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江繆是一个从私人育幼院中被领养的孤儿。 他原本也不叫江繆,只是盲目的跟着领养他的家庭姓,随意的掛上名字。 江家名下的企业规模不小,是有名的製药龙头,风评毁誉参半。 来以为是为了从小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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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只有名为家人的东西才会给予不求回报的爱。
我是个孤儿,所以被剥夺这理应拥有的。
于是如此,上天为我提供了另一项能力:对于他人的情绪,我甚至能比他本人还要清楚。
——比如我面前这个将自己称为我「养母」的女人,她看向我的眼神和看向桌子的是一样的。
彷彿我不是人,而是一个可以用价钱横量的物件。
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
孤儿院把我卖了。
以一种迅速、贪婪的姿态将我卖给眼前这个不知底细的女人。
我并不意外他们的速度,一个累赘和一笔能让他们短时间不愁吃喝的钱想都知道他们会怎么选。
“上车。”养母看也没看我一眼,对我发出简短而不耐烦的命令,我并没有违抗的兴致,自觉乖顺的跟在她的身后。
一个小时的车程不算久,但也是这一个小时我有了全新的身份。
江繆,一个江家的旁系分支,未来的一辈子都将为江家的公子卖命,回报是捐给孤儿院的那笔钱。
她轻而易举的用一笔我没见过、也永远不属于我的钱,买走了我的一生。
坐在我身旁的养母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过我,大概是想我摆正自己的位置。
不就是察言观色吗?没有人可以比一个生活如履薄冰的孤儿更擅长了。
司机将车停好,女人又是简短的吐出两个字:“下车。”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人该是怎么样的?跟在养母的后方,走进金碧辉煌的别墅里,我止不住的想。
名门世家的孩子不是过度成熟,便是永远认不清自己的地位。
这种一眼望到头的人生无趣的很。
不知道是出于嫉妒还是其他,我这么下了评断。
随着养母走上二楼,看着她敲响了某间房的门:“邵年,你的弟弟来了,我让他进去。”顿了顿,又补充道:“要好好相处。”
不对劲。
为什么她对自己儿子是这种避之不及,甚至有些厌恶和惊恼的态度?
门被推开了。
看上去与我年纪相仿的小少年勾着唇角,望向我:“初次见面。”
养母像是献祭般将我推进房内,一把把门闔上。
进了房内我这才对上了小少年的眼神,一瞬间似乎就能明白养母的恐惧源自于何。
那双眼所散发的气息如蛇一般阴冷,黏腻的贴在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只是这不带任何情绪的一眼就能让我脑中一片空白,久久失语不止。
“初次见面。”
2.
隔天再起床,江邵年如他所说一般早早就出了门。
至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并不关心,也不能关心。
我的身份是养子,任务是陪伴少爷,其他的全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
比较奇怪的是那位李姨。
明明家里的主人都出门去了,她却还是把我叫起来吃早餐,又趁着吃饭的空档不停的将江家三人的习惯,禁忌都一一告诉我。
真的很奇怪。
不论是江家三人又或是面前的这个妇人。
若是真的好心人就罢了,但她所望向我的眼神既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惜、可怜一类的表情……更像是透过我在看其他人。
大概是吧。
吃完早饭后没处去的我正准备上楼将李姨说的事项记录下来,路走没几步却被拦了下来。
“夫人有交待,今天开始要先上课程。”她对着我说:“直到程度跟上为止,你才可以和少爷一同去就学。”
那个疯子原来是去上学了啊。
我点头,跟在她的身后:“知道了。”
李姨又用那种眼神看了我一眼,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闷头带我到准备好的教室中。
这么一学,便到了黄昏时分。
偌大的房子中空荡荡的没有半分人气,挺令我安心的。
毕竟不论是看起来古怪的夫妻俩又或是江邵年都不是好相处的样子,常提着一口气做事也是很累的。
虽然明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江父对江邵年那微妙的怒气、惧怕,以及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可奈何实在令人疑惑。
只是一个刚上国中的孩子而已,为什么会让平时在生意场上老谋深算的商人拿他半点办法没有,甚至感到惧怕?
想到昨天的那场为了我精心准备的表演,心里又是一阵后怕,同时也想起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例如……我离开房间后,那滩乾涸的血跡是谁处理的?
大少爷不可能屈尊絳贵的亲自整理,只能是佣人进去清洗而已。
还有那隻被丢到后花园的鸽子尸体今早已不在原位,是谁收拾的?
江家的佣人算不上少,可今天整整一天都没有听见有人讨论这件事,也没见有人和李姨报备。
那就只剩两种可能了。
一是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了,彼此都心照不宣,没人会刻意提起。
二是有人下了死命令,不让消息以任何形式流通。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但越到后面就睡的越不安稳。
一阵心悸,我猛然从床上惊坐起,脑上冒着冷汗。
3.
他似乎真的只是想回来看我一眼,吃完饭就匆匆赶回学校去了。
不,是我草率了。
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桌上、染着血的冰锥,我发誓是我小看了江邵年。
连在学校都会这么做,是仗着家世背景、还是完全不在乎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东西?
按照他的吩咐把冰锥清洗乾净,放回他的房间内,我躺在床上思绪飞涌。
今天江邵年对自己的态度实在是温和到令人害怕的程度,先是不追究我那不亚于挑战他主权的行为,又是另外给我备了一盘晚餐——虽然前面他在吃的时候把我当成馀兴节目在看就是了。
我清楚他的心态。
因为在责问我时我乾脆俐落的道歉服软、将主导权递给他,掌握了主导权的江邵年才满意的施些小恩小德给我。
也就是说,只要我一辈子都乖乖听话,就能活命……不,以那个疯子的个性若只是乖巧顺从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对我失去兴趣,而我也会成为走入歷史的第三个「江繆」。
……这种既要乖又要小叛逆的套路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啊。
脑中漂过在孤儿院里和自己同寝室的那个家伙所收集的少女漫剧情,我一阵恶寒。
停止发散思维,我强迫自己进入睡眠。
虽然将探索这栋房子的想法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但江家这边并没有留空间的时间给我。
每天七点到九点的课程包括礼仪马术等等的早就耗空了我的精力,再加上两天一次和江年吃饭、一週一次的江家晚饭,根本腾不出时间去处理这块压在心上的大石。
日子不紧不慢的过了一个月,我迎来了第一个难题。
“既然李姨说你学得差不多了,今天我就不回宿舍,明日直接陪你去报道。”一向遵守食不言寝不语的江邵年少数的在餐桌上开口。
一开口就没好事。
先说,我不是拒学儿童,我只是排斥和疯子一起而已。
应付一个江邵年已经够累了,还要和其他人装模作样的打好关係,美其名曰:为江家继承人开拓人脉。
照江家请来的那位老师所说,江邵年就读的那间学校基本上不是世家名门、富家子弟便是和我一样的「陪读」。
当然,「陪读」也分三六九等。
最上阶的就是家中自有资產,只不过拼不过顶层的于是自愿扶持顶层子弟的那群人。
中阶的是家里公司依附上层过活,说难听一点就是卖子求荣。
底层最好的例子是我本人,名不见经传的旁系分支、养子,两种身份叠加起来,开局就是地狱模式。
在心中叹气,我放下刀叉回道:“知道了。”
………………
只能说不愧是贵族学校,连校服都比别人好看很多。
心中腹诽着,我打开卧室的房门,转身敲响了隔壁间的门:“邵,六点了。”
房内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响动。
但我很清楚他有听见,通常再等个三十秒他就会面无表情的开门,然后我进去帮他拉开窗帘后到一楼等他吃早餐,这是每週一的既定模式。
4.
一睁眼先看到的是一片空白的天花板,然后是安静无声的疯子。
坐在我床边的江邵年看上去有点渗人,昨天……大概是昨天,我也不知道我睡了多久,反正他和不久前沾染上人气的样子差的有点远。
许是见我醒了江邵年转过头来,我也正好看清他的表情,嘴角不如以往勾着虚假的弧度、眼神倒是常见的那股平静,夹杂着些许疑惑。
疑惑?
他的脸上怎么会出现这种表情?能有什么事让大少爷感到疑惑?
“邵,怎么了?”我可能躺有段时间了,一开口喉咙便沙哑难耐。
江邵年似乎很满意我一清醒就叫他,回道:“你被李傅从楼梯上下去了。”
严格来说那股力道真不至于让我摔倒,但我没有要为李傅开脱的打算。
那傢伙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我点头表示知道了,转身拿起一旁的水瓶为自己倒水。
一直到我小口小口喝着水时,江邵年才再度开口。
“为什么不找我帮忙?”
为什么?我不是找了吗?
这是你出手后的结果呢。
我抬眼看他,那张脸上带着真心诚意的困惑,看上去不似作假。
因为李傅的战斗力有点弱到我自己都不是很想搭理他的地步,更没必要再叫你出面?
总不能这样回答吧。
我眨了眨眼——不是在装可爱,只是眼睫毛长的有点碍眼。
把锅甩到他身上好了。
“因为邵好像不是很想理我的样子,”我观察他的表情:“所以我想着自己处理。”
话半真半假。
他不是不想理我,是等着我去找他;我不是想自己处理——我根本就没想过处理。
“明明找我就能解决了。”江邵年不常一次说这么多话:“就算我杀了李傅,他家也不敢追究什么。”
我相信如果我现在点头,他会毫不犹豫的杀了李傅。
不是因为要帮我出气或是其他的什么,只是该怎么说......这些人在他眼中根本不是活物?
就连我也只是因为比较有趣所以他愿意多看我几眼,间来无事逗弄一下而已,施点小思也是理所当然。
——原本我是这么想的。
但要杀人他早就可以杀了,没必要退而求其次去杀其他有的没的。
我稍微能懂一点江邵年的思维:杀人的后绪很麻烦,所以找点其它替代一下就好。
那么,现在说要杀了李傅又是为了什么?
5.
不能露怯了,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我强迫自己与他对视,压下眼中的惊惧,嘴角依旧勾着、伸手点了点脸颊:“这里还有,需要我帮你拿毛巾吗?”
那双不带温度和情绪的眼盯了我很久很久。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是打算杀了你的。”他没头没尾的开始说:“明明告诉过母亲,我不需要什么陪读,也示范了随便找人的后果,但她还是学不乖。”
我听着他类似自言自语的独白,起身去拿毛巾了。
“所以我后来打算逼疯你,就像上一个“江繆”一样。”他说着,我拉过他的手,细细的清理血跡。
“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他们执着于找人来监视我,真的想知道他们的脑子里都装着什么。”江邵年任我摆弄:“所以我拿着酒瓶想要砸开他的脑子。”
左手擦完了,我换了一隻手。
“忘记先观察,所以没能成功、有点可惜,”他的眼神一直望着我,似乎在期待我的反应:“我被父亲用家法伺候,接着被关了禁闭。”
江邵年的右手掌心有一条疤。
“再然后,你就出现了。”他还没说完,我只好连他的脸一起擦了:“但你的反应真的太有趣了。不像第一个怕我或是第二个自以为是管到我头上的表情。”
“你很会审势时度,这一点我很满意。”他笑:“明明是怕我的,却还能若无其事的模仿我的行为模式。”
难怪江父和养母会这么怕他。
“为了看看你还能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反应,我特地筹备了一齣好戏。”没东西可以擦了,我站起来准备去洗一冰锥,江邵年却握住我的手腕强迫我坐下。
我直视他的眼睛,他继续说下去:“结果你的反应真的令人预料不到,怎么有人会先注意我袖口的血斑啊。”
我眨了眨眼——总有一天我会把这碍事的睫毛剪短。
“因为我的任务是照顾好邵,其它的事都不重要。”我实话实说,拿了个塑胶带把野鸟的尸体装起来。
他挑眉:“即使我杀了你?”
“即使你杀了我。”我坦白说,反正就算抵抗也改变不了,杀了我我也没什么好抗拒的。
我开始擦地板。
“你就不好奇吗?”得到我的答案后,江邵年停了很久才再说话:“例如我手上的疤,或是为什么我会有这些行为。“
前面都说的那么白了,现在再虚情假意的说谎就没意思了。
“好奇,”于是我回答:“但这不值得我去付出什么。”
“是实话呢。”他笑了:“繆你啊,只有在说实话的时候才不会刻意模仿我。”
……………………
经过昨晚半强迫式的促膝长谈,江邵年对我的态度又转变了,至少不会故意避开我的眼神。
李傅没有来上学。
想了一下,大概是因为他被江邵年推下楼,还在养伤吧。
有点吃腻食堂,脑子里也有不少疑问,趁着午休我偷爬出围墙去外面觅食,顺便冷静冷静。
“你确定江家长子和他的陪读感情不好?”穿着华丽的中年妇女将车门关,对柱着柺杖的少年问道:“那他怎么帮他陪读出气?我们可惹不起江家喔。”
6.
江宅的所有人都很诡异。
不论我在这栋宅子中住了多久,那强烈的违和感总是挥之不去。
“繆,在想什么?”
江邵年又悄无声息的走进来,甚至非常顺手的把头埋在我的颈间。
我不是很喜欢这个动作,让我看起来……有点小鸟依人?
说来奇怪,明明都是吃一样的东西,他怎么就能比我高出半颗头呢。
一般血腥味縈绕在鼻头,我稍稍垂头便能看见他沾了鲜血还未清洗的手。
连我的衣服都不可避免的沾到了。
我把檯灯关了,带着椅子后撒一步与他对视:“没想什么。”
“是吗?”他笑:“那让我猜猜…”
三年过去了,江邵年那股捉摸不透的气息又重了几分,唯一能称的上喜事的大概只有他暂时不会想杀了我。
“啊,没洗手就乱摸、害我也要换衣服了。”惊人的洞察力也没变:“我猜对了吗?“
江邵年依旧勾着唇,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我面无表情的望向他,这个人真的恶劣的没边
意思意思拍了两下手:“猜对了。”
我喜欢聪明人。
但不是很喜欢江邵年这种聪明到让人有点恶寒的类型。
“既然我猜对了,繆要给我什么奖励?”他没有再看我,转身边走去我的浴室洗手边问道。
有时候我真的蛮佩服他的厚脸皮的。
怎么会有衣食无缺、家财万贯的富家子弟跟我这个身无分文的养子讨要东西啊。
许是逗弄我逗到满意了,江邵年无比自然的躺在我的床上道出来意。
“学校派我去参加竞赛,可能会有两、三天没回来。”
“你愿意去?”不怪我吃惊,我们堂堂江大少爷怎么会答应这种麻烦事。
“为了繆,哪有什么不愿意。”扯淡。
无视掉他类似恶趣味的话,我静静的看着他,等待他吐出下文。
江邵年突然转向我,直直盯着我的眼。
“不是一直想探探这栋房子吗?”他笑着,我却是汗毛竖立:“给你机会了,要好好把握喔。”
他从哪里知道的?我分明没有表露过啊?还是在试探我?
千万种想法飞速滑过,我只能强装镇定对上眼含戏謔的他。
“是吗?”我也笑:“那就先谢谢你了?”
7.
“邵,六点了。”
早上六点,我一如往常的叩响他的房门。
等了一小会,面无表情、大概还没清醒的江邵年打开门让我进去。
拉开他的窗帘好让阳光可以照进来去去潮,又把他的衣服放在床上,对还在浴室的江邵年说一声就下楼去了。
我有时候会想我根本是他的男僕吧,谁家陪读每天早上当闹鐘和自动开窗帘机啊。
也不对。
我没人家男僕赚的多。
在餐桌上吃着早餐,看江邵年落座后我又忍不住想东想西。
他怎么会轻易松口去参加什么比赛?明明是反社会人格的家伙哪会因为想看起来合群一点就去做违背自己意愿的事。
要说是为了给我时间去探索江宅更是无稽之谈,目空一切的大少爷最多只是要做点什么所以顺便给我一点甜头尝而已。
所以他是为了什么强迫自己去做毫无兴趣的事?
“专心吃饭。“江邵年打断我的思绪:“吃饭如果分神的话会消化不良的。”
也不想想是谁害我不能好好吃饭。
“繆,又在想什么?”他问。
我嚥下一口吐司,没好气的回道:“在想你行了吧。”
又来了。
这人是真喜欢我说这种话。
“是真的呢。”
其实之前发现他能透过我的微表情来判断我说话的真实性之后,我曾对镜观察自己的表情,虽然没看出一个所以然而就是了。
也不是没想过学江邵年的表情让他没法用这个方法——不怪我,那个傢伙的行为表现是令人噁心的、彷彿每一个动作角度都是计算好的完美。
我没有回他话,把剩下的早餐吃完。
“路上小心。”站在大门口的我尽责的完成我的工作,上手调整好他制服领带的位置、又拍了拍他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他没有像以往一样虚假的笑了笑就长扬而去,江邵年俯身抱住了我。
用俯身大概有点夸张,反正他是弯了腰没错。
说来神奇,明明眼神冷的只要与之对视便能被震的出一身鸡皮疙瘩,可他的身躯永远是灼人的热度。
“乖乖在家等我喔。”
那个拥抱持续到我身子微微发僵才结束。
江邵年上了车、摇下车窗对我挥手算是道别之后就走了。
我在大门前一直站到看不见汽车的踪影才转身回屋。
除开刚到江家的前几个月,这是第一次和他分开这么久。
8.
痴狂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没有闪退,我面不改色的看着他。
“你是新的江繆。”那个人的脸和李姨有四分相似,叨诉着:“你会和我一样——一辈子待在这里....”
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不想是要诅咒我,更像是要说服自己。
我低头扫过他不自然弯曲、苍白的过分的双腿,用膝盖想也知道和江邵年脱不了关係。
江邵年啊。
他希望我在这间房里找到什么呢。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锁定在桌子下方那个隐密的抽屉中。
既然和我的房间一模一样,那也只剩下这里可以放东西了,我的手向下方探去。
一本日记。
泛黄、陈旧,换算成我代替眼前这个人成为江繆的时间,这本日记大概放了三年不只。
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会怎么记录疯子一般的江邵年呢?
我有些隐隐的期待。
日记本的封面大列列的写着主人的名字。
黄品谦。
一个落了俗套,却是饱含着取名人对他的期许的大眾名。
我有些恍忽。
不过当了三年江繆,从前用了十来年的名字竟是半点印象也没有。
不对,我以前、有过姓名吗?
晃了晃脑,现在该关心的不是这个。
前江繆——或者说,黄品谦仍在低声咒着,我没有仔细去听,只是对他微微行礼。
“这本日记我先借走了,为了不落到你的境地,我得好好的完成邵的交代才行。”我向他解释:“你放心,明天我会按时归还的。”
他的眼神带着想把我一同拉入阴沟的阴沉。
但每天和江邵年相处的我早就免疫了,又怎么会被这种儿戏般的表情镇住?
“晚安。”
我伸手开上灯和门,将漆黑还给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带着日记回到房间。
「4/19晴。
少爷把江繆的牙齿拔下来了,说他尖牙利处的引人厌烦。
妈妈叫我不要靠近少爷」
9.
泡麵煮的有点烂了。
站在台边把泡麵解决掉,稍微收拾一下我就上楼去了。
在电脑前,凭着印象在搜寻栏填入一串字母。
「……主要功效肌肉萎缩、肌无力。」
一行字映入眼帘,完全对得上黄品谦的症状。
解谜成功。
这应该不是什么正规的药剂,只输入那么一点字母根本没有资讯,还得加上一些自己的见解。
我伸了个懒腰。
这下终于把江邵年留下的东西都查出来了,那么下一步……他希望我怎么处理呢?
和李姨撕破脸皮,说她是个厚顏无耻的母亲,为了平安……不,为了过上好日子不惜拿儿子的自由和健康替换?
也难怪平时养母她们不在,她却比我更像江宅的半个主人,这桩交易还挺实惠的嘛。
不过那疯子应该不是想看到这么平淡无奇的画面才对。
那……去和那个被废了双腿的可怜人说其实你可悲的人生是因为你妈想要过上好日子才会变样,而你一直以来所恨的人把你当小丑在看、因为你蠢至到连发现事实的能力没有?
这样会不会太狠了。
到时候闹出人命我可赔不起啊。
闔上笔电,转头看了一眼不停落下雨点的窗外。
我的思维模式越来越糟糕了,难到是因为和他相处久了?
江邵年是个恶劣的家伙。
不曾拥有过正常人情绪的他一向将别人的苦难当成下饭剧在看,有的时候甚至为了让戏的剧情更精采,他并不介意进去加油添醋。
很明显我就是为了把情节推上高点所被添加进去的角色。
我当然不介意他这么做——不过观眾不在的话,我演的再精采也没有意义嘛,现在行动就太早了。
好烦。
有一种没了江年我什么事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本来中午雨停了一阵,一到傍晚又开始下个不停。
拿起日记本,我朝着那间房间走去。
轻车熟路的开了门和灯,我称的上是温和的打招呼。
“睡的怎么样?”
回应我的是黄品谦不知道从旁边抓着朝我扔过来的不明物体。
我偏头闪过。
“你为什么好好的!?凭什么他不处理你!?”
10.
虽然精神层面是个疯子,但江邵年本质上还是一个没怎么吃过苦的大少爷,淋了场雨就开始发烧了。
——不排除还有淋完不去换衣服而是跑来和我打心理战的原因就是了。
我待在这里的意义不明。
要医生有医生、要佣人有佣人、要设备有设备、就连厨师都被叫来加班熬粥——哪有我的用武之地?
打了个哈欠,我站到一旁避免碍眼。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医生开完菜走了、厨师煮完回去补眠了,就连佣人们都走了,我还是没能回去睡觉。
“顾好少爷。”拿了一笔加班费的李姨甚至这么对我交待。
叹了口气,我认命的搬了张椅子、坐到江邵年床边。
能做的医生佣人们的做了,在这里守夜只不过是以防万一而已。
江邵年的鼻尖有一颗很浅很浅的痣。
属于是远看看不到,近看很色情的那种。
我点评。
能发现这颗痣还是因为这家伙有威胁人就要贴近的习惯。
江邵年皱了皱眉。
房内没有任何的变动,总不能是我的思绪吵到他了吧?
有点被自己的想法无语到,我稍微凑近了点去听清他的低语。
“热。”
不愧是他。
一般人病了无意识说话那个不是软弱、拖着长音?在不济也是低声,反正和平常不一样。
江邵年倒好,没了平常装模作样的壳子,无意识的抱怨依旧气场全开。
伸手探向他的额头,刚降没多少的温度又升了上来,被子盖的这么扎实也难怪他热。
吃过药了吗?
站在角落实在看不清,连江邵年在一系列流程下是否醒着着都不知道。
大概是醒着的,不过更有可能懒的应付所以装睡。
但现在的确是睡着了没错,我起身倒了杯水和药一起放在床头柜上。
“邵,起来吃个药。”没有那个胆子用力推他,我的手在他的肩上拍了两下。
他过了一阵子才睁眼。
眼中所夹杂的情绪是我所熟悉的彷彿要来入骨髓般的冷,我没有避开,将手上的药和水一并递给他。
许是生病影响,江邵年整个人的行动都慢吞吞的等了一会才接走。
准备把杯子拿去洗的我才刚起身,手腕就被握住了。
11.
我神色自然的把后续工序完成,只是离开他房间时关门的那隻手在微微颤抖。
进了自己房间、仔细的锁上门,我背倚门板坐下,伸手捂住了半张脸。
操。
我久违的骂了脏话。
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他疯了?
前面的搂搂抱抱还勉强能适应,但他要是在大街给我这么来一下我不如去死。
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想法哪里不对劲。
——不是震惊或试图躲避江那年的亲近,而是去配合他。
看来江邵年这几年的功夫没白费啊。
刚才那副姿态落在江邵年眼里倒是变了味了。
疯子舔了舔后槽牙,少数的笑了出来。
这几年繆的接受能力高了不少,至少难再见到当初那个碰一下就故作镇定,暗地里怕的要死的脸。
虽然打直球的他是也很可爱啦,但最近实在是有点腻了——没遇过这么对胃口的小东西,可不想让人早早落了前面几个傢伙的境地。
想着对他下一剂猛药,也没会想到这么奏效啊。
怎么办?本来想着玩够了就把人处理掉,眼下看来大概是捨不得了。
………………
本来想看可以和江父稍微谈谈关于前一位江繆被非法囚禁,还有佣人不知道是被人威胁还是出于自愿使用不明药品的事,结果被江邵年打乱,短时间在江宅应该是见不到人了。
不对,重要的不是这个,反正证据在手跑也跑不掉,以后再处理也可以。
当务之急是搞清楚江邵年倒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要亲我?
反正绝对不是因为喜欢我。
我有自知之明,对于那个疯子来讲我充其量只是一个有意思的小玩物而己。
但就算是对我的反应感兴趣,他也不至于要赔上自己的初吻——好啦,大概是初吻。
虽然对那个只有表面社会化的家伙来说他可能不认为这个动作有什么特殊含义,单纯是带看看好戏的恶劣心思,想看我有什么反应吧。
还是搞不懂。
因为既使如此,大少爷也没必要屈尊降贵的亲自上场,大可找其它人来替代,自己在旁边看戏就好了。
总不可能是真的喜欢和我肢体接触吧?
实在想不通。
站了起来,我找了一点事做不让手空着,暂时把刚才的思绪拋在脑后。
总觉得再继续想下去会挖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还是想想别的——例如这两天的李姨。
12.
又过了好一阵子,门外传来响动。
不会是江父,他们没那个间功夫,大概是送饭的。
刚才那些纷乱的思绪早就被我俐落的拋到脑后,说好在这边是休息,何必把自己搞得那么累?
的确是送饭的,清汤寡水。
执行江父命令的家伙可能和他的主子一样以为这是对我的蹉跎,但可能对娇生惯养的少爷来说是,对我?反正我是挺享受的。
不紧不慢的吃了起来。
……………………
江邵年有听到楼下的动静,不过并没有理会的打算。
繆在他面前就不是什么好拿捏的样子,又怎么会在那夫妻俩那失场子。
就着对繆实力的肯定,他并不准备准备下面的纷争。
喔,趁现在说一下江邵年去竞赛的原因好了,虽然要从很前面说起。
他有神经性的毛病。
痛觉神经极度不发达,属于手指断了也难以察觉的程度,但——问题就出在这个但是,老天大概是为了弥补他没办法拥有正常人的知觉,又可能是为了的这个命好的离奇的大少爷添堵,给他加上了头疼的毛病。
无时无刻、没有一瞬停下的,彷佛成千上万的针扎到他的脑海里的痛感一直纠缠着他。
江邵年试图去淡化他的存在,但很明显的
一点用处也没有,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情势。
前面就说过了,这是一个不懂情绪为何物、没有常识的疯子,换作其他人无非是和父母说一声、拿点药吃下去便能一切结束,结果他硬是一声不吭的自己抗了下来。
直到某天痛到有些神智不清,不知几天没睡好觉的江邵年臭着一张看向一旁在笼子吱吱喳喳不停叫唤、母亲所眷养的鸚鵡,随手拿起没被收拾好的的冰锥往鸚鵡身上一刺。
热血一涌而出、甚至有不少喷淋在他的身上。
世界清明。
那尾随着他,不断干扰他的疼痛消失了。
获得一顺安寧的江邵年还来不及欣喜,他所熟悉的痛感又重新收拢。
至此,他似乎是染上什么毒癮一般,沉溺于杀生的快感无法自拔。
年幼的疯子不知如何掩饰,很快,他的行为就被父母知道了。
名门世家出身的夫妻俩无法接受原本优秀的继承人染上这种令人垢病的嗜好。
两人将江邵年关了禁闭。
好不容易过上每天正常日子的江别年受不了这种落差在禁闭室性极近疯狂。
疯狂的疯子大概越冷静,他不再做出无功用的反抗、看起来倒像是是学乖了。
第七天那对夫妻好像终于想起自己有个儿子,大发慈悲的把他从禁闭室中放出来。
假惺惺的态度令人作呕,头疼的要死的江部年没有兴趣听,两人冠冕堂皇的教训,转身就走。
13.
吵死了。
感受着一旁人来人往的吵杂,江邵年索性闭上眼装睡。
又有一道脚步声进来,他分辨着,大概是繆吧。
好不容易身边清净下来,本来想要继续装睡看看他会做什么的江邵年却真的睡了过去。
“邵,起来吃药。”
繆拍了拍他的肩。
睡后被吵醒的他才不管是谁,反正没一个好脸色。
吃了药想也知道不会马上见效,头还是痛的要死。
烧昏头的疯子懒得装模作样。
“上来,陪我睡。”
算了,上癮就上癮吧,反正繆也逃不开他身透。
他朝着不知是解药还是毒药的繆伸出手。
不顾江繆写满脸上的不情愿,他十分顺手的把人拥入怀里。
舒坦了。
前后不过两天,江邵年的想法就转了一百八十度。
他不在乎繆是不是什么不可控的因素了,只要一直在他的旁边可不可控重要吗?
至于其他碍事的傢伙,他自有办法解决。
楼下的动静不小,停了好一阵子江邵年才下楼,明知故问了这么一句。
“繆呢?”
除了被那对夫妻带走,还能是怎样。
被问话的李姨支支吾吾,好半天只想出模稜两可的回答,不敢和他对上眼:“老爷、夫人有事找他。”
意料之中的回答。
江邵年点了点头,没再分一个眼神给她,径直走进了江繆的房间。
很乾净,估计是刚收拾过的。
桌上摆着一份文件,还有一罐破璃制的药剂瓶。
他顺其自然的坐在江繆的位子上,翻阅文件,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资料算不得劲爆,不过是一些他心早就清楚的罪状。
非法囚禁、使用不明药品等等,让他们身败名裂完全是小事一桩。
但应该不只这些吧。
江邵年的直觉准的离谱,还有什么可以翻出来,让繆玩得更尽兴?
14.
天才和疯子之间仅有一线之隔。
而江邵年稳稳的站在了疯子的这一侧。
自从前些年他放火烧了江宅后,他就不曾再出现过如此偏激的行为了。
也有可能是我不知道,不过那又怎样?反正只要不影响到我就好。
后方传来脚步声,我辨认着,是邵。
故意给我听见的,不然以他的能力来说悄无声息的靠近我,来上一刀十条命都不够我死。
江邵年把下巴抵在我的肩上,垂眼看着尚未闔上的笔电萤幕。
是在看上面的资料,还是在看我们两人的倒影?猜不出来。
我索性关上,微微侧头和他对视。
“怎么了?”
良久也不见他开口,我这才出声问道。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自顾自的抛出疑问:“刚才在做什么?”
明明就都看见了。
心里腹诽着,我还是乖乖回答:“明天要用的资料,你要先看吗?”
邵已经在公司任职了。
除去他不为人知、疯癲的一面,能力是真的没话说,整个公司上下估计也只有董事会那几个老顽固看不他吧。
“乳臭未乾的小子都敢管到我们头上来了。”
“老江也真是的,居然放心的把这种重要的case交给他”之类的间言碎语我都听到耳朵长茧了。
拜託,这个乳臭未乾的小子随时都可以把你干掉好吗。
江邵年在我身上蹭了蹭:“不要谈工作。”
低头一看,不出意外的狼籍一片。
这家伙幼稚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啊?又一件衣服报废了。
算算日子距离上次一月有馀了。
“那谈什么?”我问。
他看着我笑:“谈恋爱?”
说什么疯话。
也许是我眼中的无语太过明显,他笑得更开心了,低头又亲了我一口。
这个人真的有病。
我想。
江邵年又在我房里待了快半小时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