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的车有通行证,”展慎之说,“你想的话,我来接你。”他又补充:“我两周没和你见面了。”
展慎之说得就像和乔抒白见面是他的任务一样,话语间对责任、义务的暗示都让乔抒白烦躁。
但乔抒白明白展慎之是好意,否则他明明有通行证,何必留在摩区过夜。
乔抒白顺从地说:“我想的,展哥。”又因为总是和展慎之讲些暧昧的话,一下脱口而出:“我好想你。”
展慎之突然顿了顿,乔抒白不知道他是不是尴尬,因为坐在沙发上吃冰棍的安德烈也看了他一眼,还皱了眉头。
不过展慎之马上就开口说话了,语气也没有什么变化,告诉他:“我看了导航,显示三分钟能到,你可以下楼了。”
第42章 需要
乔抒白上楼整理了几件过夜的东西,心不在焉地下楼。
电梯和公寓大堂罕见得有些潮气,微微湿润的暖风从玻璃门的缝隙里吹进来。他看见黑暗中有一台暗色的轿车亮着灯。
播放着宵禁通知的无人机的白色探照灯,划过对面建筑的墙面,但并没有警告和驱赶这台轿车。
乔抒白有些犹豫地走到室外,无人机恰好检测到他的生物动向,掉头朝他的方向飞来,他立刻小跑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无人机在空中停了停,大概是读取到了车辆的通行证,又重新返回去继续检查了。
展慎之坐在主驾驶位,开了阅读灯,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穿着采访节目里穿的夏季警督制服,粗硬的黑发打了些发蜡,向后梳成背头,比实际年龄成熟几岁,看上去更冷峻、可靠。
不过当他自然地接过乔抒白的包,冷漠的感觉便减弱了,变得好亲近了些。
把乔抒白的包放到后座之后,轿车启动了,展慎之低头又翻了翻文件,忽然头也不抬,没什么必要地解释:“本来下车了,但好像被人认出来,怕引起混乱。”然后又莫名其妙加了一句:“到时候安德烈·李斯特重新钻到桌子下面去,你又要用吃的把他哄出来。”
流亡地罗曼史 第34节
展慎之看着他,不承认也不否认,乔抒白只好自说自话:“你不喜欢的话,我就劝安德烈把网站关掉。就算他不关,我也不会再参与了。好不好?”
“随便你。”展慎之表情总算缓和了些。
乔抒白拉拉他的手,轻声求他:“展哥,你别这样,我好不容易才能见你一面,就不要给我脸色看了吧。我也知道做这些不好,但是我以前太缺钱了,所以有什么能赚钱,我都忍不住想赚点……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可能是他的模样很可怜,展慎之没把他的手甩开,但没有完全被哄好,冷冷地说:“赚钱可以用别的方法,安德烈·李斯特头脑不正常,把你也带偏了。”
乔抒白当然不敢说这其实是他自己的主意,抓紧展慎之的手,靠在他肩膀上:“展哥,我们在一起,不要聊别人了。”又抬头亲展慎之的下巴:“好不想和你分开,你肯定不懂吧。”
展慎之站得有点僵硬,乔抒白不知道他是觉得不自在,还是不喜欢,就不敢太过分,亲了他几下,刚后退,展慎之低头,扣着他的腰,把他拽回去,吻了他的双唇。
展慎之接吻像抄答案,生硬又强硬,但是吻了很久,久得乔抒白下唇都被他咬疼了,他才松开,解释:“今天有午餐安排,必须回去。下周尽量抽时间给你。”
“我知道的,你要是太忙,也不用勉强。”乔抒白用力地抱了他一下,松开了。
从行政酒店出来,乔抒白去看了看电影院的工地。
老板娘给他煮了汤喝,喝了半碗,他接到廖远山的电话,要他去厂区取货。
乔抒白领着车队,来到劳工体制造三厂,廖远山先把他带到了车间边的小休息室,给他一张新的地图:“何总的新客户。”
乔抒白仔细一看,运送的终点竟然在新教民区内,皱起眉头:“可以去吗?这不是霖哥的地盘?”
“没办法,”廖远山叹了口气,“何总交代的。他放出风,说运货的和展警督有点关系,想赌一把陈霖不敢动你。”
乔抒白瞠目结舌:“那他敢动的话,我怎么办?”
廖远山爱莫能助地拍拍他的肩膀:“那就给展警督打个电话吧。”
何褚应该只是想探探陈霖的胆量,怕有太多损失,乔抒白第一次去新教民区,所运的货量并不大。
乔抒白带了两个保镖型劳工体、两个下属,开车越过了与新教民区之间的区域线。
客户就住在区域边缘,乔抒白忐忑地卸下货,不敢久留,上车心急火燎往回赶。一直回到货车仓库,也没碰见阻碍,才放下心,给廖远山报了平安。
次日开会,何褚对乔抒白十分满意,问乔抒白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恰巧乔抒白运输队的一个下属生了重病,他便趁机要人,终于把劳森从俱乐部接了出来,放在了运输队里。
乔抒白原以为自己去新教民区的次数不会太频繁,没想到接着整整一周,何褚几乎每天都逼他往新教民区跑,像要把以前错失的客户全都重新捞回来。
乔抒白每天和展慎之打电话前,都想好了,得把这事儿告诉他,到最后却总是没说。
周六下午,又要送货,乔抒白带着劳森,从廖远山那接了东西,往新教民区去。
这次的货品,是十来个小箱子,乔抒白怀疑是武器,但箱子上密密麻麻贴着智能封条,会读取指纹,乔抒白不敢打开看。
一路上,劳森虽然没再动手动脚地骚扰他,嘴却停不下来,问东问西,聊这聊那,逼得乔抒白戴上了降噪耳机,打开媒体软件,浏览今日新闻,拒绝回答一切问题。
展慎之最近总是占据媒体版面,乔抒白见怪不怪地翻看着,忽然看见角落的娱乐版有一行字:【展警督为慈善基金拍卖晚餐,富家女竞拍成功】。
乔抒白还没反应过来,已经点开了那条链接,新闻里写,据有关人士透露,昨晚下都会区举办的某场慈善基金晚会上,展警督大方地答应了基金管理者的请求,拍卖出与自己共进晚餐的机会。
现场竞拍气氛火热,最后由富宾恩家的大小姐拍得了这一次机会。
新闻里还有两人各自的照片,乔抒白扫了一眼,又回忆昨晚展慎之和他的通话,并没有出现任何有关晚餐拍卖的话题。
展慎之对自己的生活总是谈得很少,只说下周可能有空见面,问乔抒白一天做了什么,倒是问得详细,好像乔抒白做每一件事都要经过他批准一样。
流亡地罗曼史 第35节
乔抒白点点头,虚脱地问:“何褚呢?”方才打电话时,何褚虽生气,却没有要与陈霖拼个你死我活的意思,好似还在外头潇洒。
“和新女朋友去马士岛新开的高尔夫球场了,”劳森耸耸肩,“过几天才会回来。”
“他说给你放几周假,身体养好了再回去,”陆医生插话,“等他回来就来探病。”
乔抒白心中也清楚何褚冷血自私、无情无义的秉性,从未抱过期待,不过仍有些厌倦地靠在椅子上,看车接近他与安德烈的公寓楼。
下车的时候,劳森给了他一件黑色的长大衣,让他遮住身上的血污。
乔抒白回到家,安德烈还在睡觉,他来到浴室,把换下来的衣服都扔进了垃圾桶,用私人影厅老板娘送给他的沐浴乳和洗发香波,把身上的血腥气洗掉。
浴室里热腾腾的蒸汽贴在皮肤上,让他有一种自己还在痛的错觉,好像每一根毛孔都被尖针刺入过。
水流进眼睛,乔抒白也不敢闭起,胡乱地冲掉了泡沫,走出浴室,用浴巾把自己裹起来。
吹了头发,他拿着碎掉的手机下楼,安德烈终于起床了,在餐桌旁喝营养剂。
乔抒白把手机放在他面前:“帮我修一下。”
手机已经关机了,电也充不进去,彻底罢了工,安德烈用大拇指和食指掂起来,检查一番,皱着眉看他:“怎么碎的这样?我不是修手机的!”
乔抒白淡淡一笑,逗他:“这都不会啊,还以为你很厉害呢。”
安德烈对他怒目而视,嘴巴动了半天,去给乔抒白拿了一个新手机:“我的备用机。”
乔抒白换了手机卡,启动手机,恰好接到了展慎之打来的电话。
他接起来,展慎之语气不悦:“怎么不接电话?”
“手机没电了,展哥,对不起,你打了好几个吗?”乔抒白低声道歉,刚想走到窗边打电话,衣服被安德烈扯了一下:“帮我去买酸奶。回报。”
展慎之当然也听见了,静了静,才对乔抒白说:“三个。”
“对不起啊,”乔抒白把衣角从安德烈手里扯出来,对他比了个可以的手势,走远了些,“我睡着了。”
“下午睡觉?”展慎之好像没信,语气也不大好。
从手机里听展慎之的声音,总比真实听见更冷淡,乔抒白今天实在累了,无法再绞尽脑汁讨好他,便只是“嗯”了一声。
展慎之沉默了几秒钟,乔抒白觉得他可能是被自己的敷衍冒犯到了,只是因为还有些礼貌,才没挂电话。毕竟他们现在也不是什么正在相爱的关系。
乔抒白突然想起下午车祸前,自己看见的新闻,心中的芥蒂往脑袋里漫,很难控制自己故意地问:“那你在干什么呢,展哥?在外面吃烛光晚餐吗?”
“在局里加班。”展慎之冷冷地说。
“好吧。”那么至少展慎之和大小姐的晚餐不在今晚。
乔抒白这么随意地想着,忽然听见展慎之对自己说:“我后天休息。”
乔抒白愣了愣:“嗯?”
展慎之不说话,乔抒白反应过来,也说:“何总也给我放了几天假。”
展慎之静了静,声音轻了些,好像是不太在意地对乔抒白提出:“你想的话,明晚可以过来。”
“喔,好啊,”乔抒白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或许是太复杂了,也可能是一片空白,“那我来找你。”
“何褚给你放几天假?”展慎之又忽然问。
流亡地罗曼史 第36节
【你先选电影,我尽快回来。】
乔抒白走进公寓,展慎之的助理没有跟进来:“乔先生,那我先走了。”
关上门,乔抒白便发现手机里有这样一条消息。
这是乔抒白第一次来展慎之上都会区的这间公寓。
公寓楼位置很好,在市政广场和双子湖旁,房间在十九楼,面积不算很大。走到落地窗边向下望,可以看见橘色的落日与闪闪发光的湖面。
柔软的白色布艺沙发,鱼骨拼接木地板,茶几上有个金属碟,里头整齐地放着纸巾、名牌香薰和润肤露,像开发商在交房时配好之后,从未被动过一样。房里看不到生活痕迹,大概展警督忙于公务,没时间来住。
乔抒白在沙发上坐下,记起展慎之和他提起这套房子,是在乔抒白第一次去九号巷大楼,见到安德烈那天晚上。
那时,明明应该在上都会参加前哨赛直播晚宴的展慎之,却出现在老板娘的私人影院的收银台旁,气势汹汹地责问乔抒白,为什么独自行动。
乔抒白哄好了他,他们一起看电影,展慎之突然问,以后愿不愿意来上都会区工作。
认真地说,上都会区机会很多,乔抒白付不起房租,可以住在他家。
那时执拗的、愤世嫉俗的展慎之应该想不到,不久之后,自己就会成为像他父亲那样,忙着参加各类晚宴的人。
乔抒白没有看清,刚才会场外站在展慎之身边的女孩的正面,不确定她是不是新闻里说的富商富宾恩家的大小姐。
她穿着露背礼服,挽起漂亮的发髻,脖子里挂着一串钻石项链,不论是外形还是气质,都与展慎之很般配。和乔抒白这种摩区混混相比,岂止云泥之别。
以乔抒白对现在的展慎之的了解,等展警督再做一段时间的政坛红人,应该就会意识到,自己更需要一个能陪他出席活动的好太太,但正直的展警督对乔抒白有责任,因此,权衡利弊后,展慎之将完全用赡养遗孀的方式对待乔抒白。
首先不再碰他,其次开始礼貌地按时问候,抽空陪伴。这就是他们故事的结尾,不会有更多的情感发生。
——或许展慎之早就已经清醒过来,做出决定了。比如离开那名小姐时,展慎之可能已经和她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拿出给她准备的礼物。
其实这也没什么错,只是以前的展警官就不会这样。
乔抒白烦躁地想。以前的展警官永远都不屑于做这些事情,永远不会妥协。
天幕里的晚霞消失了,夜空变成深紫色。不知是不是错觉,上都会区连天幕都比摩区的漂亮精致。
乔抒白靠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投屏都没有打开,小腿有些发麻的时候,公寓门被打开了。
展慎之的身体几乎挡住了门外所有的光,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突然愣了愣,抬手打开了灯,房里骤然亮了。
看见蜷在沙发上的乔抒白,他才像松了口气,皱起眉头,问:“为什么不开灯?”
乔抒白没说话,盯着展慎之看。
展慎之身上的灰色西装没有褶皱,领带也没有扯松,看着乔抒白的眼神,倒不像电视节目里那个只差把耶茨未来领导者刻在脑门上的展警督,反而有些呆呆的。
他走到乔抒白面前,低下头,好端端用手背搭了搭乔抒白的额头:“没不舒服吧?”
“没有。”乔抒白抓了一下展慎之的手。
展慎之便在他旁边坐下,坐得沙发陷了一块下去:“挑好电影了吗?”
“没挑。”
“为什么?”展慎之很状况外地问。
他线条锋利的眉毛微微挑了挑,乔抒白可以感觉到,展慎之对自己是没有防备的,也为他考虑了许多。
流亡地罗曼史 第37节
“……”乔抒白的脸腾得热起来,想要反驳,又根本没有什么反驳的立场,抱紧了展慎之,不让展慎之看他的脸。
然后他觉得展慎之很轻地笑了他的多疑。
很奇怪的是,乔抒白觉得在新教民区挨打的痛苦回忆,还有做爱时的惶恐与痛楚,都在展慎之怀中不见了,可能这支止痛剂真的有用。
乔抒白便在展慎之的怀中假寐着,喜欢这样坚固的、排他的拥抱,像溺水的人喜欢空气。
第47章 爱称
清晨,展慎之醒来的时候,乔抒白还面朝窗的方向,沉沉地侧睡着。天幕亮了,窗帘没有完全合拢,房里透进了一线微光。
乔抒白的背很薄,柔软的黑发贴在瓷白的皮肤上,脊椎骨微微突起,腰往下陷,让展慎之想起他跪趴在床上的姿势。
这样的一个人。
展慎之安静地注视着,没有伸手去碰,只是想,这样的一个人。其实有脾气,不爱说实话,情动时很敏感,会吃醋但是不说,可能是因为自卑,很爱展慎之。
展慎之并不能完全理解乔抒白,这很显然。
毕竟半个多月前,在暮钟道重遇时,展慎之才知道他们曾经有关系,乔抒白对他来说,理应与陌生人无异。
他不知道乔抒白的人生经历,朋友,爱好,不记得自己曾对乔抒白的承诺。但在乔抒白难过时,他不知从何而来的躁郁也很真实。
从乔抒白的各种表现来看,以前的展慎之对乔抒白其实一点也不好,在床事上很随便,没给乔抒白留下什么财产,像只是谈了场完全不光明正大的地下恋。虽不知那段感情的完整经历,但展慎之对这种行为并不认可。
恋爱、发生关系都应该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展慎之确信他想好好爱护乔抒白,不仅仅是出于责任。昨晚过后,他变得更希望乔抒白能从他这里获得一种比从前更健康的感情。
虽然缺失了一些情感的神经突触,现在的他未必不能比从前做得更好。
出神许久,展慎之的腕表震了震,提醒他时间不早了,他该去上班了。
他一坐起来,乔抒白马上感觉到了,背动了动,翻过身来,迷糊地睁开眼:“展哥。”
乔抒白声音轻柔,伸手过来,搭在展慎之的手臂,就像搭过无数次般熟练,可展慎之却想不起哪怕一次,这让他十分挫败。
他也实在记不清自己从前是怎么称呼乔抒白的,不想叫全名那么生疏,便先靠近一些,说:“我要去上班了。”
“好吧,”乔抒白又挪近一点,张开双手,“展哥,工作顺利。”
乔抒白讨拥抱的样子十分乖巧,展慎之立刻拥抱了他,觉得这回应速度肯定比以前的自己更快,趁机问:“我以前是怎么叫你的?”
“啊?”乔抒白愣住了,眼睛睁大了一点,想了想,说,“抒白。”
“有时候也叫我宝宝。”乔抒白害羞地说。
后一个称呼实在是过于肉麻,但展慎之不可能被那个会给乔抒白注射止痛药的自己比下去,于是他硬着头皮说:“宝宝,你再睡一会儿吧。我下班就回来。”
乔抒白便变得很开心,好像获得了至高无上的喜悦与幸福,紧紧抱着他的脖子,用力亲了一下他的脸:“那我等你回家。”
出门之后,展慎之肉麻得浑身难受,不过只要乔抒白很满意,还是值得的。
在警局,展慎之尽快处理了些公务,下都会区经过连月的整治,已太平了不少。
下午展慎之要与下都会区联合商会的会长见面,商讨竞选的事宜,中午让助理给他买了份营养剂,想起昨天乔抒白起先情绪不佳,便顺口问她:“昨天接乔抒白顺利吗?”
“顺利啊,”助理刚要走出他办公室的门,转身回来,露出高兴的笑容,告诉他,“乔先生人真好,邀请我到摩区看马戏舞会呢!”
展慎之愣了愣:“是吗?”
流亡地罗曼史 第38节
为了证明自己绝对不是骗人,乔抒白窝在沙发里,在网上搜到了四十多年前,耶茨计划宣传末期,游戏年度报告中的全球玩家排名名单,找了半天,点给展慎之看:“这个第467名应该就是我。”
“你为什么叫snappy?”
“snappy,”乔抒白纠正他的读音,“是我的保姆起的,她是德国人,在德语里snappy是小鳄鱼的意思,有一首同名的儿歌,她总是给我唱。”
乔抒白说完,观察着展慎之的表情,心中有一种应激性的紧张,因为他的经验表明,每一次他说起他在地球上的往事,都没什么好结果等着他。
展慎之听完,当然没有笑话他摩区下等人装有钱少爷,也不像咪咪她们露出向往的模样,只是重复乔抒白的读音:“snappy?”
“读对了。”乔抒白表扬他。
本来想把游戏收起来,刚取出卡,展慎之问他:“你是怎么来耶茨的,以前有没有和我说过?”
乔抒白回过头去,发现展慎之的表情是认真的,不像随便问问。
但要将最私密的记忆全部和盘托出,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何况乔抒白对展慎之说了太多假话,都快忘了怎么说重要的真话。
所以乔抒白小声说:“以前没说过,都是些陈年旧事,你不会想听的。”
展慎之仍旧看着乔抒白,乔抒白只好接着说:“你也不喜欢地球吧,肯定觉得无聊,我们就不要说这个了。”
“我没去过地球,出生就在耶茨,不代表我不感兴趣,”展慎之脸上表情不明显,言辞官方,颇有些在接受采访时的感觉,又话锋一转,直视乔抒白,“你不想说吗?”
乔抒白愣了愣,忽然被展慎之拖住了手腕,拽着跌坐在他腿上。
如果说情感格式化前后的展慎之在性格上有什么差异的话,乔抒白觉得现在的展慎之比从前现实、尖锐,也更强硬。
什么事情都得打破砂锅问到底,很难像以前一样,只用装可怜就简单地糊弄住。
展慎之回家,警服都没换,胸口的钢章划到了乔抒白的手臂,有些钝痛。
展慎之低头吻乔抒白的脖子,把乔抒白弄得很痒,又全身发软。
这几天他们在公寓的各个角落做了许多连乔抒白想起来都会觉得脸红的事,只吻了几下,乔抒白的身体便有了反应,好像期待起激烈的情事来。
这让乔抒白觉得很不好意思,忍下欲望,手无力地按在他胸口,听到展慎之说:“我想听,都告诉我。”
乔抒白没有办法,只好挑拣着和他说:“我小时候也是好人家的孩子,不过八岁的时候,家里出了事,我记不清是什么事,只记得我家人匆匆忙忙地把我送进了耶茨计划,都来不及见最后一面。”
“他们没来耶茨?”
“没有啊,只有我,”乔抒白手臂被硌得疼,调整了坐姿,把脸靠在展慎之胸口,蜷着腿,“而且耶茨和地球现在不能互通信息,我也不知道她们的下落。”
“展哥,”他抬头,额头摩擦到展慎之的下巴,还是忍不住告诉展慎之,“我觉得展市长总是往返地球和耶茨,肯定能打听到,但是我不敢问他。”
这些事乔抒白藏在心里,没想过哪天和人分享。今天说出来,却比想象中容易。
他甚至征求展慎之的意见:“你觉得我可以问吗?我也替展市长做了不少事了。”又否决自己:“还是不问了,我不想让展市长知道得太多。”
以展市长的一贯形式,拿他的身世来威胁他也不是不可能,他就不要将自己的软肋送到展市长面前了。
展慎之抱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家人叫什么名字?我可以替你查查。”
乔抒白犹豫了,他觉得不说才是对的,这该是他死守的秘密,可展慎之仿佛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他情不自禁地吐露出:“我妈妈叫白希,白色的白,希望的希,是c国a区的行政长官,我在留存新闻库里找到过她失踪的新闻,就在耶茨号离港的前两天。”
展慎之没说别的,只是说:“我记下了。”
乔抒白依偎着展慎之,静了几秒,又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找不到也是正常的。”
流亡地罗曼史 第39节
车里,竞选助理正给展慎之展示各选区的民意预测,展慎之连续收到两条消息。他原本只是扫一眼,但乔抒白发来的内容杞人忧天得好笑,又很可怜,展慎之便回了电话过去。
他们最近见得少,由于展慎之的日程太不可控,也恰逢竞选的关键时期,竞选团队怕有媒体拍到两人共同进出,捕风捉影地制造什么不好的新闻,所以总是乔抒白懂事地从摩区赶到展慎之家里,短短住一晚,第二天清晨再赶回摩区送货。
大概是太没有安全感,才做这些担惊受怕的梦。
展慎之不懂得安慰人,只能说:“不会那样。”
乔抒白闷声不响,像不相信,展慎之便对他承诺:“等我竞选结束之后,我们慢慢公开关系,怎么样?”这是展慎之看见乔抒白从摩区风尘仆仆赶来,偷偷摸摸进门时,便在心里考虑好的事。
“不太好吧,”乔抒白的声音很轻,“我什么都不是,被别人知道,都会觉得配不上你的。”
他一副自卑的样子,让展慎之产生一种很难形容的情绪。
觉得坐在一旁举着屏幕的竞选助理都是多余,不知怎么能让乔抒白安心,甚至想和从前的自己求教,因为在和乔抒白谈恋爱这方面,现在的展慎之实在还很笨拙。
“我们配不配不用听别人说,”他不知道怎么哄人,只好说,“宝宝。”
乔抒白才高兴了,说:“展哥,为了可以配得上你,我也会努力工作的。”说今天搬货弄伤了,不过已经不痛了,又用充满希望和纯真的语气说:“希望过一段时间,何总能把那几个赌场重新划给我,如果好好替展市长工作,多给他一点情报,他就不会太讨厌我了吧。”
来到冷餐会现场,宾客还不是很多。
富宾恩小姐原本在和一个太太聊天,看见展慎之,便来招呼他,低声和他寒暄。
“对了,上次你问的,c国a区的行政长官,我暂时还没找到到相关的信息。”
富宾恩家族是耶茨计划的股东之一,展慎之觉得她或许会有线索,所以托她调查。
她说着,观察展慎之的表情,试探地问:“展市长才是唯一能够往返耶茨和地球的人,你怎么不问他呢?”
展慎之微微笑了笑,没说话,她又忽然说:“明天有一个晚宴,有没有兴趣陪我一起出席?”
“抱歉,可能不太方便。”展慎之婉拒了,她便转转眼睛:“你还在和那个摩区人谈恋爱啊?我有听说,是你前哨赛之前在摩区谈的,展市长把新闻压下来了,我本来都不信呢。”
展慎之看着她,她又叹了口气,像过来人似的开口劝他:“其实,我也和穷小子谈过恋爱,以为是真爱,没想到我父亲一试,他就露出马脚了,只是想利用我而已。如果你想往上走,他说不定会是你的负累和绊脚石,你得想清楚,别和展市长斗气了,展市长不会害你的。”
“我们的事没那么简单。”展慎之开口,又停止在这里,换了话题,随意地和她聊了聊基金会的事。
不多时,许多人走过来,与展慎之搭话,富宾恩小姐便识趣地离开了。
展慎之不是白痴,当然清楚选民和媒体喜欢什么。
然而乔抒白是唯一的定数与例外,展慎之甘于接受风险,也不打算妥协。
第50章 娱乐行程
陈霖的劳工体出货那天下午,何褚久违地亲自打电话,把乔抒白叫去琼楼,说手下几个亲近的兄弟很久没聚了,一起吃顿饭聊聊天。
乔抒白从劳工体三厂取了货,送到私人影厅,让老板娘替他签收后,往琼楼赶,路上提前给展慎之发了消息:【展哥,我今晚得去陪何总喝酒,可能不太方便接电话。】
展慎之回他:【好。回家打给我。】
十月,耶茨进入秋冬季节,温度下降了近十度,早晨晚上都得加衣服了,夏天传得沸沸扬扬的“天幕损坏,温控失效”的谣言已杳无踪影。现在市民间流行的话题,换成了二月的勇士正赛规则、展警督的政治理念是否与他的父亲相悖,以及这对父子到底是不是真的水火不容。
乔抒白到得早,琼楼二楼的包房里,只有陆医生在。
由于不确定包房里是否有录音、监听设备,乔抒白和陆医生不痛不痒地聊着天气,等了没多久,何褚带着曾茂、廖远山到了。
曾茂看起来太过意气风发,乔抒白立刻产生了不好的预感,觉得何褚或许又要将自己的业务划分出去。
流亡地罗曼史 第40节
他将房里的灯关了,铺开被子,坐在沙发上,觉得头痛胃痛,又忍不住打开和展慎之上一个手机号的聊天界面,无聊地输入:【展警官,我想请你来一次没有意义的娱乐行程。】
这世上没有意义的事很多,展慎之不愿意浪费生命,但是乔抒白可以。他有无穷无尽的时间,有时间撞无数次南墙,或代替展慎之浪费。
发出去没多久,屏幕都没暗,便显示收到一条展慎之的信息。
乔抒白吓了一跳,心虚地点开看,看到展慎之给他发:【刚才忘了说,后天我来摩区,晚上可以见面。如果你想,可以约在今天这家私人影院。】
【为什么?】乔抒白没大没小地问,又忍不住犯贱地说,【展哥,可是私人影院隔音不太好。】
过了一会儿,展警督回他:【别闹。】一副不明情况、极度无辜的模样。
乔抒白不喜欢展警督绝情,又喜欢展警督好骗,心中矛盾至极,但是不再不开心了,抱着被子,做着以后某天扬名立万的白日梦,睡着了。
第51章 求生记录
乔抒白再见到陈霖,在摩墨斯区东北部的热土地。
热土地原本是耶茨计划在摩区规划的工业区。
传闻是由于地质生态的改造漏洞,在耶茨刚建成没多少年,只有几十万出舱人口时,这里的沥青地突然开始发热,还常常有小型爆炸事故发生。
耶茨五年的327重大爆炸事故发生后,展市长重新调用劳工体,紧急建造了一块新的工业区。连夜迁走了所有的工人和劳工体。
热土地上只剩下了一些建筑空壳子,和实在无处可去的流浪汉。
在安德烈的帮助下,乔抒白修改了运输车的地理定位,从定位仪上看,运输车现在应该正在摩区,穿过一号街。
进入热土地没多久,乔抒白便到抵达了陈霖发来的位置,他停在灰色的矮建筑旁,下车打开箱门,身后突然传来声音:“为什么开了何褚的运输车?”
乔抒白回头,看见阿浩穿着一身黑衣,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眼神透着股阴狠。
一个多月前那段染着血的痛楚的记忆潮水般涌现,乔抒白全身发麻,朝阿浩笑了笑:“浩哥,这台车没有定位的。”
“别是搞了什么花样吧?”阿浩朝他步步逼近。
乔抒白的背贴在车厢上,紧张地摇摇头:“我真没有。”他把箱门又拉开了些,给阿浩展示除了一个运输盒之外,空空荡荡的货车箱:“按照霖哥的要求,我连劳工体也没带。”
他指指没有遮掩物的四周的平地,无奈地说:“您放心,也没人跟着我。”
阿浩上下打量着乔抒白,像审查他话语的真假,最后后退了一步:“扛箱子,跟我来。”
乔抒白将束缚带卡在双肩,吃力地背着比他人还高的盒子,跟着阿浩走进建筑。
水泥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印着有几串脚印。他们走下楼梯,进了地下室,阿浩来到一根柱子边,敲敲柱子,柱上的石灰面板移开了,出现闪着绿光的密码虹膜锁。
热土地温度很高,乔抒白穿了厚外套,热得额迹冒汗,又被背上的盒子压得喘不过气,看着阿浩开了锁,一扇门朝两边打开了。
门里的冷气溢出来,吹在乔抒白脸上。他抬起脸,看见里头是个很大的房间,黑色地砖,灰沙发,几条不知通往哪里的走廊。
陈霖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抬着下巴看他:“来了?”
乔抒白走进去,放下盒子,小心地将它平放在地上:“霖哥,货给您带来了。您看看。”
陈霖站起来,走到运输盒边,好奇地打量:“拆开我看看。”
乔抒白蹲下去,从口袋里掏出小刀,割开纸壳,回头告诉他:“您得用生物信息先做主人认证,这样劳工体就会听您的话。”
透明的玻璃下,和陈霖长得一模一样的服务型劳工体闭着眼睛,在营养液中漂浮着。
流亡地罗曼史 第41节
乌泱泱的一群人挤了进来,展慎之很高,所以乔抒白看见了人群中心,展慎之的半张脸。展慎之大步流星,目视前方。
记者们举着摄像机和麦克风追逐着他,疯狂地提着不知什么问题,十足一副围堵政坛巨星的模样。
助理温悦夹着公文包,在外围跟着,她经过沙发,瞥见了乔抒白,脚步犹豫地顿了一下,又紧跟着向前走去。
他们疾步走向电梯,最后记者被保镖们拦在了电梯外,展慎之和助理、竞选团队先行上楼。
喧闹终于停止了,乔抒白看着记者们从电梯口往回走。他们交换看着相机里的照片,低声交谈。
乔抒白等人走光了,想了一会儿,走到前台,给自己订了一间房。
进电梯的时候,展慎的电话才过来,他那头有些吵:“刚才出了个小意外,明天宣讲的地方查出爆炸物,所以迟到了。现在还得和竞选团队开个短会,你在哪?等很久了吗?”
“我自己开了房,”乔抒白乖乖地说,“那你先忙,我在房间里等你。”
展慎之说“好”,挂了电话,电梯也就到了。
很巧的是,乔抒白的房间和展慎之在同一层楼,他经过站在门口的保镖,保镖们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他。他闷声不吭,低下头,来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刷卡进了房。
乔抒白先洗了个澡,而后又打开监视器,观察陈霖的生活。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熟悉陈霖的一切。
热土地那间地下室的地道,通往新教民区的某间民房。陈霖爬上楼梯,从民房里出去,上车回到他的主要据点。
乔抒白将看在眼里的东西都牢牢记进心中,一帧都不敢错过,面无表情地盯着陈霖吃宵夜,骂下属,喝酒,直到手机震起来,画面被系统暂停。
房里的人总算散了,展慎之在会客室给乔抒白打电话,给了他自己的房号,刚走到门口,门铃就响了。
展慎之打开门,乔抒白站在门口,微微仰起脸,淡淡地笑了笑:“晚上好。”像个顺路探访的朋友。
不知是不是错觉,展慎之觉得乔抒白好像比刚见面时瘦了,白衬衫挂在他身上,看起来空荡,不过脸颊留着少许婴儿肥,侧脸鼓鼓的,不说话也十分可爱。
关起门,展慎之还没动作,乔抒白就挨过来,抱住了他的腰,用一种黏糊糊的语气问:“展哥,那个爆炸物是怎么回事?”
他的头发柔软地蹭在展慎之脖子和下巴上,身上有一股政务酒店沐浴液的香味,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衣物,传递到展慎之胸口:“我等得都有点担心了,你没事吧?”
“没事。”
“这份工作原来也这么危险。”乔抒白抬起头,莹润的双唇一张一合,好像很担心展慎之的安危。
展慎之的喉口发紧,已不知他在说什么,低头吻住他的嘴唇,追着他的舌尖。
乔抒白嘴里有薄荷的味道,微微吃惊地吸了一口气,欲拒还迎地按着展慎之的胸口,仰脸回吻他。
亲了没多久,乔抒白气喘吁吁,面颊泛起红晕,搭着展慎之的衬衫,小声地说:“怎么又这么急。”
他们见面常是这样,首先直奔主题。
展慎之记不起以前是怎么样,只知现在食髓知味后,一两周没见,便已觉得到了忍耐的极限。明明乔抒白的穿着并不暴露,说话也没刻意挑逗,却对展慎之有种特殊的肉*吸引,让他忍不住欺负,想看乔抒白变得混乱的,在他身下沉迷的模样。
展慎之人生的前二十多年,从未对别人产生过哪怕类似的欲念,不知该怎么处理。他知道这样不体贴,做出来却变成另一回事。
因此每当看乔抒白说不了几句话,便累得睡过去,就感到自己对乔抒白的关心不够,忽视了他的情感需求,心中有所亏欠。
幸好乔抒白应该也是享受的。从门口纠缠到大床,乔抒白全然没有拒绝的意思,他们顺理成章地贴到一起。乔抒白泪眼朦胧,被重重撞着,却只能细声叫唤,双手抓在展慎之背上,把展慎之的皮肤挠出红痕。
云雨初停,乔抒白趴在展慎之怀里一动不动。他余潮未退,苍白的背微微颤抖着,也不说话。
展慎之轻抚他凸起的脊骨,吻吻他的额头,才有空问他:“你几点到酒店的?”
流亡地罗曼史 第42节
他昨天被展慎之折腾一夜,全身脱力,跪在床头柜旁,打开密码箱,拿出一支康复剂,为自己做了注射。然而身体的疲劳消失后,不舒服仍旧没有结束,手指是冷的,大脑也像停转了。
乔抒白开始设想最坏的结果,却想也想不出来,因为这只是一件染了血的风衣,而他和展慎之重遇后的种种,如果真的要细数,恐怕是挑拣不出一句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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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了那件应该不属于乔抒白的风衣后,展慎之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他回到下都会区,按着订好的日程继续工作。
傍晚时,乔抒白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是一张电影票据:【我带金金来看电影。】
展慎之忽而想起温悦和自己提过,乔抒白的影院年底会开,随口问他:【你自己的电影院什么时候开?】
乔抒白很久才回他【你猜】。
展慎之忙着和竞选团队开会,不继续发消息闲聊了,等会议结束,时间已经很晚,见手机上乔抒白给他发了【晚安】,这天的电话便也没有打。
接下来一整周,展慎之忙于竞选和工作。
周日,一个跨区致幻药售卖集团,可能新的动向。据线人说,这批致幻药会在凌晨,从新教民区运往下都会区。
深夜,展慎之带着一支突击队前去,没想到对方武器充足,激烈地反抗起来,幸好后援来得及时,警方虽有几人负伤,但无人有生命危险。
为了保护证据,展慎之后背被激光枪烧伤了几道。
和同僚们一起到下都会区的医院,院长给他安排了一间单人的病房。
医生给展慎之检查了伤口,确认没有大碍,他坐在病房里,等待护士来包扎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敲门进来了。
“慎之。”
展慎之回头去看,杨雪站在门口,阖上了门,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她还是平时的打扮,灰发挽成发髻,戴着一副珍珠耳环,连脸上的纹路,都和展慎之上次见她时没有两样。
“好久不见,”她走近了一步,“伤得重吗?”
展慎之耸耸肩:“小伤。”
他没什么与她聊天的欲望,重新背过身,打开手机,想问问乔抒白睡了没,又听见她说:“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作为看你长大的长辈,一个真正关心你的人,我不能看着你被人蒙骗却置身事外,我必须得告诉你,不管你想不想听。”
展慎之放下手机,侧过脸看她:“我确实不想听。”
她顿了顿,提高了声音:“难道你一点都不怀疑他对你说的故事?”
展慎之没有被她的情绪影响,实际地对她说:“杨校长,我以前也不怀疑你。”
“……”杨雪张了张嘴,心中受伤,又觉得难堪。
从前,展慎之一直把她当做尊重的长辈,她也将他当做儿子看待,如今却变成得剑拔弩张,信任全无,即便有过心理准备,还是十分痛心。
她沉默了几秒,才说:“我承认,答应展市长,为你做格式化处理,是我做错了。但关于乔抒白的事,你真得听我说。”
“你记不记得你在他体内植入过监控仪?”她说得有些艰难,“我这里也能看见一些数据。”
如果不是事情已经向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她真的不愿再插手展慎之的感情。
展慎之愣了愣,紧皱起眉,用几乎是嫌恶和被冒犯的语气盯着她问:“你偷看乔抒白的监控?”
“我没看很多,慎之,我不是看,”她没想到展慎之的反应这么大,赶紧解释,“我能调用到原始的传输代码,我是在里头搜索了,我也只想告诉你,在我给你做情感格式化之前,你和乔抒白,从头到尾都没有确定过关系。你离开摩区去前哨赛的时候,只说你会考虑你们的未来,他骗了你,你懂不懂?”
流亡地罗曼史 第43节
客厅的电视机在播放新闻,关于昨晚在下都会区发生的警匪火拼事件。
外景记者爱丽丝给观众们展示现场,位于下都会区的某天桥下卸货区的枪战遗迹:“……激光枪烧毁了半个集装箱,有数名警员受轻伤,其中也包括特别调查科负责人展慎之警督……下都会区警局还未对做出正式回复……将在下午召开发布会。”
屏幕中,现场的损毁程度,让乔抒白觉得触目惊心,担心至极。
展慎之依然没有回信息,今天乔抒白的手机,统共只接到了来自陈霖的几通电话。
公寓里似乎有一根水管坏了,安德烈说走到哪里都能听见滴答声,管理员拖了两天,还没来修。乔抒白迷信,总觉得是个坏征兆,不过说不清坏在哪里。
陈霖的劳工体弟弟可能在房里等得饿了,走出来,问乔抒白要营养剂吃,又问:“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再等等,很快。”乔抒白告诉他。
弟弟斗志昂扬地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乔抒白心事积压着,惶惑不安,却只能对弟弟笑笑。因为计划已经不能再变动,今天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这一周来,通过哥哥的监控镜头,乔抒白已对新教民区和陈霖手下的势力构成分析得透彻,也对陈霖身边的人了若指掌。
陈霖暴躁易怒,狂妄自大,他让乔抒白订做劳工体,是打算让劳工体当他的替身,代他出去横行霸道、与人冲突,最好再受些伤,就找到借口,能堂而皇之地打砸、吞并他人的生意。
只几天,陈霖已经成功地霸占了一栋物产,也让哥哥的腿受了轻伤,回到了地下室休息。也是为了完全让劳工体伪装成陈霖,哥哥知道了陈霖的几乎所有密码,也已使用过陈霖的私人联络设备。
乔抒白发现自己的运气突然变得很不错。
因为下都会区昨晚的火拼,陈霖手下已经一团乱,原物产的业主趁机回来闹事,阿浩受陈霖指派,带着大部分手下去那栋新抢得的物产看守镇压。
乔抒白也雇了几个人帮着闹,同时指示哥哥在地下室装病,露出奄奄一息、命不久矣的姿态。
物产那头,人越聚越多,情况不容乐观,陈霖本想把哥哥也弄起来,送去现场,在监控里叫了几声,哥哥一动不动,他只能独自去了地下室,像怕哥哥有什么传染病似的,隔着老远喊了几句“喂”。
见劳工体没回应,他怒气冲冲地给乔抒白打电话,责问“这劳工体是不是残品”,“都快死了要我给他埋哪去”。
乔抒白在电话里连声安抚,说是劳工体受伤的正常情况,又告诉他:“我做过体弱劳工体的售后,家里留了有些治疗针,我给您打包寄过去吧,打两天就能康复了,您给我一个地址。不过可能要两天。”
陈霖还得靠劳工体出去撑场子,哪等得及乔抒白慢悠悠找快递。
阿浩在那栋物产与闹事的人周旋,抽不出身,陈霖或许是觉得乔抒白瘦弱无力,没什么威胁,又等了阿浩半小时,终究还是打来电话,让乔抒白带着药再去一次热土地的地下室。
乔抒白挂下电话,便开车,带着弟弟出发了。
热土地的温度仍是高,乔抒白一下车,热得浑身都烫了起来。
他提着医药箱,熟门熟路地走进门,下了楼梯,看见陈霖右手握着枪,稳稳指着他:“你会打针吧?”
乔抒白点头,他便用左手拿着扫描仪,把乔抒白从上到下扫了一圈,扫到乔抒白的手机,他动动枪:“手机扔门口。”
乔抒白只好蹲下身,把手机放到地上,这时候,他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是展慎之给他打的电话。
陈霖也看到了,应激一般拿枪抵近他:“放下。别接。”
乔抒白虽然心急想接,但现在情况危急,只能安慰自己,展慎之能给他打电话,总应该是没事了的信号,等完事了,再回电话,找个借口,骗一骗,展慎之肯定会相信的。
不接一次电话没关系的。
而后,他慢慢放下了手机,站起来,跟着陈霖,走近了阴冷的地下室。
哥哥躺在放在角落的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上,盖着被子,一动不动,仿佛生命已流失殆尽。
流亡地罗曼史 第44节
“我再考虑一下。”展慎之听见自己这样说。
他徒劳地给乔抒白发了一条短信:【杨雪提出可以帮我做情感格式化的恢复,我同意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想知道乔抒白做了什么,开着监控等着,杨雪没来催他。
过了半个小时,监控恢复信号,但仍然断续,乔抒白好像在地下室里进进出出,最后监视器重新完全连接,将刚才半个多小时的记录传输了过来时,天都已经黑了。
展慎之发现见乔抒白看见了自己发的信息,在车边站着一动不动,干脆给他打了电话,又打开了记录回放。
而后便看见乔抒白大概是完成了计划,接近了他成为人上人的梦想。乔抒白将陈霖塞进了麻布袋里,如同拖曳一袋垃圾,塞进了运输车里,就像完成电影中一场完美的表演。
展慎之才好像真的清醒过来,爱情和生活不是靠一个人装成白痴,就可以维持,而他和乔抒白也没办法若无其事地过下去。
乔抒白和他说话的声音仍旧是无辜的,即便被他拆穿,仍然可怜巴巴地对展慎之说自己被陈霖打了,流了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可笑的是,在看回放,听见陈霖用枪托击打乔抒白的时候,展慎之的心是真的也感到痛,在几乎已经空无一物的深处。
展慎之发现自己仍在如同本能般为乔抒白而心痛与不舍,又为此产生更多种的痛苦,最后他先说了再见。
因为他不是白痴,乔抒白也不愿一直维持,所以不堪的结尾中最不丑陋的那一个,只有快速地结束在今夜。
乔抒白不能接受他伪装的爱情失败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给展慎之打电话。最终展慎之将他的号码设为防扰,走出了待了几小时的车内,来到实验室。
杨雪发现他的沉默,为他泡了一杯茶,起先陪他一起坐着,等到宵禁时分,才小心地催促了他一句。
她又说:“乔抒白在新教民区的计划不知实施得怎么样了,你有没有想出什么阻止的想法?要不直接把他带回警局,拖延一段时间?”
展慎之才抬眼,问她:“阻止什么?”
杨雪愣了愣,说:“阻止他搅乱新教民区。”
展慎之想了想,还是对她笑了笑,反问:“新教民区现在不乱吗?”
她便不说话了,低头拿着手机,不知在看什么,展慎之没在意。
无人机的探照灯在室外转来转去,展慎之想开口对杨雪说,谢谢你的等待,我不打算做复原了。
他甚至又开始考虑,如果再将情感去除,是否痛苦也会消解。
这时候,杨雪突然轻叫了一声,有些惊慌地说:“乔抒白的监视器和数据库断连了。”她站起来,看着展慎之:“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连珠炮似的说:“我这里看不见画面,只能看到原始的代码……监视器好像损毁了。”
展慎之反应了两秒,拿出手机,发现乔抒白的监视器真的断连了,他调出了最后十分钟的视频,看见乔抒白站在公寓洗手池的镜子前。
乔抒白的上半身裸着,头发微湿,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眼周有很淡的红色。
他的皮肤白得像纪录片中的白雪,是耶茨没有过的东西,可能刚洗过澡,镜子上还残留有少许雾气,站了一两分钟,雾气散开了,他便微微倾身,凑近镜子,左手的手指搭在锁骨中央的皮肤上,闭起眼睛抚摸、按压着。
按了一小会儿,他睁开眼睛,抬起右手,展慎之看见他手里握着一把很小的刀。
这把刀看起来正适合乔抒白使用,深蓝色的刀柄,柄头钝平,刀锋闪着银光,看起来很锋利。
乔抒白拿着刀,在空中停了几秒,将刀尖靠近自己的皮肤,慢慢地刺进了刚才抚摸过的地方。
深红色的血立刻涌了出来,一股股地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滑,也落在洗手池里,展慎之觉得自己的胃紧缩成了一团,抓着手机的手几近脱力。
可能是痛,乔抒白的手微微停了停,但表情仍没有什么变化,过了几秒,他重新继续划着圈,将那块肉生剜了出来,掉在洗手池里,屏幕模糊成了血色的一片。
展慎之听见了乔抒白开了水龙头,还听见手指摩挲着肉的诡异的声音,没多久,屏幕亮了一些,乔抒白好像把监视器从肉里找出来了。
流亡地罗曼史 第45节
到后来变得屈辱,不甘心,渴望,气急败坏,满怀恨意。
展慎之坐在他的单人床上,床板很硬,对面是一面灰蓝色的墙。他想如果让现在的他选择,他甚至不在乎乔抒白到底是不是真的爱他。
想起乔抒白在暮钟道重遇后,撒的那些拙劣的谎话好笑与可爱。
为他自己对乔抒白的无度而无知的占有而后悔,应该更温柔或者至少是做好准备的,他和乔抒白的第一次。
以及乔抒白因为求生欲而引发的诡计、挣扎。
——展慎之觉得自己变得更理解他,但要做出选择,仍然不知怎样才正确,因为他想乔抒白可能的确是不那么爱他了,现在更是已经恨他,不需要他。
展慎之还没有光明正大地保护乔抒白,替他挡去所有灾祸的能力,所以展警督的原则和身份便会成为让乔抒白说出更多谎言,让他更疲惫的负累。
例如展慎之毫无生活经验时,曾在星星俱乐部当着众人的面将乔抒白点出来,叫他陪去酒店过夜,让乔抒白在俱乐部生活得更烂;或是后来竞选忙碌,又想见面,所以让乔抒白独自往返于摩区与下都会之间。
展慎之没给乔抒白带去太多好处,像门赚过点小钱现在亏本的生意。有机会离开,可能反而是件好事。
他低下头,想看一眼手机里残留下的乔抒白的影像,也想知道乔抒白的伤口到底有没有愈合。
这时候,他突然接到了一个来自学校的电话。
他猜测是杨雪,原本不想接,最后还是接起来,杨雪对他说:“乔抒白找我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问我给你做了什么手术,为什么你在新闻里看起来脸色很苍白,说也要给我和我的小狗做一次。”
不知为什么,展慎之笑了,杨雪察觉了,立刻说:“你笑什么!”
她的声音惊恐万分,又有些恼怒,展慎之说:“他吓你的。”又问:“你怎么说?”
“我说……”杨雪犹豫了,“我说是无害的手术,但是我……”她顿了很久,说:“他问我能不能给你再做一次格式化。不给你做,他又要绑架我的狗。
“我问他,是不是又想去烦你,重新骗你一次,他说不是,是想你不要再想起他做过的事了……他又说绝对不会再找你,我不想他找你,又怕他绑架我的狗,就骗他说你已经做过格式化了。”
“他又问我,你做完之后还恨他吗,”她声音轻了一些,“我说应该不恨了吧,他就挂了。……我也是为了你以后好,慎之,你要是一直和他纠缠,前途怎么办?”
挂下电话,展慎之坐在警员宿舍的床上,怀疑世界上没任何人看好他和乔抒白了,包括乔抒白自己。
好在时间还长。
第58章 远大前程
十九岁春天的降雨日,乔抒白贸然在暮钟道拦路,第一次见到人生的新希望。
同年冬天的降雨日,乔抒白即将离开摩区,不再是灰溜溜的丧家之犬,心中清楚地知道自己变成了一个成熟的人,不怕痛不怕死,已经能够成熟地对抗曾让他畏惧的权力与力量。
【一年要过完了。】
金金在消息里这样说:【好像在做梦一样!】【这是我们今天排练的段落。】将一段伴着音乐的圣诞舞蹈视频发给乔抒白。
担心往后何褚会针对和他有关的人,乔抒白提前一个月把金金送走了,安置在新教民区,在一所艺术学校里学习舞蹈和音乐。
那一街区的教民们都很友善,或许是有信仰的缘故,寄宿家庭的老太太把金金照顾得很好,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
乔抒白没想给何褚说法,只打算在这天毫无预兆地、彻底从摩区消失,由将新教民区牢牢控制在手里的弟弟,郑重介绍给陈霖的所有手下。
昨晚,乔抒白还隐晦地邀请陆医生和他一起离开,因为他觉得陆医生和其他人不太相同,但陆医生拒绝了,他便没有勉强。
安德烈同样提早去新教民区安顿了下来,因此今天,公寓里只剩乔抒白一人。
流亡地罗曼史 第46节
这也算是要求,展市长微微愣了愣,同意了。
在傍晚的雨中,展市长的轿车一路通畅地驶入了摩区广场,工作人员在广场角落为乔抒白预留了一个位置。
那位置很高,可以俯瞰整片广场。
展市长安排了两名保镖型劳工体,站在乔抒白左右,其中一人为他撑起了一柄巨大的黑色胶伞,将朦胧的雨水挡在乔抒白的世界之外。
他仍然感到孤独,面前乌泱泱的人群挤着嚷着,有人举着旗,急切地喊着展慎之的名字。
七点钟时,台上亮起来,演讲台支起透明的防护盾,乔抒白看见展慎之并没有穿正式的西装,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在冷风里走上台,很亲民的样子。
两个多月来,乔抒白第一次见到了不是在镜头里的展慎之,在现场见证他的成功,见证自己的失败。
展慎之的演讲是如此振奋人心,乔抒白也激动地鼓起了掌,他把手拍得生疼,和台下欢呼的摩区人一样,一直也不停,祝贺展慎之迈出远大前程的第一步,祝他在摩墨斯区大展宏图,哀悼自己的梦想又破裂一个,哀悼自己曲折的人生,最后又哀悼展慎之,倒了大霉被他缠上,被他这样一个人。没有亲人,无所事事,缺乏道德,又长生不老。
第三部 流亡之年
第59章 神的迹象
乔抒白认为新教民真正的主在他的二十岁开始庇护着他,神迹在他的身上显现了。
关于这个想法,今年春天以来,他对金金和安德烈提起了几次。
(金金从艺术学校毕业后,来乔抒白和安德烈这儿住了几天,认为乔抒白受安德烈影响,饮食起居过于不健康,便决定先为乔抒白工作,替他安排日常事务,陪着他们生活一段时间。)
乔抒白在新教民区异常忙碌,常涉险境,情绪起伏也大,难得心情好些,吹嘘一下自己的天赐好运,金金当然是顺着他:“我也这么觉得,我们去年一整年都很顺呢!”
安德烈则并不买账:“我是无神论者。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当然有,首先是关于他的事业。
在先前的大部分日子里,乔抒白没有事业可言,他总是微小得可怜,如同蝼蚁一般,成日被人呼来唤去。
然而进入新教民区十几个月,从陈霖的空降私人秘书到公司的二把手,一切都进行得前所未有的顺利。
这不只需要市政厅的支持、乔抒白自己的努力,也得有些奇妙的好运气。
例如乔抒白刚来新教民区时,何褚曾花重金买乔抒白的行踪,使得乔抒白只能在安保良好的别墅中被迫禁足。然而每一次,接下了何褚委任的人,无论名声如何,最终都会离奇地放弃任务,打道回府,伤不到乔抒白分毫。
又有半年前,陈霖主售非法致幻剂的几个手下,因生意被压缩,对乔抒白极为不满,密谋在公司的周年庆典上,对乔抒白动手。
然而,他们带着枪械前来庆典的路上,竟恰好遇见新教民区警局的新任局长带队与军区的联合抽查,因抗检起了冲突,被荷枪实弹的警长和官兵们直接带了回去。
虽有几个受邀嘉宾失联,未能出席,但公司十周年庆举办得空前成功,散场后,弟弟接到警方的电话。
弟弟自然是表示不会交保释金,他们支持警局的一切行动,手下犯了事,绝不纵容包庇。
如此这般,在主的庇护下,以及市政厅的扶持下,乔抒白成为了新教民区幕后的话事者。
何褚虽对他的叛逃怀恨,却渐渐不再执着于威胁他的生命,因为他在摩区作威作福的好日子随着展慎之的上任而难过了起来,已无暇他顾。
展慎之对摩区大刀阔斧的改革,确实与他的竞选口号十分相符。整治摩区的治安,搜查非法劳工制造机构,关停赌场,由于身份特殊,从前区长不敢做的事,展慎之都可以做。何褚的地下生意受到了很大影响,在暗地里搞过几次鬼,只是展慎之的呼声太高,与摩区居民之间并无矛盾,何褚的小动作也轻而易举便被镇压了。
据老板娘说,现在的摩区同以前相比,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子。
她总是问乔抒白什么时候回摩区看看,乔抒白却答不上来。
由于许多原因,乔抒白的性格愈发敏感多疑,行事不顾情面,善变又睚眦必报,常被从前陈霖的下属形容为阴森、怪异、冷血形容。
流亡地罗曼史 第47节
乔抒白只好说:“对,可能是我弄错了。我现在存进去了,我是乔抒白。”微微一顿,他还是忍不住问:“你记得我吗?”
“当然,你在星星俱乐部和何褚的运输公司都替我做过线人。很久不联系了,你过得怎么样?”
展慎之表情和和气气的,他同乔抒白寒暄,已经全然没有和乔抒白说不要联系那天的冷漠,好像对乔抒白的亲密、喜欢和厌恶,是已经是上一段人生的事。
他的声音也更沉稳,面容也更英俊,措辞又那么进退有度,还主动地推测:“竞选的时候,我的手机经常是竞选助理在拿着,可能是他弄错,误删了你的号码,抱歉。我明天问问他。”
乔抒白含含糊糊嗯嗯啊啊地说“可能吧,不用问了”,觉得这样的展慎之,仿佛是根本不可能再看得上自己的了,也不愿意像上次那样欺骗他,又老实地说:“我过得挺好的,我去新教民区了。”
“什么时候去的?”
“有一年多了,”乔抒白笑笑,“在那里做点小生意。马迪股份,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展慎之说有,两人之间好像便没什么话说了。
乔抒白觉得展慎之很忙,话题差不多该结束,刚想走,又被展慎之拦回去。
“怎么了?”乔抒白有些意外,疑惑地看着他。
“抒白,你有急事吗?”展慎之微微挪了挪,靠近了他一些,声音也压低少许,“其实我还有个忙想请你帮,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乔抒白眼睛睁大了些:“什么?”说完觉得自己好像不够热情,怕展慎之觉得自己很勉强,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紧接着补了一句:“当然方便的。”
展慎之不知怎么回事,看着乔抒白,顿了几秒,才开口:“可能有点唐突,一会儿下半场拍卖会,校长想拍卖我的一顿晚餐,我不好推辞,你能不能替我把它拍下来?”
“当然!”这要求很简单,乔抒白连连点头。
展慎之便说谢谢,递来了一张半透明的卡:“签我的名字就行。”
“不用给我卡啊。”乔抒白推拒。
展慎之拿卡的手朝他压过来一些,坚持:“请你帮忙总不能让你花钱。”
他的表情很正直,衬得乔抒白的拒绝好像慌张还心虚。乔抒白往后退了一步,见展慎之一脸认真,只好接过来。
回到了晚宴厅,金金问乔抒白:“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乔抒白手捂着口袋里展慎之的卡,谨慎地一声不吭,台上灯光亮了起来,孤儿学校的管弦社团为宾客们演奏,其中不乏像乔抒白上学时那样瘦小的学生,但他们看起来也十分无忧。
乔抒白上学的时候没这些新鲜的社团,最多的回忆,只是来自高年级或同学的欺凌与侮辱,以及保健老师对他身上伤痕的漠视。
他看了一会儿,靠近金金,怕说话声影响学生,附在她耳边轻声问:“回去能不能帮我问问,怎么资助学校的学生?”
金金刚“嗯”了一声,乔抒白忽然觉得有人看自己,抬眼和展慎之的眼神撞在一起。
展慎之便冲他点点头,面带微笑,非常有礼貌。
演奏恰好结束了,展慎之抬手鼓了掌,乔抒白也坐直了,装作一直沉浸在音乐中,随着大家拍手。
慈善晚宴的餐点端上来,食材不算很豪华,不过摆盘都很精美。乔抒白总想着展慎之出于信任,交给他的任务,食不知味,也没吃几口,等盘子都撤下去,下半场的拍卖开始了。
展慎之的晚餐在下半场最后一刻出现,拍卖师刚宣布这项特殊拍品,台下便一阵骚动,几乎人人都参与了这项拍卖,价格水涨船高。
乔抒白和另一位摩区的富商,成为最后的竞争者,富商身边坐着太太和女儿,女儿有些担心地看着乔抒白的方向,金金也一直问他:“白白,你是不是疯啦。”
乔抒白脸皮这样厚,都觉得不好意思,但和展慎之说好了,不能愧对他的信任,只好一直举牌子加价。
最后价格实在变得有些夸张,富商的女儿扯着面色难看的父亲的袖子,劝了几句,阻止了父亲继续竞争,乔抒白终于买下了今晚最贵的拍品。
流亡地罗曼史 第48节
“……去我车里,”乔抒白终于有了些神智,用气声叫展慎之,“我车里,我要打康复剂。”
展慎之扶着他走了几步,可能觉得不好扶,干脆他横抱着起来。
乔抒白毫无力气,额头贴着他胸口,全力抵抗简直要让他失去意识的疼痛。
康复剂在车前箱的小隔层里藏着,是乔抒白放着备用的。
展慎之很快就找到了,乔抒白接过,手发着颤抬起来,用牙咬掉了盖子,把注射剂扎在大腿上。
康复剂进入肌肉和血液,痛苦随之一点一点地消散。
像受伤慢镜头回放,手心的惯穿伤口在鲜红血流中慢慢地愈合着,乔抒白的眼睛终于能够聚焦,看见了展慎之和自己衬衫上的大片血迹,以及这场在最后时刻被毁掉的晚餐甜点蛋糕。
太久没有经历肉体的伤害,大概更重要的是展慎之的在场和目睹,这场愈合让乔抒白觉得异常狼狈和煎熬。
没多久,乔抒白的伤口已经完全好了。
车里很安静,他感受到展慎之看着自己的目光,没有抬头,有些窘迫地扯了几张纸巾,擦了擦手。
想活跃气氛,又害怕尴尬或是展慎之的提问,乔抒白垂着眼主动坦白:“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是经过永生处理的。”
展慎之没说话,乔抒白又说:“康复剂是展市长给我的,我有时候也替他工作。”
话音未尽,便听到展慎之压得很低的声音:“你不用和我交待那么清楚。”
“我不想瞒着你。”
乔抒白的手还有些抖,他不想被展慎之看到,刚将手放在膝盖上,便被展慎之拉了起来。
乔抒白的手则还有些没擦干净的血痕,染到了展慎之干燥又整洁的手上,但展慎之好像没怎么注意,很轻地托着乔抒白的手心,说“痛吗”。
受伤的时候当然是痛的。
“已经好了。”不过乔抒白这样诚实地告诉展慎之。
他以前可能会说“真的很痛”,“好痛啊”,“太痛了”,“痛死了”,但这次其实不想骗人,确实像以前展慎之说过的那样,打了康复剂就不会再痛了,没什么好装的,所以说了实话。努力地上下翻动手,给展慎之展示了一下:“都没感觉了。”
又觉得扫兴,便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怎么办,要不今天先这样吧,你也先回去吧。”
展慎之没回应他的话,打开他的车内路线图,按了目的地,选新教民区的家,对他说:“你家是这个地址吗?”
乔抒白说是,展慎之就选了出发。
第62章 学徒
去新教民区的路上,两人一开始都沉默着。
乔抒白的手上的幻痛时隐时现,像有一把小刀不断刮挠着,他想用左手去摸,怕被展慎之注意到,就一直忍着。
空气里全是血腥味,车载香薰味被盖得严严实实。乔抒白忍得有些受不了,开窗通气,风隆隆地刮了进来。
展慎之看向他,他稍微大声一点,说:“散散味道。”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他闭起了眼睛,放空了一小会儿,手好受些了,觉得风声太吵,便又关起车窗。
“好点了吗?”展慎之问他。
乔抒白转头看他,或许是天色晚了,车里的光很幽暗,展慎之的眼神看上去也变得深邃,仿佛很在意什么。
流亡地罗曼史 第49节
展慎之不说话。
乔抒白心里闪过了一万个念头,觉得展慎之难道是有事要自己做,羞于开口,立刻开口试探:“你要我做什么吗?”又十分主动地推介自己:“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啊,我都做惯了。”
不知为什么,说完他觉得展慎之表情变了。他好像猜错了。
两人对视着,展慎之忽然叹了口气,很无奈地说:“乔抒白,你是怎么骗我那么久的。”
乔抒白愣在原地,一时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什么,他已经靠近乔抒白,手搭着乔抒白的肩膀,低下头,微微俯身,吻住了乔抒白的嘴唇。
第63章 有关接近
这十五个月来,展慎之想到乔抒白,第一种生出的感觉总是痛。
肉体的痛,精神的痛。许多原本不应该会产生的,由施加在这个瘦小的人身上的,不合法也不合理的虐待所导致的痛苦。
乔抒白的监视器由杨雪在耶茨历52年9月7日下午4点打开,展慎之的终端留有所有的视频记录。
出于尊重乔抒白隐私的考量,展慎之并没有将所有的记录完整地观看一遍,只是从记忆溯源,较为准确地截取出了少数几段,一些包括杨雪、他的父亲,或许也有乔抒白在内,并不会认为是重要的私人生活段落。
他认为那些他理应陪伴在乔抒白身边的时刻。
展慎之看了9月10日,乔抒白去公共浴室找他的那个下午的监控。
第一次看时,展慎之背上的烧伤还没好,医生为他擦了湿性愈合的药膏。
展慎之终于因自己的背伤得到了少许自由时间,坐在安静的诊室里,用隐形镜片地看视频,药膏气味清凉,萦绕他的四周。
镜头很晃,记录乔抒白在炎热的下午从摩区站乘坐轻轨,来到了下都会区。
由于当时正在建设勇士赛正赛场馆,下都会区的轻轨站非常拥挤,摄像头拍摄到大厅里的人山人海,乔抒白站到一根柱子后面,像雪崩时躲在石头后等待救援的灾民,慌张地问拿着手机问:“你可不可以来接我?”
挂掉电话后他努力地挤出了轻轨站,但等错公交站,站了二十分钟,终于在善心人的帮助下坐上了车。
当乔抒白走进公共浴室,即将与他见面时,展慎之便不看了。因为他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回看他和乔抒白的相处。
在忙碌竞选、工作的缝隙之中,展慎之播放了整个10月,每一段乔抒白从摩区往返下都会区或酒店的路程。
那些时长会随出发时间、目的地而变化。短的大约半小时,长的有三小时之久,共计七次。
在路途中的车窗的反光、镜子里,展慎之观察了乔抒白苍白而茫然的脸。
乔抒白有时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找展慎之,满脸空白,但有时会是期待的,因为他加快脚步,哼轻快的歌曲,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溜进展慎之的公寓。
在公寓中,为了等待展慎之,乔抒白玩了大约13个小时他喜欢的游戏,幼年曾以snappy的名号成功排入全球五百强的那一个。
玩游戏时乔抒白很沉默,游戏人物死了他就丢掉手柄躺到沙发上去。这是在展慎之公寓里独处的乔抒白。
10月底,有一个晚上,乔抒白在摩区行政酒店的大厅等待了展慎之一个半小时。
那天离他们分开已经不远,乔抒白枯坐在沙发上,无聊到看完了所有与展慎之有关的新闻,然后展慎之看见他迅速地把屏幕切到了短信界面,给展警官发了短信。
乔抒白发:【我好无聊。】【展哥,你可真忙~】
在最上方一闪而过的一条消息是【展警官,我想请你来一次没有意义的娱乐行程。】
展慎之不记得自己收到过这样的短信,接着,他看见乔抒白切出了和他的短信界面,列表上有两个他的聊天框。
流亡地罗曼史 第50节
“都可以,”乔抒白本来就是胡言乱语,哪里提得了意见,只能乱七八糟地说,“怎么样骗都行,我现在已经戒掉骗人了,也不知道怎么骗。”
“是吗,”展慎之看了他几秒,突然笑了,“在新教民区做小生意,梦想是世界和平?”
没想到展慎之竟会提起晚饭时的吹嘘,乔抒白脸热起来了。早知道展慎之没有格式化,他怎么会说这些。
不过既然已经说了,而且展慎之看起来也并没有不高兴,乔抒白当然是厚着脸皮嘴硬:“这真的是我从小的愿望。”而后立即转移话题:“展哥,你为什么愿意让我帮忙拍你的晚餐啊?”
“你觉得呢?”展慎之双手抱臂,垂眼看着他。
气氛轻松了少许,方才因为安德烈莫名其妙的出现,展慎之身上突然产生的怪异的不悦似乎也消失了。
“我想不出来,”乔抒白觉得自己被近距离的展慎之迷住,快要不知自己几斤几两,自吹自擂起来,“但是你没有选错人,我帮你拍下来了。对吧?”
展慎之说“嗯”,他便压下忐忑,装作很自然地问:“那我以后可不可以联系你啊?”
展慎之好像在考虑。
他的肩膀靠在乔抒白的门上,样子随意又亲近,让乔抒白还没得到,已经受不了失去,想把房子锁起来。这样展慎之就算说不行,也哪都去不了了。
展慎之开口打断了乔抒白的妄想:“为什么想和我联系?”刚说完,他的手机再次响了,他看了一眼,又按掉了。
乔抒白想不好什么答案展慎之会喜欢,有点可怜地看着展慎之。展慎之看着他,突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说:“我的安保团队前阵子发现一个摄影师。”
乔抒白没想到自己找的摄影已经暴露,愣了愣,顿时有些紧张,口干舌燥地犹豫要不要坦白,展慎之又问:“为什么找人拍我?”
“……”
展慎之问得很松弛,乔抒白心乱乱地跳了一会儿,还是很轻地说了实话:“因为很想你。”
乔抒白有时候无聊,打开金金转发的古老而千篇一律的求爱攻略看,攻略总是教育读者,先说爱的人很被动,严禁对喜欢的人坦白,得让对方看不清你,才能获得爱情。
可能乔抒白在这方面没什么天赋,所以面对展慎之,第一次努力地尝试做个不撒谎的人,就暴露出自己最脆弱,最容易感到被伤害的一部分。
“我知道你恨我撒谎的,恨我骗你,利用你那么多,”他不太敢和展慎之对视,有些笨拙地思考着,告诉对方,“我也没和你联系了,但是我没办法不想你。可能我活该吧。”
展慎之没说话,乔抒白悄悄慢慢地往前倾,靠近他,闻到他身上温热的,只在梦里有的气息,说“展哥”,最后把脸贴到他微微起伏呼吸的胸口,双手环抱,展慎之依然没有拒绝。
过了一会儿,乔抒白感到展慎之的手搭在自己的背上,又慢慢向上,碰到自己的头发和后脑勺。
展慎之很轻地抚摸着他。
轻得好像小时候乔抒白摔跤痛哭后会得到的抚慰,像那些轻声细语的安慰。乔抒白闭着眼睛,听到展慎之很低的声音,说:“陈霖那天打的是哪?”
乔抒白愣了一下,睁开眼睛,忽然心变得很痛,产生了一种很矫情的娇气,仿佛十个月前早已愈合的皮肤都还会开裂,仿佛他没注射康复剂、只是个会留疤的普通人似的,抬手抓着展慎之的手背,带他碰自己的右边头顶,小声地说:“这里。”
“那天真的很痛,”乔抒白委屈地说,“我没骗你。”
展慎之低头亲亲他的额头,又吻他让他碰的位置,抱住他,说:“对不起。”
“没关系,”乔抒白说,“不痛了——”
“——去了前哨赛没回来找你,”展慎之说,“答应你的也没做到。我应该再谨慎一点。”
乔抒白是一个平时没法哭的,没有眼泪的人,他只能张开嘴,急促地呼吸着,将额头用力抵在展慎之胸口,手用力抓着让金金给展慎之新买的衣服,把衣服抓得很皱。
展慎之又把他抱得牢了一点,不算特别紧,不会令乔抒白窒息,但是很稳固,让乔抒白觉得什么暴力都无法再将他从展慎之的身边拖离。
展慎之的手机又震了,又被他按掉。
流亡地罗曼史 第51节
展市长似乎睡眠不足而头晕,话刚说完,闭了闭眼,手抬起来扶了扶额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支复原剂,没避开乔抒白,给自己打了一支。
乔抒白觉得他话里有话,心中升起了不祥的预感,狐疑地慢慢问:“什么叫一段时间,展慎之要去哪里吗?”
展市长摇摇头,说:“他不会去哪。”
他注视着乔抒白,眼中像藏着很多秘密。
乔抒白认识展市长两年多,严格意义上说,他的外表并没有变化,然而眼神的疲惫肉眼可见。
展市长干燥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好似有些耻于启齿一般,开口道:“抒白,我以前对你有偏见,对你的看法也很浅显,觉得你出身底层,没过过好日子,只想往上爬,对慎之只是欺骗和利用,没有感情。现在知道我不是每件事都正确的。你很在乎他,我们合作这么久,我知道你不是我设想中那种道德缺失的人。”
“慎之是耶茨最重要的成果,肩负着众多责任,”展市长说着话,眼神有些空,好像是痛惜,也是不舍,声音也愈发低沉,“在他必须开始承担责任前,我作为一个父亲,也希望他能过几天开心日子。我给他从小的陪伴太少了,也没想过,他现在能有一段自己的感情,其实是幸运的。”
乔抒白不明白大部分他说的话,觉得展市长像是独自担负了太多秘密,太久无人可说,所以对自己宣泄似的倾诉,因此没有多问,纯粹地倾听着。
只是飘飘然的心重新掉回了地上,不安又不甘地鼓动着,发觉自己和展慎之,可能仍旧不会像那些真正幸运的人一样,在一起就天天开心,事事顺利。
第66章 礼物(二)
展市长办公室的桌上摆着一个金色的铃铛。
或许是有些年头了,铃铛的表面已稍稍氧化,不过镂空加上柔和的金属光泽,仍然让它看起来精致无比,不像是现时代的审美产物。
展市长说得虽多,却太过含糊不清,大概是发觉乔抒白实在听不懂,模样很迷茫,他就沉默了下来,似乎犹豫着,究竟该不该让乔抒白了解这个秘密,深深地陷入了痛苦的动摇之中。
乔抒白盯着铃铛发呆,起先是想着展慎之,想着想着,又忽然想起,安德烈要求的蛋卷他还没买,他决定买三份,给金金,安德烈,展哥各一份,因为展慎之上次拿走了爆米花,可能也喜欢这些——铃铛便响了起来。
它响的很规律。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展市长坐直起身,瞪大了眼,按了一下铃铛,响声停了。
他站起来,看着乔抒白,眼神又放空了几秒钟,仿佛在这几秒里,内心又经过了百次纠结,最终下了决定,说:“抒白,你跟我来吧。”
乔抒白跟着展市长,来到了飞行器中心。
一打开门,鼎沸的人声传入耳中,原来军事禁区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
广阔得望不到边的黑色胶坪上,停放了无数破损的,新的,旧的金属飞行器。
穿着军装士兵和工装的修理员匆匆地走来走去。
远方转换站的巨大铁门打开又闭合,消毒和清洁的白烟从深黑色的门里冒出来,不断有飞行器进出着。
回来的飞行器舱,门打开后,便有穿着外部操作服的人从飞行器中跌跌撞撞地下来,旁边的同事聚过去搀扶,托着他们的手臂,往休息处走。
乔抒白注视着眼前充满不祥之兆的景象,停住脚步,忽然想起两年前的夏天的那则传言:天幕即将损坏,耶茨太阳会穿透进来,耶茨即将覆灭了。
“抒白?”展市长发觉他的驻足,回头催促。
他快步跟了上去。
展市长的飞行器一直没换过,比一年多前更旧了些。
上飞行器前,展市长先让工作人员拿了一套外部操作服,给他穿上。
操作服很闷,紧紧贴着乔抒白的皮肤,有一股消毒剂的味道,头罩卡得很紧,一穿戴好,便隔绝了大半外界的声音,仿佛进入了静谧的宇宙。
流亡地罗曼史 第52节
他盯着天幕中移动着的云,与越来越接近的都会区,想到昨晚和今天上午,他还认为自己的未来会变得很简单:因为高大英俊的展区长,已变得顺利的他的人生,越来越健康的耶茨,还有金金,吵闹的安德烈,以及其他日常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事物,即将组成和他幸福美满的生活。
乔抒白本也已经准备好在耶茨度过许多年,他准备好见证这座城市往后的一切变迁。
至于展慎之,展慎之是无所不能的。坚定正直,年轻锋利,充满勇气与胆量,能够解决一切耶茨的难题。
展慎之是无所不能的。
乔抒白想到这里,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在心中将展慎之视作了一位值得依靠的偶像,与其他人并无太多不同。以至于到了知悉真相的现在,他怀着近乎伪善的负罪感,深重地为展慎之的未来而感到心痛了起来。
没多久,乔抒白来到了安德烈指定的蛋卷店,因为还没到下班时间,排队的人很少。
乔抒白下车,进门买了三份,耶茨的风轻轻地吹动手提袋,这风与城外的风没有丝毫相似,它柔和轻盈,像滤去暴力与残酷的杂质后,余下的一层烈风的薄衣。
乔抒白却觉得这风将他吹得很痛。他紧抓着袋子上了车,又在回家的车上思考了很久很久,久得回到了新教民区的家,等到车停进了位置,安德烈给他打了三个电话,乔抒白才想出一个他自己认为是正确的答案。
带着蛋卷来到客厅,刚刚起床的安德烈自然是十分高兴,他想独自霸占三份蛋卷,金金把自己的拆开,给了他两根,乔抒白先把展慎之买的拿上了楼,发消息问展慎之:【展哥,你什么时候来?】
【今晚活动八点结束,】展慎之回他,【九点可以到你家。】
乔抒白想了想:【要不还是我来摩区找你吧。】
【区长也有下班时间,不用二十四小时在岗。】
【可是我今天想来找你。】乔抒白想让展慎之同意,连给他发了三次【好吗】。
展慎之直接给乔抒白打来了电话。“不是不可以,”但他问,“为什么要来摩区,我住在区办公楼的宿舍,条件不是很好。”
他的声音很温柔,也很有耐心,是世界上最好的爱人。
“我什么条件不好的地方没住过,”乔抒白说,“我就是想去找你。让我去看看吧,展哥。”
乔抒白放轻声音,软磨硬泡,展慎之果然还是吃他这一套,没再坚持便同意了。
乔抒白拿着衣服和蛋卷出发了,出发的路上,他给展市长打了个电话,说了自己的想法和计划,想让展市长给他军事禁区的通行证和飞行器的权限。
展市长显然并不认可,毕竟下午离开军事禁区时,他还再一次叮嘱了乔抒白,让乔抒白和展慎之好好在一起。
“乔抒白,我只想让慎之再过几天开心的生活,不是让你自作主张。”展市长音调低沉,带着不解,甚至有些暴躁地指责乔抒白,说早知他这么守不住秘密,下午就不会带他出城。
乔抒白其实能够理解展市长的愤怒,便十分诚恳地低声对他道了许久的歉,但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展慎之不可能会开心的。”
因为乔抒白比任何人都清楚,无论展市长能否接受,展慎之绝对不是那种会甘于沉湎在温馨的幻梦中,不顾现实苦难的虚假的英雄,他不是一株温室里需要精心呵护的娇弱植物,不会想过什么最后的开心日子。
倘若往后还有机会追忆起今天,展慎之更不会因和乔抒白在一起过了几天无忧无虑的开心日子,而觉得这回忆是幸福的,如果有机会给他选,他的选择一定是立刻去城下,早一秒钟是一秒钟。展慎之的个性明明那么明确,以至于乔抒白都疑惑,为什么展市长不理解。
“他只会怪自己知道得太晚,”乔抒白认真地对展市长说,“他怎么会开心?”
乔抒白读的书不多,没有演讲天赋,更不擅长说服,只能笨拙地对展市长信任他熟识的展慎之,是一个正义而积极的耶茨警官,一个永远秉持着理想的,永不会逃避的,真诚善良的人。
“晚一天知道,展慎之都只会多自责一点。”乔抒白不过是说着,也为展慎之感到痛心,“他的出生已经没有选择的,我觉得你们不应该再替他决定他的未来了。”
在天幕成为深蓝色,夜色笼罩耶茨的每一寸土壤时,展市长妥协了,他与市政厅开了会,最终回电,告诉乔抒白,市政厅同意了他的要求。
展慎之在摩区政府的宿舍比他在警局时的大不了多少,多了一个小会客厅,床成了一米五的。
没有电视,家具很少,卧室只有一个衣柜,堪称家徒四壁。
管理员为乔抒白开完门就离开了。
流亡地罗曼史 第53节
他和杨雪并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本着和平万岁的精神,想要再次尝试破冰,便说:“杨校长,你不用怕我。”
隔着头套,乔抒白也能感受到杨雪警惕的眼神,只好说:“我不会绑架你的小狗的。”
杨雪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才说:“知道了,谢谢。”
“不用谢,”乔抒白说,“我看到照片,很可爱,它是什么品种啊?”
“……雪纳瑞,”杨雪有些勉强地告诉他,然后对他强调,“是赛级犬。”
乔抒白有些好奇:“从地球带来的吗?”
“不是,克隆的,耶茨计划的工作人员不能带宠物,我只能存下它的基因,毛毛给我父亲养了,”杨雪提起她的狗,话多了些,吐字也顺畅了,平实地告诉乔抒白,“现在的毛毛是我五年前才委托克隆实验室做的,以前一直太忙了,没时间养。”
“但是现在又没什么时间了。”杨雪又说。
离开通道,他们到了城外,天空的颜色比下午乔抒白见到时更黄了些,目之所及,都是泥浆的大雨大浪,世界像快要结束了一样。
杨雪专心操作飞行器,离开透明管道,在风雨中跟着展市长的飞行器往下开。没多久,他们回到了黑暗的平台。
地下城没有阳光,也没有休息时间,仍然全是星点的灯光与来往的人影。
乔抒白穿着操作服,有些行动不便,和杨雪有些迟缓地走下飞行器,看见已经有二十多个人聚在感应灯下等着了。
他们慢慢地走过去,见到戴着蓝色手环的福玻斯激动得面目扭曲,声音高亢到几乎听不清他说的话,忽然要朝展慎之跪下去。
展慎之如闪电般迅速地伸出手,抓着福玻斯白而修长的胳膊,将他扶住。
而后好像是犹豫了两秒钟,展慎之抬起手,摘掉了自己的的头罩。
乔抒白站在离他几米外的地方,看见展慎之的面孔暴露在城外晦暗的空气中。
四周忽然之间又狂风大作,昏黄的感应灯都被吹得猛晃,还因接触不良而闪动着,乔抒白听不清展慎之低声对福玻斯说了什么,只看见福玻斯大而微凸的眼睛里蓄起了泪水,周围的二十多个劳工体,也聚拢了,眼中含着急促而浓烈的伤痛与哀愁。
正在这时,感应灯旁的广播响了起来。广播的声音很大,劳工体喑哑的嗓音盖过了狂风:“b76!b76!需要一支小队!”
所有的人都抬起头看广播,劳工体们左右对视,面露焦急之色。
风小了些,广播暂停了几秒,乔抒白捕捉到展慎之的声音:“b76在哪?”展慎之沉稳地问福玻斯。
福玻斯指了指身后的某个方向:“那儿,不远。”又转头问其中一个劳工体:“八组的人手武器齐吗?”
“十一个,少了些,”那人说,“有三个伤还没好。”
“我也去吧。”展慎之开口说。
展慎之背对着乔抒白,乔抒白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见到福玻斯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唇动着,好像说“不行”,展慎之没听他的拒绝,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果断地说:“走吧。”
福玻斯不敢动弹,看向展市长,一直沉默着的展市长微微偏过头去,和展慎之对视了几秒,对福玻斯说:“你教教他。他能帮忙。”
他们坐上一台电力驱动的小车,在黑暗中前行。
车里坐了许多人,乔抒白和杨雪挤在后排,听福玻斯对展慎之说下水的注意事项,又夹杂着对展慎之不要冒险的劝说,但都被展慎之忽略了。
乔抒白只能看见展慎之的后脑勺和他宽阔的背。
或许是太热,展慎之干脆将防护服的上衣脱了,露出穿着衬衫的上半身,他的身高和劳工体们相似,也长手长脚,但要精壮许多,肩膀宽上不少。
“水下很危险。”杨雪很轻地对乔抒白说。
流亡地罗曼史 第54节
“展先生,”她说,“司机准备出发了。”
“……”展慎之看着乔抒白,有些怔愣,过了几秒,说:“上午是办公?”
“是的。”
“我有点事,先取消吧。”
挂下电话,展慎之盯着黑了的屏幕,像在想什么。
乔抒白等了一会儿,问他:“展哥,你怎么了?”
“我打算住到地下城,”展慎之抬起眼,看着乔抒白,“和他们一起生活。”
乔抒白并没有觉得意外,只是觉得生活困难得叫人没有办法,替展慎之说:“那摩区呢,展哥,两边跑会很累吧。”
展慎之不吭声,又抱住了乔抒白,像抱一个安抚玩具,抱得很紧,说:“不要紧。”
“你陪我住吗?”展慎之问乔抒白。
乔抒白当然说“陪的”。
展慎之满意了,趴在乔抒白身上,压得乔抒白喘不过气,乔抒白忍了又忍,最后推推他,发现他又睡着了。
乔抒白的手机震了,他还是没被吵醒。乔抒白便很艰难地拿起手机,看见展市长给他发的消息:【抒白,下午有没有空?】
第70章 新绿洲
乔抒白觉得自己可能已经变成全耶茨最有空闲的人。
展市长下午在上都会有一场公共政策的制订研讨会,或许得持续到晚上,但非要和乔抒白面谈,乔抒白便留在了上都会区。
展慎之回摩区工作,他出发去见展市长。
研讨会的安保十分严密,乔抒白被展市长的助理带着,进了展市长专用的休息室等待。研讨会一直没有中断,乔抒白等得靠在椅背上睡了一会儿,忽而听见休息室外有响动,他睁开眼,过了没多久,展市长敲门而入。
他对乔抒白点了点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问:“慎之回去之后还好吗?”
“还好,”乔抒白不想像个告密者,便没有提起展慎之去地下城居住的意愿,只说,“好像有点累。”
展市长静了静,说:“我没想过慎之要加入他们,本来只觉得他会是他们的偶像,或者说是精神信仰。”
在乔抒白开口前,他又说:“我不够了解他。”
“他比我想象得更……”展市长挑选着用词,“比我勇敢得多。”
而后他看向乔抒白,似乎有些艰难地说:“抒白,我接下来的请求,对你来说可能不公平。”
“不清楚你知不知道,小型的跃迁飞船几乎都是无人船,”他说,“因为人体很难承载小型跃迁使用的隐形传态,但是永生人不一样,永生人可以注射康复剂,即便身体受到损害,只要没有完全丧失生命——甚至在丧生后,细胞没有完全失去活性时,都可以得到完全的修复。”
他还没有说出要求,但乔抒白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明白了。
“地球的情况我们不清楚,但根据先前派去的飞船来看,恐怕不乐观,”展市长说得很简单,也很直接,仿佛已在心中想过许多遍,“市政厅的计算中心算出了一些其他可能适合我们移居的星球,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永生人,操作小型跃迁机进行查看。耶茨没有完整的永生改造条件,所以只有两个人可以承担这项责任,我有整座城市需要管理,冒不起这样的风险。”
“我可以去。”乔抒白简单地说。
“抒白,”展市长顿了顿,不知为什么,竟反而劝阻起乔抒白,“不必这么快决定,如果你愿意,等研讨会结束,我先带你去做一次小型跃迁的训练。”
展市长的研讨会又要继续。
流亡地罗曼史 第55节
展慎之低头吻他,他也搂住展慎之的脖子,催眠自己真的不痛,就当做是做了噩梦,噩梦没什么可怕,总是会醒的。
第71章 阴暗面
这是个炎热,险象迭生的异星夏季。
恒星的热量穿透厚厚的云层,煮沸海面,炙烤着矗立在其上的不属于这里的人类家园。
第二届勇士赛结束后,天幕因高温而频繁短路,对全城的冷气循环系统造成了影响,天热得令人喘不过气,就连耶茨的上都会区也不再歌舞升平。
虽然与首位冠军一样,第二位冠军也开启了全城宣传,宣扬永生的好处,赞颂地球的美妙,市民们的热情却微妙地减弱了。
一则不知源于哪的“耶茨即将毁灭,勇士赛只是临终前的安慰剂”的传言迅速地流传开来。这传言与前年夏天的很相似,只不过乔抒白自己知道,这一次可能是真的。
而地下城居民,则在平台上为展慎之建造了一座空气屋。
屋里放置了简单的空调设备,将气温控制到接近耶茨的体感温度,配有空气过滤装置,床和沙发,洗浴间,像一座竭尽所能制作出的侍奉神明的宫殿。
一些夜晚,展慎之与劳工体一起驱离了水下的攻击生物后,就住在这里。
当他的灯亮起时,许多劳工体孩童会来看他。他们没有白天与夜晚的概念,抽到的市政厅赠送照相机的幸运孩子,将相机带来,并拍下和展慎之的合照,就像展慎之是一个住在邻里间亲和的明星。
展慎之对孩童总是很耐心,乔抒白如果也在地下,就替他们拍照,渐渐也和孩子们熟悉了起来。
这些孩童出营养舱时,身高已经接近一米八,说话都得俯视乔抒白,把乔抒白当做他们的同龄人看。
待得久了,乔抒白已经可以分辨出他们的细微区别,准确地认出每一个人,知道他们称自己为下耶茨人,为与上耶茨作出区分。
下耶茨人有些脖子长些,有些面上有痣,有些眼睛微微上挑,有些喜欢皱眉头,不过人人都很友善,看乔抒白时,微突的灰色的眼里总带着一股好奇和羡慕。
乔抒白喜欢友善的环境,下耶茨让他松弛,因此,结束体能训练或者跃迁后,如果觉得累了,他也来到空气屋待着。
去世的劳工体梨子,曾经认养过一个小劳工体,名叫德文。
德文几乎每周都会来找展慎之合影,一开始天真地将乔抒白称为为“展慎之的助理”,问他是不是“来自上耶茨的小人”。
他喜欢摄影,也喜欢电子设备,其他小孩儿说他“有上耶茨人的爱好”。
展慎之也对德文尤其好,买了耶茨时兴的可夜摄便携摄影仪送他,当生日礼物,德文便天天手持着摄影仪,在下耶茨拍来拍去。
他最近又爱上自己制作制作短片,乔抒白就托安德烈挑选了一台性能良好的电脑送给他。
比起上耶茨的混乱与悲愁,下耶茨反而更接近纯净的乌托邦,而乔抒白觉得展慎之像一个天生的英雄,拥有一种理想化的、充满光明的,救世主的特质。
由于这样,乔抒白便也想要成为一个更好的,甘于牺牲的人。因此痛是值得的。
每当乔抒白操作跃迁机找寻行星,浑身是血地躺在椅子上,在痛苦中感受生命的消逝时,他都是这样告诉自己。
六月低,富宾恩家族捐赠出一批小型制冷设备,供市民取用。
在捐赠会上,一名小报记者夺过话筒,质问富宾恩小姐,是否已准备登船,离开这座城市。
富宾恩先生站起来,怒气冲冲指责记者,他愤怒的脸出现在了不少新闻的头版,乔抒白也看见了。
第二天中午,乔抒白去计算中心前,接到了展市长的电话。
“抒白,”展市长的语气很公事公办,“今天你的跃迁,会有一些人来观看。”
乔抒白没有反应过来,展市长又继续说:“是一批上都会区,知道耶茨内幕的名流。你知道,最近有些传言闹得很凶,也影响到了这些社会名人在耶茨的生活,他们对市政厅很不满意。所以我答应他们,可以来观察室观看你进行跃迁,确认我们的确在开展宜居星球的探索实验。”
流亡地罗曼史 第56节
展市长起身离开,桌上只剩乔抒白和展慎之两个人。
乔抒白看着展慎之又吃了一会儿,忍不住说:“哥哥,你上几年级了?”
“十三。”展慎之声音很好听,只是缺乏感情,像机器一样。
说完便放下了餐具,擦了擦嘴,没有再和乔抒白谈天的意思,起身上楼了。
2.
乔抒白制定了一套讨好展慎之的计划。
暑假还剩两个月才结束,他有很多时间能行动。
乔抒白在孤儿学院削尖脑袋,从竞赛中脱颖而出,让展市长注意到他,可不是为了在科学与战术学校,继续过以前的生活。
他研究了展慎之每天的行程。
展慎之六点半起床,会在房里跑步,而后下楼吃早餐。
早餐后,他会去学校的实验室,到晚上才回来。
展市长很少在家,乔抒白先花一周的时间,让展慎之对他熟悉了起来。比如每天早上,在餐桌前和展慎之聊学校的话题。乔抒白准备了许多问题,例如战术学校的课程难度,教授性格,问题有笨的也有聪明的。
展慎之从原本对他爱搭不理,慢慢接受了乔抒白亲热地叫他哥哥,也愿意多和乔抒白说几句话了。
展慎之处在青春期,不爱理人,但本性并不尖锐,甚至有些善良。在乔抒白故意对他形容自己以前在孤儿学校被人打骂时,他也会告诉乔抒白:“在新学校不会。”
乔抒白问他如果刚去学校,能不能去找他,和他一起吃饭,展慎之也说“可以”。
认识第九天,乔抒白提出想和他一起去实验室看看。
乔抒白是这样说的:“我一个人在家实在是太无聊了,如果可以也去看看新学校就好了。”
展慎之起先没有说好,乔抒白可怜地看着他,他就同意了。
3.
战术学校和实验室都需要有认证身份才能进入,展慎之打了电话,替乔抒白申请了一张临时通行证。
他们进入校园,校园里有许多植物,实验室是一栋高高的大楼,占地面积很大。乔抒白跟在展慎之身后走进去。楼里的人都认识展慎之,和他打招呼,好奇地问他带来的人是谁。
展慎之介绍他是父亲从摩区认养的学生。
没说乔抒白是孤儿,也不说是弟弟。
乔抒白故意挨在展慎之身边,手臂贴在一起,让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到自己身上。好像这样,他们就可以成为更亲密的人了。
楼里有许多玻璃,乔抒白也看见玻璃里的他和展慎之。
一个高高的,一个很瘦小;一个自信,一个畏缩。乔抒白的脚步有些跟不上,抓了一下展慎之的衣角,展慎之回头看了一眼,放慢了少许。
展慎之要去的实验室在六楼,一进门,站着一个戴着珍珠耳环的中年女性。女性抱了一条小狗,她是展慎之口中的杨校长。
先对展慎之说:“慎之,你来了。”又看向乔抒白:“抒白,你好。”
乔抒白和展慎之一起进入实验室,杨校长把小狗放进了别的房间,热情地拉着乔抒白,说:“抒白,你来都来了,我替你做一个体检吧!”
乔抒白受宠若惊地跟着她,来到六楼的体检室。
流亡地罗曼史 第57节
——想保护他,不忍他受一次痛,却发现无法。
“展哥,如果以后我能找到一个适合人类居住的星球,日子就会好起来了,”乔抒白没有在意展慎之没说完的,只是又用他自己特有的不加藻饰的话语解释,“我也不是故意要骗你,是因为既然肯定要做,没有必要让你担心。”
顿了顿,他又强调:“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说出来……”
乔抒白说得心虚,但仿佛已经将他所有能有的真挚都拿出来了,所以几乎是胆怯的,像怕展慎之又一次离他而去。
展慎之斟酌着对他说:“我知道。”碰碰乔抒白的脸,问:“还痛吗?”
“不痛了。”乔抒白摇摇头,黑发晃了几下。
展慎之顿了顿,和他坦白:“你再骗我,我也不会不联系你。”
“是吗?”乔抒白不太信的样子。
“我也有忍不住的事,”展慎之可以是诚实的,“但是别骗我不痛。”
在上下耶茨走钢索的生活已经支离破碎,未来与希望,和展慎之之间仿佛隔着海面和浓雾,看不见一点痕迹,乔抒白是他唯一的如同幻梦一样的爱情,与纯粹的幸福。
“进行小型跃迁,我不能为你做什么,”他又吻住乔抒白的微张的嘴唇,“至少别和我说不痛。”
吻渐渐有了欲望,乔抒白的脸红了起来。
眼里泛起水光,接吻时他发出诚实的喘息,像是故意地紧贴在展慎之身上,张开嘴,用柔软的舌头舔舐展慎之的上颚。他本来便不着寸缕,贴着展慎之的皮肤洁白光滑。
展慎之知道乔抒白刚经过非人道的折磨,理智说要把乔抒白拉开,他也确实抓住了乔抒白的肩膀,将乔抒白拉离了少许。但是乔抒白有些可怜地看着他,问他:“展哥,你不要吗?”展慎之的确难以招架,他只能又和乔抒白吻到了一起去。
第74章 原始大陆
从那颗黄色行星里回收的骸骨,检测报告很快就出来了。
牺牲者是两名永生人男性,死亡迄今已有八十多年。由于耶茨的数据库有限,没有在库内查找到与两人有关的dna样本,这是一起与耶茨无关的死亡。或许是留在地球的其他人类。
为了找寻栖息地却付出生命,让乔抒白觉得有时希望比无望更为残酷。
乔抒白是很贪心的人,什么都想要,但他自己运气不好,所以干脆连希望都不敢有,只能不想未来,过一天算一天。
七月十九日凌晨两点,乔抒白和展慎之在下耶茨湿漉漉的空气屋里被来自计算中心的电话叫醒。
空气屋的窗外一片黑暗,雷声不断。
前一天,由于温度持续升高,b区和c区都发生了大规模的腹鱼攻击。
军事区提供的新武器很有效,展慎之安全地回来了,不过还是有不少下耶茨人受了严重的伤。
乔抒白在平台等了一整夜,又见了许多血,精神高度紧张,好不容易睡去,放在他枕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计算中心的负责人在那头急促地说话,乔抒白睡得迷迷糊糊,一开始没听清楚,只听懂了负责人让他们立刻去军事禁区的演算大厅。
乔抒白努力地集中精神,想再问几句,忽然听见对方有十分嘈杂的背景音,似乎是安德烈在那头激烈地说着不知什么。
恰好展慎之也被吵醒了,搂着他的腰,问:“怎么了?”展慎之听上去比乔抒白清醒许多,乔抒白便把手机塞到他手里。
展慎之接过去,应和几声,挂下电话,利落地起身下了床。
乔抒白还躺着,有气无力地问:“什么事啊,展哥?”
“李斯特有新发现,”展慎之一面穿衣服,一面回头告诉他,“他检查了耶茨计划最初的工程文件,发现详细方案被修改过,我们现在所在的哈维塔星,不是计划里的原坐标。”
流亡地罗曼史 第58节
是温柔的抚摸着他的,哄着摔跤了的他的,陪他读绘本,玩游戏的,忙碌的,总对他有着无限的耐心的。
“……妈妈。”
第75章 妈妈
播放着哭泣的妈妈的脸的屏幕背后,黑色的宇宙像一张扭曲的纸,从中间撕开,露出被遮起来了的真正世界。
一颗蓝色的行星出现在乔抒白眼前。
它很小。
由于乔抒白选择保守地跃迁在行星的坐标上方——一个遥远到脱离引力的安全位置,这颗行星看上去都比不上安德烈演示的全息影像中大。
但它是蓝色的,一种纯粹的,热烈的蓝色,在妈妈半透明的脸后,像一块被太阳照射着的银子一样闪闪发光。
妈妈张嘴,有些激动地对他不知说着什么。
乔抒白听不清,解开了安全带,紧抓着把手,站起来,俯身往前,将耳朵往前贴,面颊的肉挤到冰凉的前窗上,又努力转动眼睛,用余光去瞥那片半透明的屏幕,而后就发现她忽然笑了起来。
乔抒白仍然什么也听不见,还被妈妈笑了,悻悻地重新站直,手撑在没有按钮的地方,傻傻地看着她。
对视了过了几秒,她对他做了个手势,前方的圆上的画面消失了,只显示出字样:【不要急,妈妈先派人来接你。】
看见妈妈两个字,乔抒白又变得呆滞。
他的视线还有些模糊,透过圆屏,紧紧盯着那颗小球,觉得自己几乎可以看见在行星上方漂浮的白色云朵。
这就是有他的妈妈在的地方。
那些絮状、团状,层层叠叠的云,轻盈地躺在和煦的气流之中,如同民间故事、天方夜谭中的乐土。
也不知妈妈在这里生活了多久,她过得开心吗,一定是和乔抒白想念她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他吧。
发了一小会儿呆,乔抒白发现前方有一艘黑色的大型飞船正在急速接近他,跃迁机里从未使用的无线接收器突然传出了一位男性的声音,把乔抒白吓了一跳:“您好,现在为你进行接驳,请配合。”
飞船在跃迁机的前方停下来,像座巨大的黑山。飞船微微转了半圈,面向跃迁机,放下侧面的舱门,露出一个足以停放十台跃迁机的机舱。
“请驾驶跃迁机进入接驳舱。”对方指示。
乔抒白紧张了起来,心怦怦跳着,好像见到了妈妈,便自动变回了一个嗷嗷待哺的笨拙幼儿,手忙脚乱地操作小型跃迁机,驶入门中。
他停稳后,飞船的舱门紧合了,四周泛起白雾,对跃迁机进行了消毒处理,又在舱内填充入空气。
等白雾消散,男声告诉他:“可以出跃迁机了。”
乔抒白打开门,从跃迁机里走下去,腿还有些软,小心地环顾着四周,生怕这只是他死前的幻觉,或者海市蜃楼。
停放跃迁机的接驳舱空间很大,墙壁是银灰色的,像一个工厂,乔抒白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飞船,脚踩在平坦地面上的感觉很真实,实在不像是假的。
不远处的电门打开,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性站在门口,走向乔抒白,对他点点头:“你好,我是时锐,你的接驳员,请跟我来。白女士现在正在进行紧急会议,我们大约在一小时后抵达目的地,到时您就能见到白女士了。”
乔抒白跟着他往前走,离开了接驳舱,顺着银色的走廊,来到一间宽敞的休息室。
休息室里没有别人,墙上有几扇可以观测太空的舷窗。
乔抒白走到窗边,好奇地向外看,发觉飞船已经离开了跃迁机原本的位置,正在黑色的太空中,飞速往安德烈二号驶去。
“你们居住的这颗星星叫什么?”乔抒白看了一会儿,回头问时锐。
流亡地罗曼史 第59节
他转头看妈妈,她神色没有一点松弛的迹象,也没回答他的问题,不过很温柔地对他说:“宝贝,我们先回家吧。”
他们坐上那台白色的行政轿车,离开医院,天色接近黄昏。这星系的明亮恒星,挂在靠近地平线的地方,将天空染成一种真实的橙粉色。至此,乔抒白来到这片新的人类大陆已经八小时。
乔抒白坐在车上,看她妈妈与智囊团和其他高官进行视频会议,他们正在商讨紧急发布方案,准备将耶茨的情况通知全民。
乔抒白变得有些焦灼,他觉得展慎之一定等得很担心,毕竟他曾发生过险些被困在安德烈一号星的事故,但又不能打断妈妈的工作。
眼看车窗外不断略过的马路、城景和行人,时间分秒过去,乔抒白无心欣赏,愈发如坐针毡。
终于,在天空成为蓝紫色时,他们离开闹市区,驶入了一条隐秘的林荫道,向前开了一小段,乔抒白看见童年记忆中的白色建筑,和铁门后开满紫色丁香的花园。
妈妈的会议终于结束了,她切断了连线,转头看向乔抒白:“宝贝刚才是不是一直看妈妈,想和妈妈说什么?”
乔抒白立刻问:“妈妈,我可不可以先回一趟耶茨,给他们报个平安?”
“我从来没在外面花过这么久的时间,”乔抒白解释,“很怕我在那边的朋友等急了。”
妈妈看了乔抒白一会儿,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问:“是宝贝在那里交到的很重要的朋友吗?”
“是的,”乔抒白说,又补充,“很重要。所以我想——”
“——但妈妈不想你再回那个地方了,”她第一次打断了乔抒白,温和地说,“我们准备派一组专家过去考察,做一个完整的迁徙计划,他们会代为通知你的朋友,你已经先到了哈维塔星,在这里休息了。到时如果你的朋友愿意,也先把他们接过来,你觉得怎么样?”
乔抒白愣愣看着妈妈,发现她的声音虽然柔和,眼神却很冷静,有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公事公办的坚定,好像决意将乔抒白和耶茨隔绝开来,就像隔离一种会侵害到他的病毒。
乔抒白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先从哪里说起,有些结巴地说:“可是我,我想自己……反正跃迁很快……”
“你已经替他们找到这里了,”妈妈的表情更冷了一点,“就算有任务也完成了,应该休息。”
“知道你回到了安全的地方,你的朋友也会为你高兴的,”她静静地看着乔抒白,“如果他们真把你当朋友的话。”
乔抒白知道她不想让他再回耶茨的原因,当然也很想像小时候一样,做个最听妈妈的话的乖宝宝,但是他实在不想让展慎之,金金,下耶茨人,或许也有安德烈,这些他在乎的人等在原地,却只等到一支并不了解他们的专家队伍。
他看着妈妈,有些困难地坚持说:“妈妈,我想回去。”他找了最简单的方式,告诉她:“而且我的恋人也在等我呢。”
说完,乔抒白感到有些脸热,觉得不好意思,又很羞涩,但他真的已经很想念展慎之了。
妈妈的冷静也消失了,对着他瞪大了眼睛。
-
乔抒白离开后的第三十个小时,耶茨外部的上空,阴云之中,出现了一艘黑色的光滑舰体,它缓缓下降,像一条悬挂在空中的腹鱼。
采能平台上看守机器的下耶茨人抬起头,发现了它的存在,惊恐地对驻守在外耶茨的部队发去警报,几分钟后,军人们驾驶着战斗飞行器包围了舰体,却发现武器系统突然失灵。
无线通讯器接收到对方的信号,黑舰上的人说,他们是来自哈维塔星的人类,接到耶茨的求援,前来将困在耶茨的人类难民接回他们的星球。
艾伦知道这个讯息的时候,已经在训练室观察间的椅子上坐了十几个小时,累得昏睡过去好几次。
这段时间里,安德烈在市政厅的要求下,重新验证了两次坐标,确认无误,计算中心又再次派无人跃迁机去该坐标勘测,然而还是只摄下和上次相同的空荡轨道。
乔抒白和他的跃迁机就像在宇宙中蒸发了一般,没有留下一点影踪。
展市长提出想亲自过去看看,然而市政厅竭力阻拦,只好作罢。过了一会儿,展市长先离开了观察间,前往办公室处理积压的政务了。
由于缺乏睡眠,情绪紧张,又不肯就此放弃离开,观察间里所有人的精神都紧绷到极点。
傍晚,下耶茨又出现了险情,展慎之不顾众人的劝阻,离开计算中心,去了下耶茨的平台。几小时后,再次回到观察间,艾伦敏锐地发现,展慎之的脖子和手臂又出现了几条新的血线,由于没有处理,伤口又深,往外冒着细细的血珠。
流亡地罗曼史 第60节
天幕的清晰度还算高,像白希童年去游乐园看到的电子穹顶,漂亮的颜色可以随意变幻,但清晰地知道是假的,重重压在头顶,便变得无比压抑。
车里无人说话,她失而复得的宝贝紧张地挺着背,她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看着车外掠过的景色。
在如此恶劣的星球环境里,耶茨其实已经建设得不能再完美。
市政厅建造了高楼,街道,点亮了灯,轻轨在区域间穿行,有一种真实的美感,必定是是付出了无数的心血,才能最终建成。如果说这是一群流离失所的人类所建造的临时住所,它未免太像是家园。
进入市政厅的大楼,会议室中,命令乔抒白进行跃迁的另一位永生人展鸿展市长已等在里面,身边还有六位官员。
所有人都难掩激动之色,甚至有一位白发老人站都站不稳了,靠保镖型劳工体扶着,才能直立着和白希互相问候。
他紧紧握着白希的手,介绍自己是开荒者的一员,耶茨的结构主设计者,已经过近百次医疗舱的治疗,颤颤巍巍地说:“我们等得太久了,白女士。”
围着圆桌坐下商谈,了解和记录了耶茨现在最真实的状况,白希心中装着劳工体难民的问题,便问展市长:“请问下耶茨的劳工体领导者,现在在什么地方?”
“犬子去水下了,”展市长的眼神有些忧虑,“有腹鱼攻击。”
“水下的攻击严重吗?”白希稍稍质疑,“我看到你们埋了电网。”
“b区的淤泥软,电网埋得再深,还是容易被腹鱼钻进来,”展市长解释,“我已经让助理去等了。”
白希点了点头,又问了些下耶茨的情况。
以展市长为首的耶茨市政厅官员们,对下耶茨的劳工体感情似乎很深,提起三十年前的那场假性反夏事件,都面露愧疚与痛苦,再三地说:“请带上下耶茨的人一起离开。”
白希和专家团队对下耶茨人多了些了解,也难免为之动容。
她正想提出,一起去下耶茨看看,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门口的保镖型劳工体开了门,先是一个走进一个穿西服的年轻人,他看着不高,走到市长身边,俯身说话。
白希以为他就是劳工体领导人,微微一愣,心说倒是其貌不扬,展鸿开口了,告诉会议室的人:“犬子回来了,换身衣服,马上就到。”白希才意识到,这只是展市长的秘书。
会议室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凝滞,白希身边的专家们一个个也坐得更直了,既有些从心底的对劳工体的恐惧,又带了不少好奇。
等了大约半分钟,门打开了。
一个高大得令人畏惧的青年走进门来,他穿着灰色的西服套装,背挺得笔直,面色冷峻,是白希从未见过的英俊。
如果说inj是聪明圆滑,八面玲珑,无限趋近于内心邪恶的人类的反人类份子,青年便更像是一位代表着神圣与正义的,下耶茨人的保护者,他仿佛有一种无法通过表演体现的,十分纯净的光明,令人想要信任,也甘愿信任。
他确实和inj是不同的人。
白希在心中突然出现了一种并没有事实依据,却从情感上感到笃定的判断。
她看见他脖子上贴着白色的伤口贴,脸上也有几道细窄的伤痕,大概是在水下受的伤。
不知为什么,他先看了白希身边的乔抒白一眼,才对白希和展市长简单地点了点头。
第78章 下耶茨
展慎之有一种特殊的游说天赋。在这点上,乔抒白与大多数耶茨人的看法相同。
展慎之不能算是多么伶牙俐齿的一个人,事实上,他并不擅长凭空描绘未来的图景。
大多数时候,展慎之客观地说出事实,陈述他即将做什么,由于他天生有一种令人信服的气质,人们相信他能成功,因此选择了他,而最终他亲力亲为地做到,则为他的承诺做出有效的佐证,也使他的话语更有说服力。
这天在市政厅的会议室也是如此。
流亡地罗曼史 第61节
展慎之本来很少开玩笑,乔抒白应该捧一下场,但是他紧张得笑不出来,用气声急促地说:“展哥,不可以表现得太明显,我没和我妈妈说我们的事呢。”
展慎之挑了挑眉,微微瞥了一眼身后,非常不听劝,仗着自己个子高,没人看得见他遮住了乔抒白,还是靠近低头,隔着乔抒白防护服面罩的布,亲了一下乔抒白的嘴唇,才松开手,说:“好吧。”
第79章 在迁徙之前
展鸿发布全民公告的这天,正值秋季降雨。
乔抒白陪着白希,待在市政厅旁,政务酒店顶楼的公寓套房里。天幕阴沉,高空洒水器里降下丝丝细雨,将路面浸润成更深的颜色。
专家组没日没夜地忙了半个月,精神都已很疲惫,加上今天耶茨市政厅的人都忙着为这场公告做准备,白希决定休息一下午。
专家组聚集在白希的客厅,打开了电视屏,一起等待展鸿在下午两点的演讲。
演讲开始前,客厅寂静无声,人人仿佛都在沉思。白希亦然。
昨晚,白希读了国越先生调研书草稿,草稿集合了其他各位专家的心血,信息很详尽,只是其中的个人倾向太过强烈,显得有些不够专业。
然而,文内那些充斥着写作者恻隐之心的描述,与迫切希望下耶茨人能够得到救援的情感,白希自己也想不到该如何去掩饰。
两点整,公告开始了。
展鸿的表情如此凝重,将隐瞒了多年的秘密对市民和盘托出:从离港起,耶茨计划就没有被良好地开启。
他们来到了一颗炼狱般的星球,但无法返程。得不到地球的回应和支援,缺乏改造行星环境的能力,开荒者竭尽所能,在海面上建起了一座封闭的城市。这城市一直由生活在耶茨下方平台上的劳工体维护。
展鸿诉说下耶茨人的牺牲,假性返夏的惨状,与现任摩墨斯区区长展慎之的由来——成千上万个夭折的混血胚胎中唯一成功的那颗,下耶茨人眼中重燃起的希望。
好几次,他的声音接近停滞,但最终,展鸿稳定了情绪,继续说了下去。
他平静地告诉上耶茨的市民,今年二月底,行星的夏天降临后,下耶茨的日子变得很难过,几乎每天都有人不幸牺牲,好在上个月,通过一名年轻人勇敢的跃迁,市政厅在宇宙中找到了其他人类的影踪。
原来人类已经找到了新的绿洲,即是耶茨本要前往的行星。那里有足够的土地容纳整个耶茨,也已做好了紧急安置难民的准备。
“我们从哈维塔星的人类口中了解到了,人类从地球逃亡的原因,以及叛乱劳工体对人类犯下许多暴行,”展鸿话锋一转,说起百年前劳工体与人类的战争,这是他在白希初到耶茨时,抽了几个夜晚,详细记录下的,“耶茨号离港前,工程文件中的行星坐标被篡改,同样是他们所做的恶行。也因此,哈维塔星的人类对劳工体非常恐惧。”
“作为下耶茨人的制造者之一,我十分清楚,下耶茨人是多么的善良、无害,但如果哈维塔星无法接受下耶茨人前往,我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白希看着展鸿全然寂静的眼神,忽然想起在逃难到哈维塔星之前,那段混乱而惨淡的时光里,她见过的许多如今已经消逝的人的面容。
他们有着很相似的眼睛,像是一种对造物主安排的接受,一种稳固的决心。
这时候,白希忽然明白,展鸿准备宣布的是什么。
“我不是个好的市长,有违市民的信任,”展鸿这样说,“耶茨开放出舱至今,只有短短四十年,为了填补耶茨外部的漏洞,维持内耶茨的生态,我顾此失彼,忽视了市内的治安,曾经让摩区和新教民区变成了混乱而充满犯罪的地狱。
“我刚愎自用,力不胜任,做了很多不慎重的决定,愧对被计划吸引到这里的人,许多因生活失意而参加耶茨计划的人,并没有在这里找到新的生活,孤儿得不到很好的照料,计划对你们的承诺没有实现。
“幸好现在,我们耶茨人有了希望。九月起,哈维塔星将开启对耶茨人类的收容计划。我们这些耶茨计划的难民终于能够登上跃迁船,去往一片新的,真正的绿洲,开启新的生活。
“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即使往后卸任了耶茨的负责人,也能做陪伴大家适应哈维塔星,为市民的权益而奔走的人。
“但事实并不那么理想,由于哈维塔星还需要开展是否接受难民的公投,下耶茨前途未卜。下耶茨为我们牺牲了太多,我不能一语道尽,不论多少次献出我的生命,都不足以抵消我对下耶茨的亏欠。
“所以,经过市政厅的同意后,我个人做了决定,如果公投的结果不理想,我将伴随下耶茨人继续在这里生活,直到人生的最后一刻。”
展鸿的讲话结束时,时间已近五点。
客厅里鸦雀无声,信号断了,电视里没有新的节目,又坐了一会儿,各位专家回了自己的房间。
流亡地罗曼史 第62节
白色的小伤口贴被皮肤温暖了,摸上去滑滑的,如同微热的蜡。
展慎之握住他的手腕,俯身靠近,宽宽的肩膀像山峦,遮住了窗外的灯光,把乔抒白罩在彻底的黑暗里。过了几秒,方才看起来缺乏感情的嘴唇紧贴到乔抒白的唇上,又冰又执拗,有一种海风的咸味。
这是一个带着不让乔抒白感到痛楚却有些暴力的吻,重得让他很难呼吸,展慎之紧紧压着他,像觉得不够用力,乔抒白就会像一阵烟雾,从耶茨散去。
乔抒白喘息着,意识到展慎之不安全感的由来。大概是怕乔抒白离开,又不可能开口挽留。
想到展慎之会独自待在下耶茨的空气屋,一个人往返于空荡的,不需要参加慈善活动,没有演播厅的上都会区,乔抒白的心便变得脆弱,比每一次跃迁都更难以忍耐地痛起来。
“我会陪你的,”他抱着展慎之的背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乔抒白的声音被堵在唇齿之间,骨架纤细,眼睛亮晶晶的,认真地对展慎之做出无畏到天真的承诺,勇敢得好像什么都不足以让他畏惧。
展慎之忽然想起最初在摩区,他们还是警察和线人关系时的某一天。
展慎之参加前哨赛的公开宣誓,发现乔抒白私自前往二号大街九号巷,遇见了安德烈。当时监视器里的状况太过惊险,让展慎之怒火中烧,头脑一热,逃了宣誓晚宴回到摩区,在私人影院前台,压着脾气等乔抒白回来。
当时展慎之准备好好教训乔抒白一顿,让他知道什么是线人该做的,什么不该做,只是看到乔抒白时,怒气就消失了。
最后只是真希望等案子破了,乔抒白能辞掉摩墨斯星星俱乐部的工作,由他介绍,来上都会区做一份不那么艰难的工作。
倘若没地方住,可以住在他的公寓,乔抒白习惯不错,不会影响到他的生活。
两年多过去,曾以为是简单的生活都不存在了,只有乔抒白还执拗地在他身边,找人偷偷拍摄他的照片,或不经讨论和仔细考虑,就决定陪他一起留在耶茨。
展慎之人生中唯一自私的一刻,不英雄的、脆弱的一刻,大概就是接受了乔抒白的安抚,没有做出任何拒绝,只对他说:“乔抒白,我爱你。”
回到上都会区,乔抒白想去双子湖森林公园散步。
因为公园里几乎没有人,他们不乔装打扮,挨得很紧,都不会被发现。
黑黢黢的全息湖泊闻不到湖水的潮湿味道,但可以看见路灯和天幕的月光下光滑地反着光的水面。和真正的湖泊相距并不是那么远。
森林也大多是仿造的。
他们走得很慢,乔抒白先和展慎之吹嘘他的谨慎,说白女士完全没有发现他们的关系,又透露专家组成员对下耶茨人的同情。
“展哥,我觉得提案通过是很有希望的,”乔抒白乐观地告诉展慎之,“我也觉得你的形象很好。到时候我们在哈维塔星好好干!”
乔抒白的声音很清脆,有时让展慎之觉得像一只小鸟,虽然展慎之没见过真正的小鸟。
实际上,经受过那么多折磨与欺凌,乔抒白理应是忧郁的,但他仿佛有消除痛楚的能力,也将展慎之的摇摆与彷徨驱走。
以至于在这样一个每个人都失魂落魄的夜晚,展慎之和乔抒白一起成为了最不沉重的两个人。
偷偷牵了二十多天来都没有牵的手,像相信自由与安全的生活,不日必定可以降临。
第81章 混血
考虑到提案还未有结果,与展慎之的关系不能公开,乔抒白顺从了妈妈的意愿,在九月初,与专家使团一起,离开了耶茨,提前回到春天的哈维塔星。
专家使团带回了一份详尽的对上下耶茨的调研报告,以及几名富宾恩家族的成员。
因富宾恩家族在哈维塔星有仍然担任着重要职务的亲戚,白女士认为,他们将对提案的宣传有所帮助。
哈维塔星气候宜人。
人类沿着靠近北纬二十度,横贯中央大陆的列罗江,建起了大大小小的城市,从天空中往下望,秉持着环保观念建造而成的城市群就像一条蓝色项链上的各色宝石,有着与自然互相容纳的美丽。
流亡地罗曼史 第63节
自代表团到来,收容提案的支持率已稳定上涨到58%,耶茨代表团演讲活动的现场人山人海,一位难求。
反对派称,根据可靠情报显示,展慎之不是真正的下耶茨劳工体混血,而是从耶茨为了提高收容提案的通过成功率选出的演员。
首府很快对此发表声明,称展慎之的身份确认无疑,及时地破除了谣言。此番不负责任的言论,也遭到了凯丝·富宾恩小姐的严厉抨击。
(凯丝·富宾恩小姐来自耶茨,也是富宾恩家族上四代家主的遗嘱继承人之一。两个多月前,富宾恩小姐随白女士的专家团来到新地球,现已成为上流社会的社交新星。详情见本报第5115期第2版面。)
富宾恩小姐对展慎之先生坚决的维护,以及富宾恩家族对代表团演讲的资助,不禁令人浮想联翩。不少人猜测,富宾恩小姐和展慎之先生在耶茨时可能是一对。
乔抒白原本看得津津有味,读到这里,心中又不是滋味。他也想去往展慎之的宣传现场,站在展慎之身边,面向公众光明正大地维护展慎之。
然而残酷的现实却是,乔抒白参加的都是白女士办公室安排的,与展慎之没有重合的形象宣传活动。
面对媒体就白女士对提案态度的询问,乔抒白只能回答“无可奉告”,在夜里偷偷和展慎之通电话,抓紧睡觉前的时间,短短地聊一小会儿。
展慎之到哈维塔的第一天,和乔抒白聊了许久。展慎之平静地将两个月来耶茨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叙述给乔抒白听,说完以后,停顿一会儿,对乔抒白说很想他。
展慎之说得很直白也很轻,好像带有许多无奈,让乔抒白想要不顾一切去找他。只是理智牢牢拉扯着两人,不可以做冲动的事,只好通着电话,听彼此的呼吸入眠。
据展慎之说,武器送抵后,下耶茨的情况有很大好转,展慎之和代表团出发之前,白女士再三拜托他,把乔抒白的女朋友也带来哈维塔星,以解两人的相思之苦。
白女士悄悄告诉展慎之,乔抒白好几次吵着想回耶茨,再见不到面说不上话,恐怕要偷跃迁器回去了。
未经申报使用跃迁器在哈维塔星是重罪,她很担心乔抒白思念过度违反法律,到时她也救不了他。
展慎之说到这里,语带笑意,问乔抒白是不是真的,像是并没有受到反对浪潮的影响,稍稍消除了乔抒白对他来哈维塔星后心情的担忧。
不过,妈妈确实对乔抒白的感情生活十分上心,乔抒白几次看见她在阅读展慎之从下耶茨带了十余人的资料,紧皱着眉头,猜测带来的三位d区的女性劳工体,哪一位才是乔抒白的女朋友,仿佛在做一道很难的试题。
乔抒白感到好笑,也很心虚,不敢持续在她面前表示想和展慎之见面的愿望。毕竟昨天晚上,他听展慎之说话听得太专注,还差点被敲门进房间的妈妈逮到。
幸好今晚终于不同,不用等展慎之结束所有行程,乔抒白就能听见他的声音,甚至见到他的面。
乔抒白的屏幕上跳出新来电,是他等待了一整个下午的卓嘉祯。
他立刻接起:“到了吗?”
“停机坪,快来。”
乔抒白走到房门口,又绕回更衣室,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
来哈维塔星后,他吃饱睡足,脸颊稍稍鼓了一些,衣服也是妈妈找人来家里定做的,比从前的都要合身。
他凑到镜子前,忽然又有些紧张,抿了抿嘴,才重新走出去。
停机坪在围墙外,卓嘉祯的白色飞行器停在上头。
乔抒白爬上副驾驶座,关了门,卓嘉祯打量他:“这么用心打扮,想抢劳工体代表的风头?还说你不喜欢凯丝·富宾恩。”
卓嘉祯是首府的一名富家公子。
一个多月前,乔抒白和他在一场冷餐会上认识。他脾气直爽,行事奢靡,性格高调,是典型被宠坏的少爷,但人品不坏,乔抒白和他还算聊得来。
唯一不好的一点,是某次晚会,乔抒白见到富宾恩小姐,忍不住想着展慎之发了一会儿呆,被卓嘉祯发现了,他便认定乔抒白喜欢富宾恩小姐。
乔抒白怎么否认他都不信,坚持说:“喜欢就要去追!”还替乔抒白制造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偶遇,弄得乔抒白非常尴尬。
卓家为耶茨计划纪念博物馆投了一大笔钱,所以今晚展慎之参加的纪念晚宴,卓嘉祯也有邀请函。他问乔抒白想不想一起去看看热闹,乔抒白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流亡地罗曼史 第64节
“……那倒也可以。”乔抒白慢吞吞地说。
确认完明日的行程后,乔抒白结束视频,发现卓嘉祯急得给他打了一大堆电话,他回过去,卓嘉祯在那头大叫:“抒白,我真没和几个人说过!”
他的声音响得让乔抒白头疼。
乔抒白宽慰了他几句,看见展慎之也给他打来电话,赶紧催卓嘉祯去睡,而后接起来。
“明早温悦来接你。”展慎之的声音有些低沉,好像刚为了处理这事,说了许多话。
乔抒白心情沉重,问他:“展哥,影响是不是很大?”
“小事,”展慎之顿了顿,“是我不好。”
次日,乔抒白一大早就醒了,温悦敲门,拎着白希的办公室给他送来的西服。乔抒白穿戴整齐,出发前往演讲的会场。
会场在霍齐市区的新地球纪念碑下,一片水泥广场。
五月的阳光还不至于刺眼,暖和地照在灰白色的刻着牺牲者名字的地面。
演讲开始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半,现在十点不到,支持者已经到了许多,但如昨晚卓嘉祯所说,反对派也不少,安保的警卫站作人墙,阻挡手持各类鸣叫器的反对者靠近。
乔抒白走下车,记者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向他涌来,朝他掷出一个个问题。
乔抒白选了《地球日报》的话筒,靠过去,对记者笑了笑,解释:“我和展代表没有起冲突,昨天洗手碰见,聊了几句,他邀请我来演讲现场,我同意了,就这么简单。展代表要是真的打了我,我还能自己走出盥洗室吗?”
他听见反对派在远处划一地喊起“滚出去”,瞥了一眼,清了清嗓子,又说:“白女士没有和我提起过她的观点,不过我个人是支持这项提案的。”
“支持展代表还是支持劳工体?”一名反对派记者忍不住往前挤,高声提问,“人类和劳工体的仇恨难道光凭一个混血杂种,发表几场演讲就能消除吗?我家人就牺牲在来哈维塔的路上,名字刻在新地球纪念广场,乔先生,你作为白女士的儿子,站在这里发表你的意见的时候,能不能慎重一点?”
乔抒白看着他,过了几秒,说:“虽然我没去过耶茨,但下耶茨人并不是地球劳工体,就我看来,就算人类和下耶茨人有仇恨,也只会是因为人类靠下耶茨人的牺牲在异星偷生,又在有地方去之后把他们抛在了那儿。”
他没有久留,随引领员来到靠近演讲台的客席入座。
再一次看展慎之的演讲,阳光非常和煦,没有风雨。乔抒白二十一岁,回到了母亲身边。
展慎之不再是雄心勃勃的展区长,台下也不是对展区长充满期待,想要摩区治安得到改善的耶茨人。他简述耶茨的历史,介绍下耶茨的人。
瘦长的、质朴的下耶茨人露出善意又有些羞怯的微笑,磕磕绊绊地讲述自己的故事,希望新地球能够给他们一片小小的栖息地,好让他们在这如天堂一般的星球度过余生。
乔抒白认真地看着,觉得如果是有感情的人类,应该都不忍心拒绝他们的要求。
事发时,德文正在说话,一股焦味从演讲台左下角蹿了起来。
一个伪装成支持者的反对派,不知如何在严格的安检下,带入了易燃品,在台下放了一把火。
地毯烧了起来,明火伴随着灰黑色烟雾,很快往台上蔓延,德文没反应过来,呆呆看着起火的地方。
支持者们大惊失色,尖叫着四散而逃。
反对派被控制住了,几名保安跑去拿灭火器,乔抒白心急如焚地站着,看见台上的德文往后退了退,还是没动,张口想喊他的名字叫他快跑,幸好展慎之冲了过去,拽着他的胳膊往台下拖。
谁知刚走了两步,德文突然挣脱了展慎之的手,跑向起火的地方,冲进烟里的演讲台。
乔抒白仿佛心跳都要停了,展慎之反应过来,也冲过去,过了几秒钟,展慎之抓着紧紧拿着摄像机的德文重新了钻出来。
德文的衣服烧掉了衣角,脸上都是灰,和展慎之一起撤到了台下,走到乔抒白这边来。
不在演讲台上的代表团和客席的人都往后撤离了,只留了乔抒白和几名胆大的记者。
流亡地罗曼史 第65节
“我有半天的休息时间,”展慎之说,“我能不能来找你?”
第85章 栖息地的后来(完)
早晨的空气冰凉舒畅,风里有自然植物的气息。
乔抒白下楼,打开窗,等了一段时间,门禁系统提示,有未经注册的车辆请求通行,乔抒白选择允许后,这台黑色的,载着展慎之环绕首府周边,进行过许多场演讲宣传的轿车驶进了内车道。
没过半分钟,门被扣响。
乔抒白走过去开门,看到展慎之穿着他在晨间新闻里看到的,在提案投票结果公布后演讲时穿的西装,站在门外,右手抱了一束很大的紫丁香。
展慎之右手上的伤痕已经淡了,变成了浅浅的白色,丁香花用白色的环保纸抱起来,系了纯白的缎带。
白白紫紫的小花并不是常见的赠人品种,密实地挤在一起,像一团团可以抱在手里的小云,散发着浓郁的鲜切花香,是乔抒白在摩墨斯区时曾发誓要牢牢记住的味道。当时仿佛觉得,只有不忘记它,才能重新摆脱一切打骂与欺辱,回到地球,回到妈妈的身边。
所以它出现在展市长上都会区的别墅夜晚,在电影院老板娘的浴室,妈妈在新地球的花园,最后在此刻重新来到乔抒白面前。
“早上好。”展慎之将花递给乔抒白。
他的表情谈不上不明显,但肩膀是松弛的,像终于卸下了少许重担,才敢享受刹那休息,把隐秘的温柔和松懈袒露给乔抒白一个人看。他又说:“原来你家的花园里也有。”
乔抒白看着展慎之的眼睛,以及他和一束普通的紫丁香花束不太适配的穿着,心跳又重又轻,把花接过来,低声说:“谢谢展哥,我很喜欢。”又不好意思地告诉他:“我忘记给你准备恭喜的礼物了。”
花沉甸甸的,乔抒白走到餐厅,给花瓶装了些水,将花拆开装进去。
金属花瓶中,紫丁香盛放着,像是身处在宇宙中最和平与安稳的时代。
还没把花瓶推到中间,展慎之从他身后抱住了他。
说不清有多久没有这样恣意地身体相亲,上一次好像还在耶茨。
他们在可以拥抱的时候没有好好地拥抱,后来便要为各种不同的原因躲躲藏藏,因为展市长不允许,因为展慎之记不清他们的关系,因为展慎之的竞选,因为他们不再联系了,因为乔抒白身份特殊而收容提案需要避嫌。
他们装作不熟,在公开场合隔得很远,不敢长久地注视看对方的眼睛。
乔抒白在展慎之的怀抱里转回身去,抓着他的衣服,看到展慎之西装衣领上的紫丁香花粉,仰头和他接吻。
展慎之吻得很重,有些过于用力地扣着乔抒白的腰,就像在空气屋里的每一个夜晚,他们放纵了肉体瞬时的欢愉,以安抚彼此痛苦的躯壳与灵魂。
乔抒白仍然贪恋这样难以喘息的时刻,他被展慎之抱着坐在餐桌上,咬着展慎之的嘴唇,含糊地说:“展哥,我想上楼。”
展慎之便沉默地面对面抱起他,往楼上走。乔抒白便把脸埋在展慎之的肩上,抱紧他的脖子。
窗帘降下去了,暗室里,床单乱成一团。
乔抒白起初还有余力回应,最后便只剩连连低泣与求饶。混乱之中,手指陷进展慎之手臂的肌肉,又随姿势变换而松开。
原本阳光明媚的喜庆的独处上午,都花费在乔抒白的卧室。
乔抒白连手也抬不起来,靠在展慎之胸口,忽然发现房里的中央处理器一亮一亮的,显示有来自妈妈的一条未读短信。
“展哥,”乔抒白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轻得不像话,推推展慎之搭在他身上的手,“你帮我看看。”
展慎之才坐起一些,开了床头的灯,而后打开了消息。
妈妈给他发:【展慎之来家里了吗?】
乔抒白一惊,糊涂的脑袋都清醒了些,抬头看着展慎之,呆了一会儿,才问:“我妈妈怎么知道的……展哥,怎么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