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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天盛十七年关于狸奴的二三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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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天盛十七年关于狸奴的二三事(一)

  天盛十七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仿佛那场灿烂的银杏叶雨是一切的预兆。十二月初,京都处处银装素裹,走街串巷的卖炭郎迎来他一年中生意最红火的时节,崔家奴仆也来买炭,在侧门买下十几筐够全府上下用半旬,再由强壮的男丁背着层层分配,最后分到瑞雪园时,往往只剩下一小筐。

  这如何够用,瑞雪园的老嬷嬷盯着那点炭惆怅,冬日最难挨,眼下崔至臻还生着病,日日窝在房中不出门,见一点风就咳上半宿,这是根上的毛病,喝了药也总不见好,只能一天天忍过去。花朵似的小娘子被病痛折磨,偏生崔至臻乖巧懂事,很懂得不让院中奴仆为难,又似乎是平静接受了被轻视的命运,才更令人心疼。

  廊下守着黑乎乎陶瓷砂锅煎药的圆脸侍女气不过,猛地站起来撂下手里扇火的蒲扇,拽拽棉衣袖子走过去,用脚踹那竹筐,愤愤不平道:“这么点炭打发谁呢?这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我们娘子是正经长女,平日疏忽对待也就罢了,她如今身子也不好,房间冷得似冰窖,还让不让人好好养病?”

  说罢拉着嬷嬷的胳膊要去管事的那里讨个说法,嬷嬷赶紧把竹筐收好,炭沾不得雪,潮了就不好烧,想想觉得圆脸侍女说得有道理,一直缺炭不是办法,便跟着她往前院去了,如此一来瑞雪园就不剩一个服侍的人,崔至臻还在屋里沉沉昏睡。

  药慢慢地沸腾,黄连和桂枝的苦味飘进昏暗室内,经过炭炉的热气熏烤,让崔至臻的梦都变得苦涩。她已经很瘦,瘦得看起来有些忧郁,这也是她无论如何都暖和不起来的原因,哪怕盖两三层棉被,手脚依旧冰凉,要塞汤婆子勉强入睡。

  从梦里挣扎出来,崔至臻慢吞吞地在被窝里翻身,没有被体温熨过的地方寒冷似铁,她难受地皱眉,恨不得把头也埋进被子,却怕闷死过去。

  她裹上厚厚的长褂子下床,想把屋子中央的炭炉挪近些,突然听见槛窗咚地撞了一下,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顺着窗缝溜进来,敏捷地跳下窗台,掷地有声,看来分量不轻。直到它走近,崔至臻看清它身上的褐棕相间条纹,才惊觉这是那日在太极宫捡到的梨花猫,又见它颠颠地往她身上扑,忙把它隔开,生怕它掉进炭炉:“乖乖,别烫着你。”

  抱着狸奴,发现它长胖许多,身量也大了,毛发柔顺,一看就是被人精心呵护过,放在怀里暖烘烘的。至臻把它带上床,宽大棉被连人带猫紧紧盖住,用手顺狸奴头上油亮亮的毛,喃喃道:“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被那位郎君捡走……”

  说着说着,她看见猫脖子上系的绳子,挂着一只皮质小囊,崔至臻取下,从小囊中抽出一张纸条,上面用舒展的字体写着:借戏半日,然未全复,至夜归还。

  简而言之就是:猫借你玩半天,但是由于它还没有完全健康,晚上的时候再还给我。

  崔至臻被逗得傻笑,目光移到末尾的提名“李昀”二字,手指颤了颤,默默把纸条折好,用脸蹭蹭狸奴,不知是说给它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你说你到底是惹上了什么人……哦,应该说,我到底惹上了什么人啊……”

  半日过得很快,至臻一直抱着狸奴拘在榻上,由帘帐围着,而它也颇具灵性,一声不吭,没有招来其他人的注意,她怀里卧着一颗跳动的心脏,以往觉得漫长的日子忽然走得快起来。她最后展开那张纸条,拿出很久没用的文房墨宝,在纸条背面写道:狸奴甚驯,感谢君善养之。

  她的字写得很大,短短两句就占了几乎所有篇幅,像小孩子练习写大字的情状,不过她确实没被人严厉地纠正过字体,写完才发觉太丑,和另一面的俊逸楷书形成鲜明对比,于是脸红。想了想,还是挤在纸缘一笔一划地写“崔至臻敬上”,把墨迹吹干,复折好放回小囊,重新挂在狸奴脖间。

  到了晚间,崔至臻踌躇该如何将狸奴送回,那狸奴却像得了指令一般,自顾自地跳下床往外走,长长的尾巴翘起,猫步迈得稳稳当当,爪子在雪地上一踩一个小脚印,至臻好奇,便亦步亦趋地跟着它,直到瑞雪园院口,狸奴钻进草丛,消失在雪堆里。

  她静静站了片刻,确定白茫茫的一片中再也找不到一点褐棕痕迹,转身回屋了。

蒹葭(晨勃H)

  夏季多雨,卯时乌云降临太极宫上空,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乱许多人的计划,宫道行人寥寥无几,只有一小太监撑着伞急匆匆走过,连袍角被打湿都没发现,掖庭相隔甚远,去回足足耗费他两个时辰。

  又走了一刻钟,他终于在一处宫殿停下,高高的牌匾上写着“明德殿”三字,悄悄推开朱门进去,小太监直奔主殿旁的书房,轻叩隔扇门,片刻后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他忙弯腰称是,打开的一点缝为阴暗的室内增添淡淡的光,模模糊糊映出坐在书桌后圈椅上的人影,人影回过头,头戴玉冠,眉眼疏朗,正是三皇子李文向。

  小太监见李文向桌上的蜡烛快要燃尽,麻利地换上一根新的,嘴里念念有词:“外头这些奴才此后得不上心,灯暗您看书伤着眼睛可怎么好。”随即看到桌上摊开的一张大字,高声赞道:“殿下的字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太后娘娘见了准高兴。”

  李文向不甚在意,懒散道:“你知道写得什么?夸得像模像样。”

  小太监嘿嘿一笑:“奴才不识字,却知道三殿下写得好。”

  李文向语气有些别样意味,叹道:“你这蠢奴才,‘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写的是《诗经》啊。”

  “哎,殿下博学多闻,才高八斗……”

  “行了,别贫了。我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

  切入正题,小太监向李文向靠近了些,瞥一眼紧闭的门窗,压低声音汇报他刚刚从掖庭宫打探来的消息:“禀殿下,奴才的姐夫在京营干烧热水的差事,打听到谢雍大人是近几个月圣人提拔的新贵,原任安北都护府丰州军大总管,现调回京,任京营飞云师中郎将,级别很是不同。”

  “如何不同?”

  “大殿下虽也在京营任职,但资历尚浅,勉强领副将的职,这位谢大人一回京就是中郎将,不可谓一般。而且京营一般在城内,以备太极宫不时之需,谢将军练兵的所在似乎在京畿,具体位置颇为机密。不过也是情有可原,谢大人在北境履立战功,击退突厥流兵无数,人人称道骁勇善战呐。”

  李文向思索一阵,问道:“他和裴若愚是什么关系?”

  “奴才打探到的消息是,裴家与谢家并未有官职交接或姻亲连结,也并未听说二人关系甚笃,反倒是谢家常年驻守边关,已渐渐淡出朝廷。殿下所见二人相谈甚欢,可能是下朝途中结伴,或是私交不错吧。”

  “还有一件事,是奴才意外得知的。虽谢大人与裴大人无表面牵连,但朝中最近有另一位大人升迁,乃前钱塘刺史何由,因治理钱塘西湖水患有功提拔至御史大夫,已调任回京了。”

  “那他与裴若愚有何联系?”

  “这位何大人出自裴大人帐下,是他夕日的学生。”

  李文向点点头,“然后呢?”

  “这……”小太监支支吾吾,“关于那位慈宁宫的小娘子倒是不难打听,只其身份实在无甚可供挖掘之处。小娘子乃五品散骑侍郎崔景的庶长女,其名崔至臻,特奉旨进宫来陪伴太后娘娘抄经礼佛的。至于其中的缘由,与殿下有关,她正是春搜围猎大宴中您惊吓着的那位娘子。”

  李文向露出十分惊讶又恍然大悟的表情,这样就说得通了,她未着宫女服装,且来人唤她崔娘子,不过这样一位妙人,他当时在慈宁宫竟没认出她来。转念一想又觉蹊跷,五品官员之女也劳驾太后如此大动干戈么?定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李文向突然回忆起太后那日说的“相看小娘子”,莫不就是相看……还是不对,太后怎会选一散骑侍郎女眷作他的皇子妃,难道是做侧妃?那是有些委屈她了……

  李文向挥挥手让小太监出去,抬眼看到宣纸上写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他与崔至臻初遇时隔着一小片积水,她为他捡起橘子时刹那间的心动,直到现在还令李文向燥热,可不就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牵强是牵强了点,可现在想来也是缘分。

  他独自坐在书桌后,慢慢红了耳根。

  这厢崔至臻可不知道李文向峰回路转的玲珑心思,人还躺在两仪殿尚未转醒。现在崔至臻夜宿在李昀这里已是寻常事,通常在次日早晨由常德喜择清净少人的路亲自送她到慈宁宫,申时再接回。

  如果在往年的这个时候,两仪殿必早早摆上冰鉴,保持全天殿内清凉无比,不过今年有崔至臻常住,李昀便不许那么早用冰了,为的是不让她着凉。这样行事的结果就是崔至臻常常因感到闷热而踢被子,偏偏李昀要给她捂得严严实实,活生生裹成个蚕蛹,正如此时,明明是爽快的早晨,崔至臻已经出了一身汗,被热醒了。

  李昀的手臂压在锦被上,崔至臻晃晃他,见他睁眼,抱怨道:“我都快捂出痱子了。”

  他轻笑,翻身支着头看她,手指去挑她的衣领,露出里面的红色肚兜系带,心情颇好:“我看看是哪儿起痱子了,给你抹点药?”

  崔至臻笑开,弯着眼睛凑上去亲亲他的嘴,裸露的半团乳肉也跟着压进他怀里。离得太近,至臻看着他惺忪的眼睛惊奇道:“您硬啦?”

  有她在身边睡,晨勃是再正常不过,李昀“嗯”了一声,低头回吻,末了道:“不用管它。”

  可崔至臻不愿意,手臂勾着他的脖子,寝衣散开,圆润的肩头暴露在空气中,她的本钱太好,肚兜里沉甸甸的,“时辰还早呢,我帮您含出来。”

  说罢就要往被窝里钻,李昀抱住她,无奈道:“别,都是汗。”然后捉着她的小手往胯下按,另一只大掌伸进鸳鸯肚兜握住丰厚的乳缘,听见崔至臻哼唧了一下,继续说:“用手。”

  至臻顺从地抚摸上去,手指圈不住刚刚苏醒的粗壮阴茎,十分耐心地上下撸动,拇指时不时按按龟头,把分泌出的前精涂抹到柱身,动作更加顺滑,渐渐传来粘腻的声音,于是手臂动得更快。崔至臻手没干过重活,养得极好,柔软的指腹将鸡巴的每一寸都照顾得服服帖帖,就为了听李昀难耐的喘息。

荆山 yedu7.com

  京都城安远门外有一块石碑上书:“北去安北九千九百里”,为李昀亲笔,意为从盛朝至北境的安北都护府要九千九百里,以告慰为国远征的战士,万里之内皆为大盛。

  距离安远门几十公里外的荆山北麓脚下,土堤和壕沟围成的军营中成百上千个士兵正光着膀子操练,贴身肉搏,兵袭盾挡,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冷气森然,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骑兵纵马掠过扬起尘土,雾蒙蒙的一片却被弓弩手射出的羽箭刺破,正中红心。这是谢雍手下的精锐部队,皆出自都护府精兵,但若仔细看,荆山脚下隐蔽地分布着大小军营,常有传令兵骑马来往各个营地互通消息,马背上插小旗来区分,颜色不同则营地不同,训练人数之庞大,远不止李文烨所知的一个师。

  守营士兵远远看到红色旗帜,深知这是主营派人前来,再看马上身穿银色战甲的高大男子,神色一凛,于是恭敬放行,待他走远,其中一士兵对同伴说道:“这位是谢将军?时常听人说起他的战绩,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我早料到谢将军要来,才与老刘换了下午的班,咱们腿脚功夫差,虽没机会跟着将军去北境,能见上一面也算没有遗憾。”

  “何以见得?”鮜續zнàńɡ擳噈至リ:yedu6 .c om

  “你有所不知,我是何家的旧部,何将军昨日回营,他与谢将军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关系深厚,定要小聚叙叙旧情。”

  这边谢雍在主帐前停马,刚翻身跃下,就见帐篷中走出一穿寻常圆领袍的男子,与常年行军作战的战士比起来身材偏瘦,长得眉清目秀,风光月霁,谢雍一看见他便走过去拍他的肩:“你回京怎不派人来通传,我该请你到府上一聚才是。”

  何昼笑着赔罪,引他往帐中走,说道:“行程匆忙,家父先行一步回京为圣人述职,我留在钱塘打理后续事务,因此耽搁了数日。”

  谢雍扔下马鞭,大刺刺瘫坐在椅子中,疏朗一笑:“你回来我就放心了,圣人的军队还少一个值得信赖的塘骑将军,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机敏过人,与我配合默契,打仗时探查敌情的活儿我可不敢交给别人。”

  说罢上下看了何昼一眼,放下手中的茶站起来,魁梧似一座小山:“你在南边待那么久,功夫没退步吧?怎样,出去跟我比试比试?”

  何昼哼一声道:“论武功,谁是你的对手?先不提这个,我问你,荆山营到底有多少人?人人皆传新来的中郎将风头无两,刚上任就能领一个师,还道千金卫和紫龙军都成摆设,恐怕马上就要将圣人亲兵取而代之了。”

  谢雍嗤笑,似乎对朝廷中的阴阳怪气十分不屑:“我在安北都护府干的好好的,若是圣人叫我回来练一千个兵做亲卫,我定要迂回抗旨拖个几年,老子一身本事,做不来京都城的精细活。实话告诉你吧,荆山营十万人,三万的行兵和七万的补给,虽不算多,但打个突厥还是绰绰有余。眼下圣人还未下旨,我先以私人的身份问你,你是否属意荆山营?这不是李文烨带几个三脚猫功夫的世家子弟过家家,你这样好搜集情报的本领,做个文官岂不可惜。”

  何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语气急躁:“阿雍,你在哪里带兵都无所谓,我跟着你干就是,京都也好北境也好,随你高兴。可是我不想你被人掣肘,你与裴若愚交好,圣人命你为将军,是为裴若愚和李文诚造势,只怕你一腔热血,到头来是为他人做嫁衣。突厥一战后,你彻底与二殿下绑定,就算你不这么想,别人也会这么看你,卷入朝廷上的波谲云诡,你就是想回安北都护府继续做你的丰州军大总管恐怕也不能够了,你知道吗?”

  谢雍听完此话,脸上的笑意渐渐没了,手按在沙盘边,道:“我要灭了北境突厥,不为圣人的权,也不为二殿下的势,就为我自己,为丰州的百姓,有何不可。我阿耶主怀柔,讲战略,那些突厥人懂个球的怀柔?见到东西就抢,见到人就杀,三天一大战两天一小战,虽于国本无害,但现在安北都护府是我做主,我要把他们赶回他们的乌古斯旧部,还丰州安宁,北境商贾来往皆无后顾之忧,何错之有?”

  何昼没再回话,谢雍接着说:“太子未立,圣人正当壮年,不论今后谁入主东宫,谁拜相称臣,你我都是圣人麾下兵。今日的话说与我便算了,索性只有你我二人,我只当没听见。”

  语毕,谢雍径直走出营帐,跃上战马离去。

  太极宫御书房,李昀下午一共处理了两件事:一件是北境密探发来的情报,另一件是何由递上来的钱塘治水述职奏折。

  先帝对突厥部落的态度有时令李昀感到奇怪,始毕可汗中风去世后,上举哀于长乐门,废朝三日,诏百官就馆吊其使者,当时身为太子的李昀亦随驾临送,实际上先帝与始毕可汗只有一面之缘,李昀问其缘故,先帝叹气道:“战事应以政为本。”战争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是在赌百姓的命运,赌军队的命运,赌国家的命运,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密报上写:天盛二十年五月,东突厥辽海部落处罗可汗身死,其子劼力小可汗即位。

  李昀执朱砂笔写道:“小可汗年幼,岂有安身立命之本?阿尔泰山以西部落如虎环伺,宜祸水东引以发内难,分割土地,近在朝夕。”红色墨汁浸湿纸页,每月像这样的北境密报有几十封呈到李昀案前,他才是那只虎,紧紧盯着大盛塞外的广袤土地,等待时机需要很多年,现在有一个巧合摆在他面前,他要制造一个时机。

  再来是何由的奏折。西湖水患一直在李昀心上,年年治年年堵,农田灌溉成为问题,后来李昀明白一个道理,欲消水患先整吏治,于是派早年治过黄河水患的何由为钱塘刺史,把之前尸位素餐的官员全部革掉。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在钱塘门外修筑堤防,引西湖水灌溉,同时慢慢清理湖底淤积,虽然有拆东墙补西墙的嫌疑,但解决了燃眉之急,奏折末尾提到钱塘百姓为感谢何由治水功劳,将他修成的那条堤坝命名为“何堤”。

  李昀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只在最后的“何堤”画了一个圈,批注道:“‘何堤’与‘河堤’谐音,后人恐难记尔功绩,不如改为‘何公堤’,则更直矣。”晾干合上,丢到一旁装满奏折的大箱子中。

  有人叩门,御书房被推开一条小缝,崔至臻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道:“您忙完了么?”

  李昀正站在铜盆前洗手,闻声抬头向门口望去,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笑着说道:“过来吧。”

  崔至臻迈进去,回身阖好门,她今天穿的是鹅黄齐胸襦裙,这颜色很衬她,走路时裙角浮动,跟一朵迎春花飘到他屋里似的,李昀这样想着,她香喷喷地凑过来,为他端着皂角,让他把手指上的朱砂墨汁洗干净。

  崔至臻站着时不比坐在圈椅里的李昀高多少,此时她趴在他怀里,李昀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只手在紫檀书案上翻找出一个锦盒,打开来看,里面有一颗鲜红的玛瑙宝石,色泽艳丽,通体圆润。好漂亮,崔至臻叹道。

  “喜不喜欢?”李昀见她两眼放光,颠颠坐在他大腿上的屁股。

  崔至臻搂着李昀的脖子,笑眯眯点头。

  “知道你喜欢玛瑙,”拿出来放在崔至臻手心,“以前每年西域都能进贡很多,近些年少了,挑出来好的给你做手串,其中这颗最佳,想镶在哪里?”

  这倒让崔至臻很犯难,这么漂亮的珠子,镶到哪里都觉得可惜,李昀见她犹豫,说:“没想好就先拿着玩儿。”

葡萄(排珠H慎入)

  御书房的门已经阖上两刻钟,崔至臻还没出来,屋里也未叫人进去服侍。春桃与常德喜一同站在檐下,心照不宣地离窗子远些,自然听不见里头悉悉索索的动静,有时圣人要与崔娘子说些贴心话,他们可不敢听。

  春桃还记得崔至臻说过晚膳前想吃紫葡萄,膳房新进的西域葡萄个个水灵,崔至臻分到头一筐,迫不及待地要洗一盘出来尝尝。御膳房离书房不远,因为李昀的餐食向来要新鲜温热的,其间不过片刻的脚程,左右现在至臻与圣人在一处,春桃便去御膳房领了一迭葡萄。膳房厨子都认识她了,知道她家小娘子贪凉,却被人管束着不许多吃,于是贴心地将葡萄用冷水浸泡,灞过的葡萄冒着寒气装在黄花梨食盒里,提着往御书房走。

  等拐过最后一个转角,春桃看见御书房大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佛头青柿蒂纹圆领袍,个头高挑,站在一众着鸦青宫服俯首的太监中十分显眼,殿门口的小夏子恭敬地弯腰,陪笑道:“三殿下安。实在不巧,圣人这会儿正忙着呢,您也知道最近朝中多事,桩桩件件都要圣人把关,虽平时常惦念您,可确实抽不出空来,还望您见谅。”

  又是不巧?李文向皱眉,刚想询问,余光瞥见站在远处的春桃。

  春桃心下一凛,暗道糟糕,又碰见这冤家,上次在城内打了个照面,只求他千万别记得自己是崔至臻的侍女,不然就真是纸包不住火了。春桃忙转身,欲沿着宫墙遁走,食盒里的珐琅彩盘清脆地嗑在黄花梨木上,刚往行走几步,身后的李文向追上来,喝道:“你站住。”

  春桃停下,只得面不改色地请安:“三殿下安。不知三殿下在此,奴婢失仪。”

  李文向面色不虞,背着手冷声问道:“你是父皇身边新进的侍女?”

  春桃心里犯难,答是还是不是?若答是,她未着御前宫女服饰,不合礼制,李文向若刨根问底,她难以招架;若答不是,直说是崔至臻的侍女,又如何解释她那夜出现在圣人马车旁。真是进也错,退也错,春桃思忖后谨慎道:“回三殿下,奴婢是慈宁宫的侍女,由安嬷嬷带进宫服侍太后娘娘的。”

  她盼着李文向别再深究,谁知他一愣,神色惊喜,问道:“你在慈宁宫伺候?那你可知慈宁宫常住着一位崔娘子?”

  春桃奇怪地看他一眼,欠身回道:“是,奴婢见过至臻小娘子。”

  “她平时喜欢干什么?经常在宫中哪里闲逛?有什么爱吃的,爱玩儿的?”

  春桃惊恐地听着李文向提出一连串问题,他见她不作答,催促道:“你哑巴了?我问你话呢。”

  “这……殿下恕罪,实在是奴婢与崔娘子不熟识,不太清楚她平日的习惯。”

  “如此啊……”李文向托着下巴点点头,继续道:“那你便替我观察留意,最好将崔娘子的个人喜好通通记录下来转告与我,需面面俱到,详细真实才好。你且着意探探她钟意什么样的男子,她若害羞不愿意讲,你就旁敲侧击,只千万记得一点,别吓着她了。如果做的不错,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追究你方才目无尊上的罪过。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春桃。”

  “好,知道了。”说完,李文向施施然离去,两次被李昀挡在门外的事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待他走远,春桃扯扯嘴角,这三殿下该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隔着几面朱墙,崔至臻紧张瞥了瞥紧闭的门窗,手一松,斜披在肩上的烟绿帔子落地,直领短衫的络子打开,肩头裸露,间色裙也一并脱下,浑身上下便只剩鹅黄齐胸襦裙,晨起刚换的月白肚兜挂在颈后,鞋子早放在一边,周围绿的蓝的布料堆在她脚边,细细的脚踝立在里面,胳膊抱在胸前,看向李昀。

  他正闲适地坐在圈椅中,玄青团领袍在暗处淌出流光,手臂搭在扶手上,乌皮靴踩在距崔至臻不足二尺的地方。见她动作停顿,下巴抬了抬,问道:“要我帮忙么?”

  至臻哪敢让他帮,恐怕这条裙子今日是不能全须全尾地出御书房了。腰侧和颈后的绑带松开,身上最后一点遮蔽掉落,崔至臻被剥了个干净,在圣贤书和“中正仁和”的高大牌匾面前赤裸,如同刚从莲蓬上摘下来的莲子,俏生生地立在阵阵沉香之中。

  淡光从蚌壳纸渗进来,金灿灿地裹在崔至臻周身,那些柔美的、青涩的线条像晨曦中远山的轮廓,寻常觉得美丽,此时却有圣洁。她头发还是完好无损地束起来,因此纤细颈子无从掩盖,手臂徒劳地压在胸乳上,苦夏让她的腰窄了一些,能看出动人的小腰窝,薄薄一层粉腻的肉覆在肚皮,大腿不自然地夹着,李昀的视线停在那里。

  他伸出手臂,崔至臻走上前两步,手放在他掌中,任由他将她拉进两腿之间,手指划过脊背,她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