许是乔抒白的大脑自动将它记忆成了这样的效果。

  他头晕,胃部抽搐,像刚在俱乐部上班,被后勤部的同事灌多酒了一样,但他没吃晚饭,所以吐不出来。胃液不断反流,让他的眼睛和大脑一起充血。

  展慎之按着他的肩膀,他们靠得太近,让他觉得不自在,他移开目光,又往后挪了一点。

  因为他的动作,裙子掀了起来,他懒得往下扯,只是坐着,心里想着视频里的那枚戒指——他拼命地回想,戒指上到底有没有血迹。

  是怎么被从咪咪手上拿下来的呢?

  想了不知多久,他对展慎之说:“其实那个戒指是我送给咪咪的生日礼物,她很喜欢,每天戴着,洗澡也不摘的。”

  “至少我们知道咪咪的失踪确实和他有关了,”乔抒白抬起脸,询问展慎之,“对吧,展哥?”

  展慎之说对,乔抒白便对他笑了笑:“那他也说漏嘴了。”

  “而且他觉得我是义警,代表他不知道我有警官帮我呢,”乔抒白觉得这不能算是在劝慰自己,又和展慎之求证,“我没有完全搞砸,对不对?”

  展慎之顿了几秒,说:“他知道报警的事。我查过当时的笔录,金金没有提到过软件,是处理报案的警官调查了几个女郎的银行账单,发现她们都有从交友软件提现的记录。但——”

  他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乔抒白:“明天再说吧。”

  乔抒白立刻摇头:“不行,不能明天。”又问:“展哥,你想说什么?”

  难堪和惊吓罢了,这又不是他第一次受打击,甚至没有承受身体上的损害。被骗着对着镜头做色情动作、装叫床,比起生死未卜的失踪女孩算不了什么。

  展慎之看着他,皱了皱眉,顺了他的意:“负责失踪案件的是两个马士岛区调来临时支援的警官,结案后没几天就回去了。结案报告上,判断失踪者都使用过交友软件是巧合,但没写明调查过程。”

  “那还能联系到那两个警察问问吗?”乔抒白问出口,又自行否认,“会不会是他们透露的消息?不对,好像不应该打草惊蛇……”

  而且梅蜜去了马士岛区旅行……

  千丝万缕的线索交织在一起,仿若一团黑色的迷雾,乔抒白越想越乱,陷入了漩涡般的思绪。

  他坐着发呆,直到展慎之叫了他的名字,命令:“你先去洗个澡吧。把脸洗干净。”

  一直对展慎之说“不”是不行的,而且一直装扮成这幅不男不女的样子,也不是办法。

  乔抒白便下了床,听话地走进浴室。

  他先胡乱卸了妆,然后走进淋浴间,用微冷的水冲洗身体。

  路易酒店的水还算大,但水压不稳,一阵一阵的浇在他的头上,有点小时候的夏天的那种暴雨。

流亡地罗曼史 第12节

  一般来说,乔抒白的问好都得不到回应,没想到展慎之竟然也说:“早上好。”

  早晨的展慎之声音很低,都没有平日里的冰冷,他说得随意,说完便支起身,坐了起来。

  展慎之的睡相肯定很不好,睡袍都睡掉了,上半身裸着。他的背很宽,背部和手臂的肌肉线条都是乔抒白梦寐以求的。

  乔抒白忍不住说:“展哥。”展慎之垂眼看着他,他也一溜烟坐起来,靠近展慎之,问他:“你是怎么健身的呢?”

  展慎之看着他,问:“你想健身?”不知是不是错觉,乔抒白好像觉得他笑了笑,便点点头:“以前咪咪也说我太瘦了。”

  展慎之的笑意隐匿了,他没有向乔抒白介绍他的强壮法宝,而是过了几秒,才慢慢地问:“咪咪是你女朋友吗?”

  乔抒白愣了愣,赶紧摇头:“不是,只是朋友。”

  “她是我在孤儿特设学校的学姐,”虽然乔抒白知道他不会感兴趣,还是告诉他,“我毕业之后找不到工作,也是她介绍我进俱乐部的。”

  “咪咪没有妈妈,爸爸好几年前就坐牢了,所以才会在sugar zone赚钱,”乔抒白说到这里,停下来,对展慎之笑笑,“对不起,我说得太多了。”

  乔抒白不是什么好人,不过他并没有拿这些东西博取展慎之同情的兴趣。

  为了缓解气氛,他先下了床:“那展哥,我洗漱之后就去找金金了,有什么事再联系。”

  “等一等,”展慎之叫住他,“洗漱之后,教你扫描房间摄像头。”

  乔抒白才想起来有这一茬,他经历昨晚的打击,变得心不在焉,把这么重要的事都忘记了。

  洗脸刷牙,换了衣服,他将铺了一桌的化妆品理好走出去,发现展慎之已经拉开了窗帘。

  展慎之也去浴室,乔抒白便走到窗边,从七楼往下看。

  这就是耶茨摩墨斯区的清晨,枯燥乏味,街巷上还有没扫干净的垃圾,连空气看起来也不太干净。

  宵禁令五点半就解除了,但街上还没有行人。

  不知道还要在这鬼地方待多久。乔抒白想,总不至于要待到耶茨毁灭吧。

  他想得入神,连展慎之出来都没注意到。听到展慎之在他很近的地方问:“在看什么?”

  他立刻转头看去,展慎之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仪器,递给他:“这是扫描器。”

  可能是怕他跟不上,展慎之教得很仔细,如何扫描摄像头,如何在摄像头的拍摄下挟持监控,如何改造视频。

  不过乔抒白一下记住了,当下给展慎之复述了一遍。

  “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进地下会所,”乔抒白当然没忘记他对展市长的承诺。

  “不急,”展慎之说,“曾茂会给你的房间装摄像头,代表他对你还有戒心。”

  乔抒白嗯了一声,说谢谢展哥,想拿东西离开,不知怎么,展慎之又一次叫住他:“你右眼上还有亮片。”

  浴室的镜子不够亮,乔抒白洗了很多遍,可能仍旧没把妆洗干净。

  他闭起眼睛,用手背用力抹了几下,问展慎之:“还有吗?”

  “有。”

  乔抒白有些挫败,刚想继续抹,展慎之靠近他,低头用拇指抵在他的右眼皮上,很轻地擦拭了几下。

  展慎之的手热得让体温很低的乔抒白想要像抱热水瓶一样抱住,是一种很隐秘的温度,不会在公共场合见到。

流亡地罗曼史 第13节

  乔抒白愣愣地转头,看了劳森一眼,劳森才移开了,浑然不觉似的靠近他,贴着他的耳朵问:“抒白,听说你搬到五楼了?”

  劳森贴得很近,热气都碰到乔抒白皮肤上,让乔抒白不自在起来,但会所里的音乐很响,卡座里又嘈杂,如果不这么近,说不定也听不到。

  乔抒白还未完全清醒,怕自己是太疑神疑鬼了,轻轻点了点头,和他聊天:“是的。”

  “我也住五楼,”劳森对他笑笑,“时间不早了,你想不想回去?要是想,我就和大家说一声,我们一起走吧。”

  乔抒白立刻感激涕零地点头。

  劳森在俱乐部的地位比乔抒白高得多,他一开口,便也没人再敢拖着乔抒白继续喝。

  他们离开了会所,走进去一楼的电梯。

  电梯门关起来,将音乐和彩色灯球都隔绝在外。

  偏黄调的顶灯、简单的装修,还有电梯里的镜子,让乔抒白觉得来到了另一个清净的世界。

  劳森西装革履地站在他身旁,关心地问:“好点了没有?药效果不错吧?”

  “好多了,”乔抒白对他笑了笑,“谢谢您。”

  “这么客气干什么。”劳森又拍拍他的肩。

  一楼到了,他们要去走廊的另一侧换乘通往五楼的电梯。

  俱乐部里没有人了,很像乔抒白发现入侵的假保安的那天晚上,走廊十分安静,暗得诡异。

  劳森边走边边和乔抒白聊天:“除了曾总,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五楼有房间,你进俱乐部才两年,就得到曾总的重用,也难怪路领班对你有意见。”

  乔抒白小声道:“我和路领班一个宿舍的时候他就有意见。”

  劳森忽地搂了搂乔抒白,说他总听说乔抒白性格好,以后在俱乐部一定大有可为。

  乔抒白又觉得怪怪的,碍于礼貌,没有躲开。

  他们走进换乘电梯,劳森先拿出房卡,刷了五楼,乔抒白站在一边,说了谢谢。

  就在电梯向上时,劳森忽然朝乔抒白这边靠过来,将他堵在电梯角落里。

  劳森虽然没有展慎之高,但要控制住乔抒白,也是轻而易举。

  乔抒白心猛地一跳,抬眼盯着劳森,劳森温柔地对他笑了笑,又凑近他,贴着他的耳朵嗅了嗅,说:“抒白,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香?”

  乔抒白愣在当场,全身泛起了鸡皮疙瘩,背紧紧贴着电梯,一动不动地瞪着劳森的眼睛。

  几秒后,他才压住惊恐,假作镇定地说:“不会吧。我应该身上都是酒味啊。”

  “酒味?我再闻闻……”劳森的语气倒是没太多恶意,也不阴森,只是说着就要压下来。

  乔抒白忍无可忍,抬手重重推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问:“您是不是喝醉了?”

  他没控制好力道,劳森被他推得后退一步,脸上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五楼到了,乔抒白先向外走,劳森轻拽了他一把,他们在电梯门口站住了。

  五楼的光很暗,乔抒白大概还没从昨晚的恐惧之中走出来,四肢僵硬,反应也变得很慢。

  劳森站在阴影中,慢而不确定地问他:“抒白,难道是我会错意了吗?”

流亡地罗曼史 第14节

  抵达目的地时,乔抒白仍在床上乱翻,没有醒,展慎之只得关闭了监视器界面。

  第二休养院的咖啡店门口摆了不少绿色植物,或许是因为时间还早,店里只有一位客人。

  庞正奇坐在吧台的那一桌,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他穿着灰格子短袖衬衫,椰树花短裤和拖鞋,比档案照片里更精神些,皮肤微黝,皱纹不算很多,面色凝重,头发灰白。

  不等展慎之坐下,他便开口,单枪直入:“小舒失踪多久了?”

  “三周,”展慎之告诉他,“他给局里递了辞呈,没回租的房子里,房东也联系不到他。最后的交易记录是三月下旬,在摩区轻轨站,取了五百现金。”

  庞正奇听罢,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才道:“我警告过他。”

  他告诉展慎之,去年年中,他和舒成组成搭档,被调往摩区支援。

  舒成才二十四岁,新入警局工作,办案很积极,虽然半年的支援期将满,接到跳舞女郎的报案之后,还是一丝不苟地开展了侦查。

  “他觉得不对劲,”庞正奇紧皱着眉,“失踪的应该不止星星俱乐部的四个女孩,但摩区的同僚没一个人愿意接手这个案子,我也快退休,不想扯上这烂摊子,劝他算了,他不愿意。我们的支援期结束了,舒成为了我顺利回来退休,让我写了结案报告,他再私下继续调查。”

  展慎之想了想,问:“回马士岛区之前,你们一直是一起出勤的吗?”

  又将前几天,嫌犯透露他知道有人报警的事隐去细节,告诉了庞正奇。

  庞正奇思索许久,得出了和展慎之一样的结论:“不是警局的同僚,不然他一定见过报案女郎的照片。可他是怎么知道有人报案的呢……”

  回忆半天,庞正奇也没想明白,展慎之便问他,能否将当时参与的调查过程,详细告诉自己。

  庞正奇同意了,承诺回去细细写出来,发给展慎之。

  咖啡店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聊到十二点,展慎之和庞正奇一道吃了简餐,便准备回摩区。

  刚关上智能车的门,展慎之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慎之,在忙吗?”何褚的声音穿透力很强,听起来十分爽朗,得到展慎之不忙的回答,他便立刻问,“我们俱乐部的马戏舞会上了春夏版本,还换了一批新女郎,今晚有没有空来玩玩?”

  他话语中多有暗示,展慎之笑了笑,同意了。

  再次打开监视器,乔抒白总算醒了。

  他打开了屏幕,坐在床上选电影,屏幕上都是爱情类的。展慎之也说不清为什么,开口说:“有没有别的?”

  乔抒白果然吓了一跳,镜头猛地晃了晃:“展哥。”

  “你想看什么呀?”然后他恢复了镇定,又慢吞吞地说,“我都可以的。”

  其实展慎之不想看电影,他的车程只有十五分钟,只来得及看一个开头。不过乔抒白不知道,他真的退出了爱情类的界面,上下移动着问:“展哥,你想看什么呢?”

  展慎之看他移了一会儿,才对他说:“我和庞正奇见完面了。”

  “啊?”乔抒白不动了,“有什么新消息吗?”

  “不多,”展慎之简单和他说了,而后通知他,“我今晚去俱乐部。”

  “何总邀请你来吗?”乔抒白问着,忽然狐疑道,“不会又要叫你来选女孩子了吧……”

  “上次出了意外才没选,这次怎么办啊?”乔抒白说着,语气马上就变得忧虑了起来,连语速都变快了。

  展慎之真怀疑他是在担心自己穿帮,还是在担心俱乐部的女郎们。

  “你选谁呢,展哥……”摄像头拍到他的手抬起来,好像挠了挠脸,一副很纠结的样子,“金金胆子很小的……小莲或许……”

流亡地罗曼史 第15节

  摩墨斯酒店是何褚的产业,全区最豪华的酒店。

  车前方的黑白钟表显示,时间是九点四十分,摩区宵禁开始了,然而这台车却在街道上畅行无阻。

  在第二大街,轿车经过两名治安官,他们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动作。

  驶行驶到酒店的车库里,已有一名漂亮的小姐候着迎接。

  她带乔抒白和展慎之上楼,进了一间极尽奢华的套房,告诉展慎之:“这是何总的给贵客预留的房间,您是第一个住进来的,安全性和私密性都有保证,请您放心。”

  说罢她便离开了。

  乔抒白拿着杰妮给她的粉色的包,和展慎之两个人站在玄关,没人先开口说话。

  展慎之仍旧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房里的灯很亮,明晃晃地照着他们。太近的距离让乔抒白不适,太亮的灯也让他晕眩,他后退了一小步,低下头,视野中展慎之的黑皮鞋和他们初见那天一样,一尘不染。

  毕竟是少爷,怎么会像他一样有这么多要操心的东西,能想出这种计划也不难理解。

  乔抒白咬了咬牙,扯扯嘴角,低声说:“展先生,要去床上吗?”

  过了几秒才,展慎之说:“我扫描了,这里是没有监控和监听设备。”

  乔抒白没抬头:“谢谢展哥。”

  “你不高兴?”

  展慎之问得居高临下,乔抒白心想自己当然不高兴,不过他也不愿意和展慎之起冲突,还没来得及开口否认,展慎之又说:“我不挑你,难道挑你的金金?”

  “……”乔抒白抬起头,看展慎之,展慎之面无表情,一脸的理所当然,简直像在质问乔抒白,怎么这点小小的牺牲都不愿意做。

  乔抒白愣了一下,下意识笑笑:“我没有这个意思。”

  可能是展警官看来,他只不过要做一次名誉上的牺牲罢了,在路易酒店里,为了让fred上钩,他更丑陋的模样展警官都看过,今天这点小事,又有什么要紧的。

  他回过神了,觉得还是得哄哄展慎之,便说:“我不是不高兴啊,展哥。”然后随便地编故事:“就是刚才杰妮给我打了止痛药,说打了会不痛一点,但是我现在好难受。”

  没想到的是,展慎之竟然真的上当了,他立刻皱了皱眉,问:“什么止痛药?”

  “不知道呢。”乔抒白故意说着,往前晃了晃。

  展慎之扶住他的手臂时,他突然想到了杰妮说的话——“本来曾哥叫我给你打催情剂”,说不清是报复心让他心理扭曲,还是单纯想恶心展慎之一把,他装出了很难受的样子,抱住展慎之的胳膊,说:“是一支粉红色的药……我觉得好像不止是止痛的……”

  第19章 帆船

  六岁那年,在首都联合实验室,乔抒白进行了人体的永生改造。

  在他断断续续的记忆中,他感到很害怕,紧紧地抱着妈妈的脖子,妈妈和医生怎么劝,他都不肯松手。

  主持改造的医生实在无奈,给他打了一支放松四肢和精神的药品,他才平静下来。

  妈妈在一边问:“博士,这会对他有什么影响吗?”

  “应该不会比永生改造对他的影响大大吧。”医生带着口罩,声音听起来有些闷。

  妈妈摸着他的脸:“我知道……但是……”

  随后,他和医生、护士进入了改造区域,妈妈被隔离在了外面。

流亡地罗曼史 第16节

  “回俱乐部有什么事?”展慎之问。

  乔抒白盯了展慎之一会儿,才说:“没什么的,展哥。”

  展慎之看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恰好收到一封邮件,是庞正奇发来的。

  庞正奇按照印象,整理了他和舒成当时接到报案后的调查过程,由于时间比较久了,他已经有些记不清楚,便先写了一份,发来给展慎之看,顺便问:【舒成有消息了吗?】

  展慎之回:【暂时没有。】

  打开了庞正奇写给他的文档。

  接到报案后,他们先调查了女郎之间的联系,发现了sugar zone这个软件。

  舒成认为,犯案人员应该在俱乐部内部,便先从俱乐部里查起,调取了女郎和俱乐部工作人员的银行交易记录,交叉比对。

  但摩区市民,尤其是星星俱乐部的职员们,并不喜欢使用银行交易,且软件配有电子货币和加密充值渠道,也让调查变得十分困难。

  不过那位叫咪咪的女郎,似乎并不擅长其他的支付方式,有使用银行卡的习惯,所以舒成就按照她的付款路径,进行了调查。

  他们发现咪咪的生活范围很小,工作日只在星星俱乐部附近活动。有时候会去摩区的闹市区逛街,或者到摩区边缘的男子监狱探监。

  但从十二月开始,她的路径变得有些古怪,每周会离开摩区一两次,出现在马市岛区、新教民区或者下都会区。

  舒成想按照她的轨迹,逐一探访,但庞正奇觉得麻烦,因此大部分时间没和他一道行动,只去了在摩区和马市岛区的几处区域。

  庞正奇按着记忆,把去的地方罗列了出来,希望能对展慎之的调查有所帮助。

  让庞正奇和舒成觉得不对劲的事,发生在一月下旬。

  他们在摩区第九大街的一家杂货店询问时,看到了张贴在店旁柱子上的一张寻人启事。

  启事寻的是一名妙龄少女,失踪于半年前。

  舒成摄下启事,进行调查,发现她很可能也用过这一软件,又在网络上搜寻资料,找到了其他几个非俱乐部女孩的失踪信息。

  然而在他将信息上报给警局的警督时,警督却并不希望他继续侦办下去,还责备舒成把无关的女孩儿牵扯进来,是急功近利。

  在警局遇上阻挠,又逢庞正奇即将退休,舒成只好暂时放下了这桩案件,托庞正奇写下结案报告。

  展慎之打开这份文档时,乔抒白本来安分地坐在位置上。

  由于他们经过闹市区,无人的士开得很慢,乔抒白可能以为展慎之不会注意,慢慢挪过来,在展慎之的默许下,和他一起阅读起来。

  “展哥,这个警督是谁呢,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乔抒白手指隔空点点屏幕,不太专业地提问。

  他的手撑在展慎之的腿边,整个人都要挨上来,身上有一股摩区酒店洗发香波的淡香。

  展慎之说“我会再查”,乔抒白的手机也突然响了。

  他拿出来看,来电的是个陌生号码,他看了展慎之一眼。

  展慎之无端想起了那天羞辱乔抒白的fred,皱了皱眉,道:“开免提。”

  乔抒白很听话地开了免提,对面是一个男子的声音:“是星星俱乐部舞女招募吗?”

  “啊?”乔抒白愣了愣,说,“是的。不过我们的招聘已经暂停了,具体的——”

  “你是面试人员吗?”对方好像没在听他说什么。

流亡地罗曼史 第17节

  房里灯关了,手机屏幕很亮,新闻给了展警官的背影一张特写。

  展慎之拿着干净得发亮的香槟杯,站在上都会一位议会成员和他的太太面前。两人都比展慎之矮很多。

  乔抒白酸溜溜地腹诽:真像个保镖。

  但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嫉妒,议会的上等人怎么会对保镖笑得这样讨好。怪不得展慎之对他的奉承免疫,原来大家都对展警官这么笑呢,乔抒白没有一点竞争优势。

  “睡不着吗?”

  盯着照片看了两分钟,展警官的声音不期然间响了起来。

  乔抒白拿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深呼吸后,说:“展哥,你在照片里真帅。”

  展慎之没接话,过了几秒,说:“我得后天再回摩区。明天参加前哨赛的公开宣誓仪式。”

  乔抒白说“好”,有些好奇地问:“展哥,那公开宣誓,会有你的正脸照片吗?”

  “不知道,”展慎之说,“会吧。”

  他问乔抒白:“怎么了?”

  “没什么,”乔抒白放下手机,用被子裹紧了自己,对展慎之说,“展哥,我回影厅住了。”他觉得展慎之忙了一晚上,肯定不知道原因,便解释:“下班之后,在电梯门口,劳森摸我。我不敢和他一起上楼。”

  他说这些,不完全是为了让展慎之内疚,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了。但他实在想倾吐心中的郁结,又不想让老板娘了解他在俱乐部混得这么糟糕,更不想金金更担心他,所以除了展慎之外,他没人可说了。

  展慎之是始作俑者,如果展慎之是普通人而不是市长家少爷的话,明明有义务听他倾诉,甚至应该被他大骂一顿的。

  可惜,展警官根本不懂。他也不敢骂。

  静了一会儿,乔抒白听到展慎之说:“是我没考虑周全。”

  “别这么说,展哥,”乔抒白见好就收,懂事地替展慎之圆场,“你也没有别的办法的。不要自责,我都习惯了。”

  “等我——”

  “——展哥,我想睡了。”

  展慎之好像刚想说什么,但恰好乔抒白也开了口,展慎之绅士地让乔抒白先说。

  乔抒白的头有些痛,圆场圆得难受,很少有地打断了展慎之的话之后,也没问他刚才想说什么,展慎之便不再说下去。

  说来奇怪,乔抒白在包厢沙发上睡得很好,甚至比在vip019房更香。

  早上他下楼洗漱时,老板娘还在睡觉,含糊地在被窝里喊:“给你在收银台解冻了一个面包,昨天在集市买的。”他觉得就像回家了一样,可能这才是适合他的家吧。

  面包是用酵母发酵的,烤得蓬松,虽然已经冷了,还是很香。乔抒白坐在收银台的椅子上,没吃几口,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昨天上午给他打电话的梅蜜的弟弟安德烈又发来的:【你好,有我姐姐的消息了吗?】

  【没有,】乔抒白给他回,【您不相信,可以自己来我们俱乐部看看。】

  【我有心理问题,不能出门。】安德烈立刻回复他,【你能不能来找我?我可以给你钱。】

  乔抒白皱起眉头,安德烈又发:【有些关于你们的事,我不能在短信里说。】

  乔抒白读了几遍,都没读懂,迟疑着回:【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现在不方便说,我可以给你钱,只要你来找我。】

流亡地罗曼史 第18节

  梅蜜受不了他的邋遢和控制欲,经常一走便是大半个月。但这一次离开实在太久,且她的电话无人接听,安德烈才急了起来。

  他侵入了梅蜜所有的网络账号,在邮箱里找到跳舞女郎复试通知后,按照通知上的号码,给乔抒白打来了电话。

  在乔抒白这里一无所获,安德烈忽然灵机一闪,到sugar zone的数据库查找了乔抒白的电话,发现他注册过贝蒂的账号。

  安德烈觉得怪异,从俱乐部的管理器里窃取了所有跳舞女郎的资料,进行数据比对,竟然发现至少有四个俱乐部的跳舞女郎,突然像他姐姐一样突然间失去了音讯。

  细细思考后,安德烈觉得或许贝蒂对这些事会有所了解,他们可以聊一聊,所以给乔抒白发了短信。

  “没想到,你用电击棒电我。”安德烈又愤怒起来,怒视乔抒白,“放开我!”

  乔抒白默默替安德烈松了绑,把fred耍他的事告诉了安德烈。

  安德烈立刻推开乔抒白,往房间里走,乔抒白跟在他身后,和他一起去了摆着电脑的工作间。

  安德烈操作电脑的样子,比他说话流畅许多,屏幕上闪过许多页面和代码,过了一会儿,安德烈停了下来,回头有些迷惑地看了看乔抒白:“好像不太对劲。”

  他断断续续地告诉乔抒白,按照投资人的要求,为了保证客户的信息安全,所有聊天记录在客户双方停止联系四十八小时后,都会从服务器上彻底删除。

  金主和女孩儿的区别在于,女孩儿的界面虽无聊天记录,但尚可以看到联系人,而金主的界面上,连女孩儿的联系方式都会消失。这是为已婚客户设计的功能。

  然而,客户的登录信息是不会消除的,lenne的账号在耶茨的许多地方登陆过,甚至有同一分钟分别在马市岛和上都会区登录的记录。

  安德烈皱眉自语:“怎么像个公共账号……”又埋头搜寻了起来。

  乔抒白坐在另一台工学椅上,等到天光大亮,安德烈终于在一个私密的成人论坛里找到了直接提供了lenne的账号和密码的帖子。

  帖主称此账号每天会更新精品任务,与坛友共享,但希望坛友安静欣赏,不要使用账号,否则会弃用。

  帖下有许多赞美的回复,最新的回复中,则都在问号主的去向,质问是不是有坛友使用了账号,导致号主弃号。

  乔抒白凑到安德烈身边,仔细地看着帖中的文字,问:“能找到开号人的登陆地吗?”

  “在马士岛区。”安德烈告诉他。

  但时间久远,没有更多的细节了。至于fred,他的登陆地同样在马士岛区,然而根据服务器的显示,似乎一直在移动,很难定位到他的位置。

  “梅蜜也去了马士岛区。”乔抒白想到,调查失踪女郎案件的失踪警官同样来自马士岛区,似乎一切都指向了那里。

  安德烈推开键盘,站起来,在房里神经质地踱步转圈,说自己要去马士岛区找他的姐姐,但好像并没有勇气往房门外踏出一步。

  乔抒白想再和他多聊一会儿,但时间已近十一点,且体内突然传来了展慎之的声音:“你在哪里?”

  乔抒白无法再多留,只好叮嘱安德烈如果找到线索,要及时告知自己,又同意了替安德烈去一次马市岛的要求,脱掉外套,离开了这栋公寓楼。

  在街边坐进智能的士,乔抒白身上被冷气吹起的鸡皮疙瘩还没消。

  锁上门,他试探着开口说:“展哥,我有重大进展了!”

  虽说他今早前来梅蜜家,并未经过展慎之的同意,但得到这么多的线索,他想展慎之一定要对他另眼相看的。

  毕竟,展慎之上次装快递员来敲门,就没有一点收获。

  然而展慎之没有回答他,乔抒白不知道他是在宣誓,还是在做别的。或许展警官有太多事要忙了。

  设定的士以最大时速赶回俱乐部后,乔抒白便打开手机看新闻。

  原来前哨赛的公开宣誓已经结束,宣誓的视频中,展慎之的脸终于没有再被做模糊处理。

流亡地罗曼史 第19节

  “我知道呀,”乔抒白凑过去,在黑暗中看展慎之的脸,“展哥,我知道你很忙。”

  展慎之表情还是冷冷的,似乎不吃他这套:“万一出事怎么办?”

  “不是没有出事嘛,”乔抒白对他笑笑,“安德烈人不错的。”想起当时本是为了折磨安德烈不被记录下而拉起的拉链,乔抒白又主动坦白:“展哥,安德烈家里好冷,空调开得和冰箱一样,我就捡了件衣服穿,忘记把监控镜头露出来了。是不是后来有些监控记录没画面?”

  展慎之好像有稍稍的缓和,“嗯”了声,乔抒白问:“那你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可以。”

  “那就好,”乔抒白积极认错,“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展哥,对不起。”又装可怜道:“我冲动,其实也因为我当时觉得安德烈可能是fred……想到那天在路易酒店的事情,我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

  展慎之和他对视着,眉头微皱了皱,半晌才说:“这样太危险了。”

  乔抒白心里又觉得展警官笨起来了,确认他确实是好骗,鬼使神差地靠近了些,拽了拽他的手臂,说:“对不起。”

  展慎之没原谅他,但是也不推开,他便转移话题,问:“不参加晚宴没关系吗,展哥?”

  “没事。”

  乔抒白看见展慎之腿边的电影仪遥控,伸手够到了,问:“那我们要不一起看电影吧。不看爱情片。”

  展慎之说了行,乔抒白便打开了投影。

  乔抒白从小到大,看电影的时间和机会都很少,大部分作品他都没有看过。

  然而展慎之很挑剔,这部不喜欢,那部也不喜欢。

  乔抒白都选得犯困了,把遥控塞到他手里:“展哥,你来选吧。”

  最后,展慎之选了一部历史电影,内容对于乔抒白来说很乏味。

  乔抒白起得早,没几分钟便睡了过去,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把头靠在展慎之肩膀上,电影都过半了。

  展慎之肩膀的肌肉很硬,硌得乔抒白脸疼。

  他身上有一种乔抒白闻着觉得熟悉的味道,乔抒白想不起来,便抬头嗅了嗅。

  展慎之低下头看他,问:“怎么了?”

  “嗯……”乔抒白抬起头,想起来了,“展哥,你是不是做了发型。”

  他睡得不是很清醒,抬手碰了碰展慎之的头发,确实有些微硬:“我闻到了定型水的味道。”

  他的行为很逾矩,幸好展慎之没有计较,只是说:“早上做的。”

  “我看到你们宣誓的视频了,”乔抒白对他说,“展哥,你好帅啊。”

  展慎之不说话,乔抒白回忆着视频,又道:“上都会区的那个市政广场真大。摩区都没这么大的地方。”

  “你想去看吗?”

  这是乔抒白没想到的问题,过了几秒,便说:“都可以吧。”

  “上都会区太远了,”乔抒白对他说,“我没假期。”

  沉闷的电影虽然还在播,但是已经没有人在看了。

  房间里明明暗暗,乔抒白看展慎之的脸有时候清楚,有时候只有轮廓。沉默了片刻,展慎之突然说:“等案子结束,你想不想在上都会区找份工作?”

流亡地罗曼史 第20节

  乔抒白担忧起来:“万一市长听说了……是不是对你不大好。”

  “现在才想到展市长是不是来不及了。”展慎之看他一眼。他语气并不严肃,眼神里好似有些笑意。

  乔抒白张了张嘴,他又说:“没关系。”

  从俱乐部到警局宿舍不远,他们下车时,街上几乎已经没有人了。

  侦查无人机从远处飞来,黑暗中探照灯的光四处游移。乔抒白跟在展慎之身后,走进了陌生的黑色矮楼。

  楼道里灯光昏暗,警员们都已经在宿舍里待着,走廊很安静。展慎之住在三楼,乔抒白边跟着走,边给老板娘发了消息,说自己今天不回去住了。

  他打字太入神,没注意到展慎之停下来。一头撞上了去。展慎之身上很硬,像石头一样。他低头看了看乔抒白,扶了一把乔抒白的肩,打开了门。

  警局宿舍比乔抒白想象中的小很多,装修也很简单,有点像他在俱乐部的员工宿舍。不过一间员工宿舍要住六个人,还是警员宿舍的条件好些。

  展慎之的床看起来只有一米二,不像是能睡下两个人的样子。

  乔抒白走到床边看了看,回头主动地说:“我睡地上吧,展哥。有没有多余的被子啊?”

  展慎之双手抱臂,离他很近,用下巴看着他:“没有。”

  “……”乔抒白觉得展慎之又变成他不懂的样子了,他也猜测不出展慎之想怎么样,心里怀疑展慎之是因为看监控,看到了自己用来骗曾茂的说辞,正在不爽,想要折磨他,只好说:“那没关系,我没有被子也可以在地上睡。”

  “我在孤儿特设学校经常这样,”他其实根本不想睡地上,但看来不得不睡了,只好装可怜,想博取展慎之一点点同情,“被同学赶到地上睡,除了有点硬,也没什么别的。不过展哥,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枕头?”

  乔抒白说得情真意切,希望展慎之今晚之后不要再记仇,没有想到展慎之好端端对他笑了。

  展慎之几乎从来没有对乔抒白笑过,这次笑得莫名其妙。他本来是一个看起来很冷酷的人,笑起来却有点没有烦恼,好像确实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没有经历过任何磨难的大少爷。

  他对乔抒白说:“我睡方千盛房间,他回上都会了。”

  乔抒白发现自己脸有点热,“哦”了一声,再次强调:“但我睡地上也可以。”

  “不用。”展慎之说完,突然抬起手。

  有那么一秒,乔抒白觉得他好像想摸自己的脸,但立刻又像弄错了似的放下手,看着乔抒白,表情忽然变得不自然了。

  乔抒白大脑有些空白。他怀疑自己猜到了什么,但又觉得不太可能。

  ——误会一定会闯祸,如果对展慎之不敬、把他惹毛了,没有任何好处。

  但是乔抒白总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赌徒,他永远管理不好自己的冲动,不经仔细考虑,便开口说:“展哥,你不嫌挤的话,我们也可以一起睡啊。”

  第25章 过夜(二)

  乔抒白话音落下,房中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这半分钟好比十年般难熬,乔抒白的心情从紧张变得慌张,慌张变得沮丧,当沮丧转为破罐子破摔时,展慎之对他说:“先洗澡吧。”

  他的表情很淡漠,仿佛乔抒白方才只是提出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建议。

  而后他打开柜子,给乔抒白拿了件t恤:“你先洗。”乔抒白只好也当做无事发生接过衣服,道过谢,先走进了浴室。

  警员宿舍的浴室比私人影厅老板娘的都小,乔抒白边揉搓头上的泡沫,边想,展慎之在这么狭小的淋浴间怎么转开身,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展慎之在雾气腾腾的玻璃房里洗澡的画面,吓得睁开眼,洗发香波进了眼睛里,辣得他冲了半天。

  他擦干身体,穿上了展慎之给他的黑t恤,看了一眼镜子,发现这原来是上都会区科学与战术学校的校服,胸口缝制着蓝色的校徽。

  展慎之的生活比乔抒白从前想象中简朴很多,t恤洗得微微发白了,布料很舒服,大概是一件作战服,如果展慎之穿,肯定是紧身的。

流亡地罗曼史 第21节

  乔抒白早就在睡梦中放开了他的手,换了一百种睡姿,现在这种是面朝展慎之,裹紧被子蜷缩着。在灰色的晨光里,乔抒白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皱起,嘴里嘟哝着正常人听不清的话,像做了一个情节丰富的梦。

  展慎之静静躺了一会儿,才起来,洗漱后走出浴室,乔抒白已经坐起来了。

  他齐肩微卷的黑发睡得毛躁,身上穿着的展慎之的黑t恤,领口对他来说很大,露出半截锁骨和一大块雪白的皮肤。

  细长的大眼睛半睁,迷迷蒙蒙看着展慎之。他抬手揉了揉眼,微哑着说:“展哥,早上好。”

  “早。”展慎之安静地移开目光,对他说。

  去自助售卖机买了合成营养剂当早餐,展慎之送乔抒白回俱乐部。

  街上没热闹起来,北方有一块天幕完全坏了,从地面上看,出现了像一个仿制太阳那么大的黑球。

  “会不会是飞船,”乔抒白穿着宽宽大大的t恤,抱住营养剂的杯子,缩在智能的士黑色的布椅上,笑嘻嘻地说,“联合主席派人来接我们回地球喽。”

  展慎之打开广播,女主持恰好无情地播报:“……损坏的天幕会在十小时内修整完毕,请市民们谅解。”

  “没劲。”乔抒白嘟哝着,吸了一口营养剂。

  想了又想,展慎之还是忍不住问他:“你想回地球吗?”

  乔抒白瞪着展慎之,张了张嘴,展慎之感到他很明显是要说什么,之后突然退缩了,换做笑了笑,问:“展哥,你想吗?”

  “……我不想。”展慎之可以继续追问,不过还是选择告诉他。

  “我也不想,”乔抒白表明立场,“我这种人,在哪都一样。而且我又回不去,对吧?”

  比较少见的,展慎之看出他在说假话,但不想戳穿。

  俱乐部到了,乔抒白跳下车,又回头趴在车窗上说:“好吧,展哥,我其实想回地球的,但是你不回我也不回。”

  他说完便快步走进俱乐部里,身影消失许久,展慎之仍然看着,想起昨天乔抒白手的触感。

  乔抒白的手心不算很软,可能因为干过不少活,但手背很滑。

  关灯的房间里,他的膝盖无意地蹭在展慎之的腿上。那一片温热的,柔滑的皮肤。

  展慎之难以厘清他和乔抒白的关系,他在想的是,乔抒白到底是不是真的有点喜欢他。如果不喜欢他,怎么主动和他牵手。

  乔抒白想要什么,他应该给乔抒白什么。

  这不是展慎之学过、考虑过的东西,他有些迷茫,想找杨校长聊聊。

  实际上,自上次乔抒白被注射药剂,他紧急联系杨雪后,杨校长也关心过他几次,但他都避而不谈了,好像是内心终究是感到难以启齿的。

  他设置了回警局的路线,车刚启动,便接到何褚的来电。

  何褚仍是那把风风火火的嗓子,问候展慎之的生活,又像好友般关心:“慎之,听说你和我们抒白现在进展得不错?你觉得他怎么样?”

  “是不错,”展慎之想起了乔抒白眉飞色舞对曾茂讲的那些夸张大话,竟说自己要给他买大房子,觉得好笑,也只能帮他打圆场,“进展还可以。”

  “听说你想把他带回去?你爸爸能同意吗?”何褚关怀。

  那天看完马戏舞会后,展慎之对何褚点名要乔抒白作陪时,说法是他原本就喜欢同性,但父亲对他的要求太高,怕父亲不能接受,希望何褚替他保密。因此何褚有此一问。

  展慎之顺着敷衍:“是想带回去,不过还没想得那么远。”

  “你现在可是新闻大热门了,要是带回去,展市长肯定马上知道了。依我看,倒可以先让他待在你褚哥这儿,至少得待到前哨赛的热度过去,”何褚出起主意来,仿佛他真的在乎,“你放心,我肯定帮你看好他。”

流亡地罗曼史 第22节

  乔抒白说“好的,展哥”,慢慢把手从展慎之手里抽出来。

  他盯着展慎之的眼睛,并不明白展慎之在想什么。电影完全结束了,屏幕变成一片银白色,把房间照亮了一点。

  展慎之的脸孔和乔抒白这么多年间见到的所有男性都不同。

  他英俊、威严,眼神充满正义的信念,像最正确的天平,不偏不倚,超脱欲望和世俗,不像一个真实的人,让乔抒白又羡又恨,夹杂着复杂的渴望。

  为什么展慎之这么幸运,这么洁白无垢,拥有他本该也拥有的一切,这么单纯。

  ——他难以抑制地在心底暗暗地、卑劣地祈求展慎之这一刻就能坠入凡间,他便不会像现在这样自惭形秽。

  在手要分开的那刻,展慎之很轻地捏了一下乔抒白的手指,像在不舍一般,气氛也重新变得旖旎起来。

  乔抒白觉得装想谈恋爱的白痴,就要装到底,就靠过去,想贴住展慎之的唇。

  他以为展慎之也不会避开,但是展慎之敏捷地往后靠了靠,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不是说前哨赛结束再谈吗?”

  展慎之倒是没生气,语气很温和,像教不懂事的小孩。

  乔抒白心跳得快了起来,低下头,露出羞愧的样子,说:“对不起。”又抬头看展慎之:“亲也不可以吗?”

  “……”展慎之被他伪装的伤心骗到,好像也犹豫了,最后说:“你耐心点。”

  乔抒白心里觉得好笑,觉得展慎之才像被耍得团团转的小孩,没有再坚持,委屈地“嗯”了声,说:“好吧,那可不可以再抱一下?”

  展慎之很无奈地抱了他,把他搂在怀里。

  乔抒白便把脸蹭在展慎之肩膀上,细声细气地说:“展哥,你抱我的时候我觉得好安全。”

  展慎之大概很吃他这一套,抱了他很久,才离开他的房间。

  让曾茂以为乔抒白和展慎之在一起,最好的一点是乔抒白的时间变得自由。

  第二天中午,乔抒白给安德烈打了电话,确认安德烈醒着,便去给他送食物了。

  没了展慎之的帮忙,乔抒白搬了两趟才把东西都放进无人的士,来到二号大街九号巷。

  刚转过弯,乔抒白就发现九号巷这栋大楼似乎有人搬家,门口停着一辆卡车,几个劳工体站在一旁,把一些家具扛上车。

  上次来时正在睡觉的保安手里夹着烟,站在卡车旁上蹿下跳地指挥,生怕劳工体碰到玻璃门,造成什么损坏。

  或许是劳工体们站成一排,挡住了保安的视野,乔抒白扛着东西走进去,他也没发现。

  安德烈打开门,乔抒白发现他黑眼圈更重了,房里的冷气也更低了。

  “你总算来了,”安德烈不满地拿出一盒饼干,拆开吃了起来,“我吃了一个多月营养剂了。”

  乔抒白没和他吵架,问:“摩区的摄像头,查得怎么样了?”

  “哪有这么快?”安德烈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地骂,“起码五天。帮我拿瓶水。”

  他家还是像上一次那么乱,乔抒白东翻西找,找出一瓶未开封的水,递给他,他喝了几口,又吃掉了一整包饼干,才安静下来。

  “没什么事了吧,那我先走了。”乔抒白怕展慎之心血来潮看监控,判定他对安德烈太好,便想尽快离开。

  不料安德烈叫住他:“你帮我想想。我想关停sugar zone。”

  乔抒白不明就里地看着安德烈,安德烈见他不懂,皱起了眉头,说:“这个软件违背了我的初衷和原则。”

流亡地罗曼史 第23节

  发完后,他听见化妆室有动静,走出去看,有两个跳舞女郎来了。

  她们和他聊天,说金金指挥得很好,乔抒白的手机一直没响,他便没再看。

  而后化妆室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的舞蹈服突然破了,有人找不到挂在鞋子上的灯泡,乔抒白和金金忙里忙外,快到吃晚餐,才有时间拿出手机看一眼,发现展慎之给他发了一个符号表情默认第一位的表情:【:-)】

  乔抒白觉得展慎之肯定不知道这样会显得多么好骗、没有防备心和笨。幸好骗展慎之的是他而不是别人,展慎之可真是撞到好运了。

  乔抒白性情温和,下手会很轻。

  马戏舞会深红色的帷幕又准时地拉开。

  金金的指挥进步很大,乔抒白几乎完全不用提醒她什么,她也能做得很好了。

  舞会结束后,乔抒白又给安德烈打了个电话。

  安德烈这一觉似乎睡得很长,还是转入了语音信箱,乔抒白便给他留了一条言:“我有事想问你,睡醒了能不能给我打个电话?如果太晚我睡着了,就明天早上打好了。”

  乘假冒的月色,他一个人走路,回到了私人影厅。

  在他准备洗澡时,老板娘叫住他,凑近问:“今天展警官不来啊?”

  “不来,”乔抒白笑嘻嘻地说,“他很忙的。”

  “好吧好吧,”老板娘轻轻推他,“我今天买了新的香波,你喜欢的紫丁香味。”

  乔抒白惊讶又感激,没想到他随意说过的一句话,老板娘也会记得。

  浴室萦绕着蒸汽和有些失真的紫丁香气息。

  比起花海,洗发香波的味道太复杂了,好像还混进了莓果,不能说不和谐,只是不那么纯粹。

  不过乔抒白还是很喜欢。

  他洗完澡,慢吞吞上了楼,还没有走进包厢,就听到展慎之说:“你喜欢紫丁香吗?”

  进了门,乔抒白把门关起来。

  他发现他其实并不想和展慎之聊自己,会让他觉得很不安全,怕表皮破裂,真实而丑陋的自己露到外面。

  但展慎之提问,他不能不回答,便说:“是的,我觉得很好闻。”

  “我家种了很多。”展慎之告诉他。

  “我知道,”乔抒白坐下来,在沙发上蜷起来,抱着抱枕说,“我闻到过的。”

  然后不等展慎之继续问,乔抒白便说:“你在家里了吗,展哥?”

  展慎之说是。乔抒白拿出手机,查前哨赛的开赛和赛程,展慎之陪着他,看了一会儿,问他:“查这个干什么?”

  “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比赛结束,”乔抒白放下手机说,“我要设置一个倒计时。”

  展慎之在那头好像很轻地笑了笑,说:“这么正式。”

  “不可以吗?”乔抒白又故意地说,“一天不见展哥就很想,半个多月不见的话怎么办呢?”

  展慎之的回答就很无聊了:“你可以看前哨赛直播。”

  乔抒白想到上午在的士里,他那些莫名其妙的幻想,随便地问展慎之:“展哥,你开赛前真的不能亲亲我吗?”又马上说:“算了,我要耐心。”

流亡地罗曼史 第24节

  “你要进来?”安德烈问。

  “不然呢?”乔抒白晃晃手里的盒子,“我又不是快递员。”

  安德烈不情不愿地让开了,由乔抒白走进去,点着靠墙的一扇门:“那里是冰箱。”

  乔抒白开了冰箱,里头空无一物。

  他蹲着把保温盒打开,刚想回头递一根给安德烈,猛然发现安德烈不知何时,无声地贴在了他的身后,也蹲着,呆呆瞪着他,表情十分骇人。

  乔抒白一个激灵,抓着冰棍用力朝安德烈胸口戳过去。

  安德烈吃痛地叫了一声,委屈又生气地说:“你干什么。”

  “……没什么。”乔抒白直接把保温盒塞进冰箱,站起来,环视四周,刚想提出带安德烈离开的想法,安德烈先一边揉着胸口,一边说:“你让我查的,摩区,我姐姐的监控。我查完了。很奇怪。”

  乔抒白一惊,问:“什么奇怪?”

  “你跟我来。”安德烈道,带他去了工作间。

  工作间比外面稍暖些,一进去,安德烈就把门关上了。

  工作间的电脑屏幕都亮着,有一台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摄像头监控画面,位置让乔抒白觉得熟悉,过了两秒,他反应过来,摄像头似乎正对九号巷大楼。

  “这个摄像头。”安德烈坐在椅子上,挪到电脑前,敲击键盘,刚想和乔抒白解释,不知怎么回事,屏幕突然不动了。

  安德烈变得有些烦躁,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嘴里骂骂咧咧地。

  这时候,乔抒白忽的从体内听见了展慎之的声音。

  展慎之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和硬,几乎瞬间便让乔抒白躯体僵直:“快走。”

  “……”

  乔抒白后退了一步,听见展慎之说:“他所谓的投资公司是个空壳,只给sugar zone转出过资金。投资公司的资金来源被从摩区、马士岛区到上都会区,洗过很多次,但最初的现金转出人是梅蜜。”

  “你记不记得舒成偶然发现的寻人启事?那女孩儿在第九大街附近消费过两次。”

  电脑屏幕上的画面终于动了,安德烈转头,一无所知地对乔抒白说:“你看这个画面,这是一个联网的偷拍摄像头,我以前,不知道有。3月15号我姐姐进楼之后,没出去过。”

  “别听了。快走。”展慎之催促乔抒白,他催得急,又说,“我在赶回来,但没这么快。”

  乔抒白大脑一片混乱,又往后退了一步,他手插在口袋里,嘴唇微抖着,问安德烈:“是吗?她告诉你去马士岛区,但没出这栋楼?”

  安德烈皱了皱眉头:“我爸说的。”

  乔抒白呆了呆,看着他,安德烈突然像说漏了嘴似的,瞪大眼睛,手包住嘴巴,摇摇头。

  这时,乔抒白感到身后有一阵冷风袭来,他回头,看见大楼的保安站在门口。

  他是个壮实,高大的中年男人,全身弥漫着吸烟过度的臭味,面无表情地盯着乔抒白,他的眼白很多,瞳仁很小,嘴部微突,像一匹巨大的狼。

  下一秒,乔抒白听见安德烈在他身后轻轻地说:“爸爸。”

  第30章 余温

  安德烈的工作室中仅剩的温暖,也被门外的冷气稀释了。电脑屏幕继续闪动着,倍速播放摄像头记录下的画面。

  空气如同一种无色无味的冰冷的胶体,黏稠地拉扯住乔抒白的四肢。乔抒白定在原地,脑海的潮水终于退去,浮现出第一次来二号大街九号巷102室时,安德烈对他含糊地一语带过的身世——由养父母抚养长大。

流亡地罗曼史 第25节

  “贝蒂,贝蒂,”他搭住了乔抒白的肩,像好兄弟似的,头撞了撞乔抒白的额头,深吸一口气,“你想怎么死?你真香。丁香花?”

  乔抒白默不作声,他反而更兴奋了,跃跃欲试地推着乔抒白踉踉跄跄往前走:“我还没试过男人。你死之前,我们先爽一爽,怎么样?”

  隐道做在墙与墙之间,有许多转弯,经过七个女孩儿,他们来到一间有门的稍大的房间。

  房间的门很厚,哈代也得用力推,才能推开。

  房里比过道温热了些,靠墙有个外形怪异的黑色长炉,连了根通往房间上方的粗排气管,大概是哈代口中的焚化炉。

  厚石块似乎把信号隔绝得厉害,展慎之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房间正中放着一张大约两米长的白色工作台,桌上的台灯,乔抒白很熟悉。

  “看到这个本子了吗?”哈代掂掂桌上的一本后册子,“都是那些婊子的资料。”

  另一面墙叠着许多玻璃柜,放置各式各样的闪着银光的刀具,还有药和注射剂。

  哈代把乔抒白按着坐在工作台右边的行军床上,走到玻璃柜边,嘴里念叨:“为了让我们都快乐,我给你打一支肌肉松弛剂。”回过头,朝乔抒白露出一个暗示的笑容:“再来点让你有感觉的。”

  乔抒白微微俯身,将手指放在鞋底的侧后方挖着那件坚硬的小东西,听到了展慎之忽大忽小的声音:“方千盛……快到……在找……”

  乔抒白将想要的东西拿到手,塞在大腿下面,睁大眼睛,盯着拿着两支针剂的哈代朝自己走来。

  哈代解开他的几颗衬衫扣子,露出他的手臂,黑色手套摩擦着乔抒白的皮肤。

  可能是因为乔抒白一动不动,哈代抬眼问:“吓傻了?”

  乔抒白定定地看着他,嘴唇微抖,引得哈代大笑起来,将第一支针的针尖插进乔抒白的上臂肌肉。

  乔抒白除了刺痛和液体推入的涨感,什么也没感觉到,紧接着是第二针。

  “应该一两分钟就起效了,”哈代把第二个针管扔在地上,靠近他,粗暴地抚摸着他的脸,“给你用了最好的。”

  乔抒白等了一小会儿,微微扭动着,眼神闪烁地看着别的地方。

  哈代以为药效发作,朝乔抒白压下来,粗糙的胡须蹭到了乔抒白的脸。

  乔抒白感觉到哈代的四肢放松地压在自己身上,才从大腿下拿出那件小东西,手抱着哈代的背,慢慢向上移,动情一般,移到他的颈上,迅猛地深重地划烂了哈代的颈动脉。

  浓稠的血浆喷出,糊住了乔抒白的脸。

  乔抒白一脚将哈代踹开,疾步后退到焚化炉边,哈代站着晃了晃,没有马上脱力,捂住鲜血四溢的脖子,对乔抒白破口大骂,猛兽一般冲乔抒白冲来,恰在这时,房里的报警系统响了。

  尖啸着告诉黑手套的主人已有外人入侵。

  地板上一扇铁门移了开来,通往哈代的逃生口。

  哈代叫骂着,半跪在地上想向铁门爬,地上的血多得像下过暴雨后的水潭。

  乔抒白看着他如同濒死的野兽,单手爬行的丑态,抬手将自己的衬衫扣了起来,手臂好像还有些肿痛,不过不打紧。

  乔抒白拿起工具台上的铁锯,踏过血水,抬腿踩在哈代腰间,哈代手一滑,趴在了地上。

  报警器不断响着,提示房里的人,面部识别未通过的方警官已经进入了102室,马上会找到石道,正在向他们走来。

  乔抒白把哈代翻了过来,盯着那双眼睛,手里拿着咪咪送给他的防身小刀,一下一下往下捅,腥臭的血肉飞溅在他脸上,他的大拇指抵着小刀的钝柄,被巨大的反向力顶得肿痛难当。

  哈代的头成了一块肉饼,皮肤和毛发胡乱地搅在一起,缝隙间露着白骨。

流亡地罗曼史 第26节

  第32章 马士岛海岸

  乔抒白在圣摩医院住了整整五天。

  除了被护士带去做了两次身体检查,接受了几次警察的闻讯,讲述经由他美化、删略的故事版本外,一直待在病房里看电视,发呆。

  检方认为乔抒白涉嫌防卫过当,在作出临时决议前,他的朋友都不能来探访。何褚也特意来电,称赞他的勇猛,让他好好修养,何时上班都可以。

  乔抒白感到前所未有得无所事事,生活变得漫长又无聊。

  连给他发“这几天失眠只睡了三小时,零食已经吃完了”的安德烈,都让他很想见见。

  除此以外,乔抒白也有别的烦恼,比如疑心自己演精神失常演得不够逼真。

  因为明明已经接过了吻,展慎之却没再来看过他。

  案件结束之后,展慎之把乔抒白的监视器关闭了,忙着在局里协助处理案件的收尾工作、联系受害者。乔抒白只能在晚上和他通电话,聊些与案件无关的东西。

  乔抒白绞尽脑汁撒娇,说甜言蜜语,展慎之都是一个样子,也听不出到底吃不吃这套,乔抒白便越来越不明白,展警官是真的忙到那种地步,还是根本不想见自己的托辞。

  虽然大部分电话是展慎之打过来的。

  有时候,乔抒白对展慎之抱怨,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从医院离开。

  展慎之不是那种会向乔抒白透露太多秘密信息的人,只次次都说:应该不会太久。让乔抒白更加提心吊胆。

  有一天,他在夜里惊醒,梦到展慎之持枪踹开病房的门,扭住把他的手牢牢拷在背后,就像在逮捕一个普通的嫌犯。

  与乔抒白的阴暗不同,展慎之活得总是很光明。

  作为破获九号巷独立楼藏尸案(摩区日报给案件起的名称)的主要警官,展警官再一次登上了媒体头条。

  展慎之不喜出镜,他的搭档方千盛警官经过警局的许可,充当发言人,接受了几次采访,谈论这起案件。

  在医院的第四天夜里,乔抒白和负责他病房的护士一起看方警官做客摩墨斯区晚间秀,主持人是大家熟悉的名嘴艾利。

  坐在深蓝色为主调的演播室沙发上,方警官告诉艾利,在调阅摩区档案记录时,展警官注意到了这起案件,他认为疑点颇多,不应就此结案。

  恰好展警官的朋友在俱乐部任职,认识受害者,他就重新对案件进行了调查。

  这是乔抒白和展慎之约好的说辞,与事实相差也并不远,至多隐去了小细节,有些时间上的出入。

  方警官说完后,艾利突然提问问:“案子里那位砍下了哈代的头的勇士,就是展警官的朋友吗?”

  乔抒白和护士都沉默了。

  方警官表情同样呆滞了一秒,说:“为了保护有关人员的隐私,我不能回答你的问题。”

  艾利没有追问,笑了笑:“请问这位神秘人士,会不会因此受到惩处?摩区和马士岛区的居民都很关心,甚至还有人做了签名请愿,希望能赦免他,签名幅已经寄到了摩区中央法庭。”

  方警官好似有些为难,不过说:“市民们的愿望,我们都听到了。不过都最终要凭证据说话。”

  乔抒白的护士忽然开口,问他:“渴吗?”她顺势关闭了访谈。乔抒白摇摇头,她便说:“到睡觉时间了。”

  拉起了病房的窗帘,关了灯。

  乔抒白躺在床上,不自觉摸了摸胸口,锁骨之间,安装监视器的地方。他按压那块皮肤,可以感受到一个很细小的球状异物,贴着他的表皮,在很浅的位置。

  展慎之当时告诉他,等他出院,就找仪器帮他取下来,不过等麻药过劲之后,可能会比安装时疼,还会有个小伤口,过几天就好了。

流亡地罗曼史 第27节

  “我不知道怎么算好,”展慎之对他说,“怎么算普通一点?”

  乔抒白想让气氛轻松些,和他开玩笑:“对我普通就是我吓了一跳,你就压过来亲我,我说不要啊不要啊,你继续亲。”

  连展慎之都听笑了,嘴角弯了弯,叫他名字,问他:“你每天都在看些什么东西。”

  乔抒白立刻产生了一种自私而阴暗的愿望,希望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能让展慎之露出笑容。这样他也能独自拥有一件很罕有的东西了。

  放任这念头在脑中盘旋着,乔抒白凑近展慎之,笑眯眯地问他:“那展哥,可以亲亲吗。”

  展慎之眼神犹豫了,乔抒白怀疑他想说“已经亲好几次了”,所以决定不给他说不的机会,把嘴唇压上去,还起身跨坐在他的腿上。

  展慎之的嘴唇是干燥的,比外表柔软少许,他的手彬彬有礼地轻轻扶着乔抒白的腰,只让乔抒白亲了几秒钟,他就拉了拉乔抒白的手肘,将乔抒白轻轻拉开,说:“我不想提前对你做什么。这样对你不好。”

  他说得很诚心,乔抒白莫名得脸颊热起来,有点羞愧地“哦”了一声,从他的腿上下来,缩到一旁去。

  乔抒白双腿缩起来,低着头,余光看到展慎之向自己靠过来,很轻地摸他的头发,告诉他:“我想对你认真一点。”

  展慎之抚摸乔抒白的时候,让乔抒白想到家,温暖的房间,妈妈回家的声音,壁炉火柴燃烧的噼啪声——想到所有让乔抒白会觉得幸福和满足的事。

  乔抒白便像小时候犯了错时一样,乖乖的坐在位置上,一直到回到私人影厅。

  五月一号,勇士赛前哨赛正式开幕。

  勇士们集结在委员会布置的场馆,即将开始第一轮淘汰。

  乔抒白去俱乐部上班,从俱乐部的客人,到舞女,都谈论展市长在开幕式后的采访(“的确,我的家人也在赛中,但本人不会为他提供任何便利。至于他究竟值不值得被称为勇士,等比赛结束,我相信大家都会有自己的答案”),以及展慎之在第二队里的几个镜头。

  乔抒白自己也看了好几遍,因为近景远景都拍摄得很好,展慎之穿着普通的迷彩服短袖,比其他人都要英俊上很大一截。他都没办法说展慎之像保镖了。

  开赛后,人人都聚到了酒吧,看赛况直播,来马戏舞会的游客也变少了,头一次连前排的位置都没卖光。

  曾茂不太高兴,但金金说何褚的赌场开了前哨赛的盘,押展慎之的人很多:“何总又要大赚一笔了。我听说这个月可能要减少舞会的场次,把一楼改成简易的酒吧。”

  舞会结束后,安德烈给乔抒白打电话,抱怨自己在新换的公寓里缺衣少食,而且关停sugar zone之后,天天没事做,非常无聊。

  乔抒白突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跑去了安德烈的公寓里,两人聊了一晚上,安德烈也雄心勃勃,承诺在三天内就把网站搭起来。

  次日,便是五月二日,展市长和乔抒白约定视频通话的日子。

  乔抒白早晨六点就在安德烈的次卧醒过来,并且再也睡不着了,他坐在床上,脑中全是助理说的:“是关于您身体的事。”

  乔抒白很难不作出悲观猜测。

  何褚说干就干,俱乐部在八点通知工作人员,工作取消,要对一楼进行为期三天的临时装修。

  乔抒白只好回到了私人影厅,干巴巴地从清晨等到下午。

  两点五十五分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来自一个未知号码的视频请求。

  他接受了,对面是展市长的助理,坐在一间办公室里:“乔先生,您现在有空,对吗,请问四周有没有人?”

  “没有人。”

  秘书不知为何,又提醒他:“展市长说的内容较为重要,如果有人,损失的或许是您自己的利益。”

  “……”乔抒白有些疑惑,“真的没有。”

  “好的。”秘书礼貌地说,接着低头,操作了几个按键,画面便切换了。

流亡地罗曼史 第28节

  -

  与书中所写的“大多数主流国家”不同,乔抒白童年时所在的c国,对劳工体的生产管理十分严格,设定了明确的实用条例。

  那里只允许制造三种基础型的劳工体,只可在特定场合参加工作,而稚童乔抒白生活在安保良好的庄园之中,由母亲和保姆抚养长大,几乎从未见过这种合成生物。

  很巧的是,耶茨沿用了同样的劳工体法案,禁止生产服务型、功用型变体,设立了劳工体保护协会,在马士岛区,还有专门的暮年劳工体疗养区域。

  工厂型的劳工体是耶茨的城市建设者,干的都是些体力活。

  他们身材壮实,语言能力薄弱,有自己的活动区域,除非工作接触,否则几乎不与普通市民打照面。

  保镖型劳工体则更加沉默寡言,以出厂使命为最高优先级,大多应用于政府采购的辅警、或私人定制保镖。

  乔抒白在耶茨待了十多年,能从表情、面貌中分辨出谁是劳工体,但如要细说,他对他们的认知的确十分浅显——就像一些人不熟悉足球规则,另一些人分不清酒的种类一样,乔抒白不关心劳工体。

  毕竟,十几岁的乔抒白,自己想好好活着,就已经够艰难,根本没有闲心顾及劳工体的生存环境,顶多会在劳工体协会举办宣传活动时,为了蹭优惠券而收下他们的传单。

  他确实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工作日下午,待在摩区的高级公寓顶楼,怀着愤怒的心情,仔细研读大部头的劳工体前世今生,妄图从其中分析出一些门道。

  可这毕竟只一部科普书籍,再怎么读,也读不到更多细节。除此外,乔抒白也读了其他一些不那么全面的科普书籍,以及耶茨劳工体法案。

  结合两者,乔抒白深刻怀疑,他想了解的内容,在耶茨恐怕不合法到无法被印发。

  “乔抒白,我发现,从住进来开始,你就在看这本书,已经看了63天了。你到底在看什么?”

  由于抱怨得不到回应,安德烈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关心了乔抒白。

  乔抒白正烦躁着,抬起头,发现安德烈似乎是认真地问,便不报希望地说:“你觉得劳工体和人类能混血吗?”

  没想到安德烈来了劲:“你提出了一个好假设。”

  “首先,是哪种类型的劳工体?人类是男是女?自然生育,还是人工培育?”

  “人类是男的,其他不知道。”

  “理论上说,保留了生育功能的,女性劳工体,其卵子是可以,和人类的精子相结合的,但由于劳工体的基因,经过多重编辑,最后能和,人类,繁衍出正常胎儿的几率,并不高。你所说的混血,应该是,实验室混合体,将父体的一条染色体,与母体的,x染色体结合,形成胚胎后,再次进行编辑,最终培育出胎儿。”

  安德烈磕磕绊绊又激情地发表了一大通演讲。

  乔抒白听得有些迷糊:“那他和普通劳工体有什么区别?”

  安德烈突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会有一条,完整的人类染色体,纯劳工体,只有几种原始供体可选!”

  乔抒白撇撇嘴,放下书。

  安德烈又唠叨起来:“太热了,我的服务器会被烧坏,你也别想分到钱。”

  “不会的,”乔抒白站起来,看了看时间,推断新闻结束了,把遥控塞回了安德烈的怀里,敷衍地安慰,“明天如果还是这个温度,我就找人来再装两台空调。”

  安德烈打开电视,新闻结束,他的情景喜剧又开播了。

  乔抒白陪他看了几分钟,忍不住开口问:“安德烈,劳工体的情感能格式化吗?”

  “可以。”安德烈眼睛紧紧盯着电视,回答得很简略。

  “你怎么知道?”乔抒白惊讶于安德烈的笃定,毕竟他翻了这么多书,都没找到过相关的知识。

  “因为你,浪费时间出门的时候,我在博览,涉密论文。”

流亡地罗曼史 第29节

  他仍旧英俊,像一块不会消融的冰,面无表情地执行他那些会让耶茨变得更好的公务。

  乔抒白则只是他的执行对象,不再有何特别之处。

  说来好笑,为期一个月的前哨赛直播,乔抒白其实一次不落地看了。

  和金金逛街的时候看,凌晨带着车队送货的时候看,就连陪何总跟客人喝酒的时候,也戴着可视隐形偷偷摸摸看展慎之的英姿。

  展慎之带领战友时是温和的,永远笃定,不卑不亢的,说他淡漠可以,但情绪稳定更合适,主持人和专评员也都说,有展慎之在的队伍,总是可以用最简单的方式,松弛地拿下比赛,好像他总有办法赢,生来便是冠军。

  乔抒白听他们这样说,也很高兴。因为展慎之正在实现自己的壮志雄心了。

  但乔抒白好像还是没有准备好面对现实中的展慎之,因为展慎之“情绪不会波动”地扫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是曾茂的小弟,因此移开目光,对曾茂说:“例行检查。”

  曾茂当然不知道展慎之不再喜欢乔抒白,把乔抒白推到了前面去,低声逼他:“快说几句好话。”

  乔抒白险些顶上路障的尖刺,头比方才刚撞到时更晕了,人摇摇晃晃地,含糊地说:“展警督,好久不见。”

  他茫然地猜测着,劳工体混血被格式化情感后,到底是不是记得他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伸出手去,想跟展慎之礼貌地握手。

  展慎之却真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冷冷地拨开了乔抒白的手,又重复了一次:“例行检查。”

  乔抒白发现自己实在太讨厌这个一板一眼的展慎之,几近憎恶,恨不能除之后快,好让他把真正的展慎之还回来。大脑飞速转动着,乔抒白跨了一大步,不顾冷脸和排斥,紧贴到展慎之的身上。

  展慎之身后是路障,无路可退,一把擒住了乔抒白的手臂,垂头皱着眉盯着他道:“别往前走。后退。”

  乔抒白并不照做,只是冲展慎之笑了笑,在警笛声的掩盖下,用展慎之的下属听不见的气音,好声好气和他商量:“展警督,我们找个地方单独聊聊吧。不然我明天就去电视台爆料,就说你在摩区当警司的时候,到星星俱乐部选妃,喂我春药逼奸我。”

  第36章 :-)

  乔抒白被紧紧勒着手臂,短暂地拖离鸣响的警笛和强光灯。站在人烟稀少的沥青地上,乔抒白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个人。

  冷雾棕色的瞳孔在黑夜中,像蒙着灰尘的冰,他松开铁钳般的手,这样冷淡对乔抒白说:“我只给你五分钟。”

  没有任何情感,像个被掉包了的假人。

  理智告诉乔抒白,现在得低声下气地说上几句好话,把场面圆得好看些。因为不论有没有格式化,展慎之都吃软不吃硬。把这位铁面无私的新晋警督惹毛了,吃苦的还是只有乔抒白自己。

  然而乔抒白实际上脱口而出却是:“你还记得我吗?”

  黑色的平原上,有一阵轻微的热风吹来,拂在乔抒白微汗的颈后。展慎之几乎没有思考,便告诉乔抒白:“记得。”

  乔抒白身体热的发烫,心脏又很冷,盯着他的眼睛,很想让他用以前的眼神看自己:“记得哪些呢?”

  展慎之无所察觉地说“都记得”,而后拢起眉头,说:“你到底要说什么?今晚通过的每一列车队,不经检查,我都不会放行。”

  他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又对乔抒白说:“我不接受威胁,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找电视台爆料,电视台未必会接受。跟你过来,是看在你给我做过线人,虽然做得不怎么样。”

  展慎之与从前全然不同的模样,终于让乔抒白的某一部分冷静了下来。

  他勉强地道歉:“抱歉,说爆料我是开玩笑的。不能商量一下吗,展警督。”摆低姿态,和展慎之拉锯:“这些货都要给客户,包装拆开了不好交代。能不能挑一件抽查?而且……”

  乔抒白犹豫了两秒,展慎之立刻问:“而且什么?”

  “展警督,我和你说句实话,我是为你爸爸才待在何褚那儿的。”乔抒白说着,慢慢流利起来,观察着他的眼神,努力当做是和一个普通的警督分析利弊,“你说你什么都记得,那你也应该猜得出来,我能顺利混到现在,是因为何总觉得我和你有关系。今天这批货你要是扣下来,我的行动很可能就失败了。到时候我被何褚五马分尸,你也要背负我这条人命吧。”

  说话间,乔抒白靠近了展慎之少许,细细嗅着,没有闻到他身上的紫丁香味,心里便暗暗地想,这工作狂可能是住到下都会区的警局宿舍里去了。

  展慎之并没有被他唬到,冷冷道:“我和展市长没有工作往来。”

流亡地罗曼史 第30节

  说着,他突地啐了一口,骂:“这小子去了下都会区之后,嘴上说什么例行检查,压根没规律可寻,带的那帮子警察全是小年轻,一个个长的都是猪脑,钱也不要,热血得很,老子货都不敢往下都会出,少赚了多少钱。”

  “好在远山聪明,留了个心眼,想办法把东西藏了藏,抒白又和展慎之有点感情,拦了一手,”何褚看了廖远山一眼,又瞪着曾茂,“不然凭你这废物去运货,和把老子的货往展慎之跟前倒有什么区别?”

  乔抒白原本心不在焉,听到这儿,微微一怔,将廖远山藏了货的事记了下来。

  何褚像还有别的客人,又叮嘱乔抒白好好和展慎之联络感情,快点套到检查日期,便把他们赶了出去。

  走出办公室,廖远山先拍了拍曾茂的肩,安慰他:“老曾,最近大家走货都走的不顺,何总也是心里急,拿你出了个气,你别往心里去。”

  曾茂耸耸肩,没说什么,便从楼梯往下走。

  乔抒白紧跟上去,和他一起上了车。

  昨晚清了一大批货,白天没什么事,曾茂把乔抒白送回了家,便离开了。

  按照安德烈先生的指令,乔抒白到公寓快递柜里,拿了整整八个个快递,在楼下替他拆开,消完毒,抱着上了楼。

  走进房里,安德烈躺在沙发上睡着,身上盖了一条灰毯子。

  乔抒白见他这样子便来气,走到他身边松了手,大包小包都落他身上,安德烈一下跳了起来:“谁?谁?”

  乔抒白不理他,往楼上走,安德烈反应过来,在他身后咒骂了几句,突然说:“乔抒白。你放在家里的那个旧手机,昨天有人打电话来。手机锁在你房里,我进不去。”

  乔抒白愣了一下:“你别接。”

  “我进不去,怎么接,”安德烈气道,“你听不懂吗?”

  乔抒白走回了房间,打开锁,又关起了门。

  旧手机是他用来和展市长联络用的,因此一直锁在房中的保险箱里。他打开保险箱,拿出来,果然看见了展市长给他打的电话,还发了消息,说:【上午十点半至十点五十,下午一点二十至一点三十五,晚上十一点后可回拨我。】

  他看了看表,恰好是十点三十七,便打给了展市长。

  展市长接起来,不大客气地问:“你又和展慎之见面了。”他罕见地盛气凌人,像被乔抒白的逾矩所冒犯。虽然乔抒白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答应过展市长,见到展警督必须退避三舍。

  话虽如此,乔抒白耐心地解释:“展市长,我昨天替何褚运货,正好在暮钟道,碰到展警督带人例行检查,我要是当场跑了,会被他当做畏罪潜逃的。”

  展市长还没说话,乔抒白又想起来,告诉他:“不过展警官昨天半夜给我发消息了,他可能又想让我做他的线人。我能做吗?还是要拒绝他。”

  展市长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可以做,但我劝你不要有什么多余的行为,他可以被格式化一次,也能被格式化第二次。”

  乔抒白顿了顿,说:“展市长,您放心,我没那么蠢。上次不知道,这次已经懂了。”

  展市长语气缓和了些,和乔抒白说了几句场面话,说他很看好乔抒白的未来,给了彼此一个台阶下,又提了个新的要求:“把劳森带到你的手下。”

  乔抒白心底并不愿意。

  教他练枪那几次,劳森不知是陋习难改,还是故意刁难,手总往他身上放。然而展市长发了话,乔抒白除了说是,没有别的选择。

  挂了电话,乔抒白坐在阳台的飘窗。

  今天天气阴,摩区的天际线显得污秽不堪,细巷窄路,大大小小的灰色棚屋,冒着蓝雾的工厂,夹着少量体面些建筑,最后结束在通往马士岛区的那道粗长的黑色沟壑中。

  乔抒白想他今天确实挺丧气的,已经不愿意再读关于劳工体的资料。缩在沙发里打了个盹,本来想去电影院的工地看一看,却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展警督的新号码,乔抒白没存,幸好昨天看了一眼,记住了末尾几位,所以接起来,尊敬地说:“展警督,找我有事?”

  “你昨天和曾茂在下都会分货,客户的清单给我一份。”他一来电,就提出很无理的要求。

流亡地罗曼史 第31节

  仿佛是乔抒白给他按的格式化键,所以有义务给他讲故事一样。

  乔抒白的不爽已经难以言表,看着他颐指气使的表情,实在想耍弄他一番,让他也露出慌张的样子,便转转眼睛,看向了沙发边的茶几,小声地问:“你记得你带我去摩区警员宿舍睡觉的事吗?”

  展慎之还真被问倒了,怔了片刻,像在极力回忆,出神的模样让乔抒白找回了几分怀念的感觉。

  乔抒白终于骗到人,忍住笑,冲动地开口,大编特编:“那是我的第一次呢。”

  “什么第一次?”展慎之果然紧皱起了眉头,往后靠了靠,像乔抒白身上有什么瘟疫。

  乔抒白见他上当,更来劲了,露出矫揉造作的伤心模样:“你忘了么?”

  展慎之紧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冷声说:“你不要骗我。”

  “没有啊,”乔抒白全身最平稳的便是心态,他俯身挨向展慎之,反问,“我骗你干什么?”又真挚地告诉他:“我从来没有骗过你的,你那天很心疼我痛,说会永远珍惜我呢。”

  “我知道我出身低贱,配不上你,你有很光明的未来,不能冒险和我这样的人扯上关系,”乔抒白又叹了口气,“你忘记以前的爱情,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结局了。”

  第39章 大小谎言(二)

  房间角落放了一瓶线香,橘色的小光点随时间慢慢下移,释放出催眠的熏香味。

  展慎之没能马上接受乔抒白的说辞。

  因为他的记忆中找不到任何和“第一次”有关的内容,怀疑乔抒白在欺骗他,就像杨雪所说的那样。

  但乔抒白的模样又实在不像作伪。

  “我们做了多少次?”他忍不住问。

  乔抒白像被冒犯了,不情不愿地开口:“那我怎么我记得住呢,你一直要……”

  “算了,”他又幽幽地说,“你都不记得了,就不要多问了。知道了又怎么样呢?什么都不会改变了。我们以后只做普通的警察和线人,我不会奢求什么的。”

  他说得诚心诚意,又垂头丧气,展慎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对待他,觉得乔抒白仿佛感情格式化前的自己留下的遗孀。

  如果乔抒白说得是真的,于情于理,展慎之都觉得自己有责任对他好些。

  毕竟,展慎之占有了他的身体,又辜负了他们的承诺,而且乔抒白出身不好,没有社会地位,展慎之不照顾他,就没人能照顾他了。

  展慎之思索许久,卸下少许防备,对乔抒白说:“我们在暮钟道见面的时候,你好像已经知道我被格式化的事了,杨校长找过你?”

  他想知道杨雪对乔抒白的说辞。

  没想到乔抒白却睁大了眼睛:“杨校长?我不认识。”他犹豫了几秒:“……是展市长找我的。”

  “展市长知道我们在一起之后,就来找我。他侮辱了我一通,告诉我,你是人类和劳工体的混血,情感可以被格式化,马上就记不得我了,我和你是不可能的。又拿我以前当线人的事威胁我,逼我继续在何褚手下,给他做卧底。”

  展慎之怔了怔,骤然反应过来乔抒白话语间的意思——杨雪替展慎之做了格式化处理,但决定是展慎之的父亲做的,杨雪只是执行。

  在上都会战术与科技学校的十年中,杨校长总是给展慎之一种暗示,她和展慎之父亲的交情并不深,展慎之可以完全信任她。

  展慎之还在学校时,杨校长给了他实验室的进入许可,像母亲一样关怀展慎之。她是展慎之唯一敬重、愿意诉说心事的人。展慎之也的确同她说过许多次,他认为父亲身为耶茨唯一的永生人,却不愿好好治理城市,成日缺席政务,乘坐私人跃迁飞船回地球,只为讨好那些远在宇宙另一角落的政要,不是合格的市长。

  那时杨雪同意了他的看法,她说她认同“耶茨需要更好的长官”。

  原来这些并不是真的,杨雪也只不过是展市长的一名忠诚下属。对她来说,展市长的命令,比展慎之的意愿优先许多。

  展慎之心中生出一种悲凉的愤怒,这怒火很浅,薄薄一层,覆盖在他的心脏上,就像他其实并不意外。

流亡地罗曼史 第32节

  展慎之本想解释自己不勉强,但乔抒白似乎还有些防备,便只是说:“我知道了。”

  乔抒白不知为什么,看了他一小会儿,靠过来,轻轻地抱了他一下,手环在他的颈上,把脸贴着他的,说:“展慎之,你好傻啊。”

  展慎之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但是乔抒白移开脸,又突然笑了。

  乔抒白的笑脸很可爱,展慎之不记得见他笑过,大概被格式化的情感实在太多太充沛,有关乔抒白的记忆才被削得这么薄,断藕一般细细地连接着。

  “那你要好好对我。”乔抒白用手掌捧住展慎之的脸,嘴唇贴着他,缠绵地说。

  他的吻像热风一样轻,睫毛刮在展慎之的皮肤上。

  展慎之其实不习惯和他人这么接触,又真实地感到自己因乔抒白的依赖而满足,手搭在乔抒白的背上,承诺:“我会的。”

  亲了几秒钟,乔抒白松开了他,说要他陪着看一部电影。

  展慎之打开了投影,乔抒白选了一部黑白的喜剧,枕在展慎之胸口看。

  房间里很昏暗,只有投影画面的光源,一会儿明亮,一会儿暗淡。

  看了片刻,乔抒白犹豫着,还是开口:“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何总说我们前天出的货,其实是藏起来的,我觉得可能藏在营养舱里。”

  他原本是想用这情报来和展慎之做交易,但事情的发展出乎他的意料,他好像也不再需要对展慎之有太多保留。

  展慎之呼吸平静,没因为乔抒白的坦白有什么反应:“我知道。”

  “我在抽查的劳工体包装上放了监控定位仪,”他告诉乔抒白,“那几件货的客户收货后全都没有开封,隔日凌晨,宵禁一解,就有人上门回收,运到下都会区的一间仓库里销毁了。回收的人叫廖远山,他很谨慎。”

  乔抒白听得有些发愣,抬头看了看展慎之的下巴。

  展慎之顿了顿,又说:“所以我才会问你要客户名单。”

  “可以和我说这些吗?”乔抒白没想到展慎之会和自己说这么多,忍不住问,“你不怕我告诉何总啊。”

  “你会吗?”展慎之的声音很平稳。

  乔抒白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好像死透的心又慢慢活了过来,小声说:“不会。”

  即便展慎之现在没有以前那样喜欢他,却好像还是同样正直和有责任心。不喜欢乔抒白也不是展慎之的错,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然而,乔抒白总是贪婪得不可理喻,欺骗展慎之也就算了,现在竟然更加渴望被蒙骗了的展慎之,可以真正地爱上自己,而不仅仅是出于责任。

  他急迫得、无理取闹得想马上重新占有展慎之的一切。

  乔抒白忽然后悔起自己刚才对展慎之的拒绝。他亲密地贴在展慎之的胸膛,听着有力的心跳声,埋怨自己,就该和展慎之做到最后。这样展慎之才会更心疼他,相信他,往后也会不忍心离开。

  乔抒白越想越不甘,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决定必须要再和展慎之亲密一些。

  胡思乱想着,喜剧放映结束了,乔抒白没仔细看,笑都没有笑一下,听到展慎之问他:“困了吗?”

  展慎之说话时,胸口微微震动,乔抒白的脸微微发热:“还好。”

  “要不要再看别的?”展慎之很礼貌地问。

  乔抒白稍微撑起一些,垂头看着展慎之的脸。

  展慎之不再有防备,专注地看着乔抒白,像乔抒白是他必须招待的客人,是前哨赛英雄肩头的一份不可推卸的责任。

  乔抒白却是紧张的,也有羞愧和畏惧,坐起来,抬起腿,面对面跨坐在展慎之的腿上:“展哥。”

流亡地罗曼史 第33节

  乔抒白感到陌生,有时甚至心慌,但从心底说,他并不是不能理解。他清楚展慎之的动机——乔抒白觉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展警督究竟想要什么。

  展慎之只是选择了一条曾经因为清高不愿选择的路。

  降雨日晚,摩墨斯第一电台的深度采访中,展慎之突然对主持人表示,他可能会参加几个月后,摩墨斯区区长的选举。

  这是摩墨斯区收视率最高的采访节目,乔抒白也在家里收看。展慎之的声明无疑在摩墨斯区引起了极大的轰动,乔抒白都听到楼外突然有人在大喊展慎之的名字。

  这时已即将宵禁,开到他们窗边的无人机识别错了高音,竟然发出了巨大的警报。

  安德烈被吓到了,连滚带爬地钻到了桌子底下,乔抒白走过去,打开冰箱拿了个冰棍,蹲在地上,哄他出来,又拿了个小盖毯,也钻到桌下,披在他肩膀上。

  安慰了许久,安德烈总算愿意从桌子下面出来,乔抒白拿起手机,发现展慎之给他打了一个电话,他没有接到,便打回去。

  “刚才在忙?”展慎之问。

  那头很安静,乔抒白觉得展慎之可能在轿车里,或者别的密闭空间。他简单解释了刚才安德烈的情况,展慎之有些怪里怪气地说:“不哄他,晾着,他自己不会出来吗?”

  展慎之一直对乔抒白和安德烈住在一起有些意见,乔抒白觉得大概是占有欲作祟,和喜不喜欢是没什么关系的。

  “哎呀,”乔抒白照例维护了几句,“他在桌子下面,有点可怜。”

  展慎之沉默两秒,充分表达他的不悦后,又说:“我今晚住在摩区,采访有些晚了。来不及回去。”

  乔抒白拖长语调,“哦”了一声,展慎之问:“你要不要来见我?”

  乔抒白当然想见,但莫名又很逃避,来不及多想,已经推辞:“好像快宵禁了,我会不会来不及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