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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天盛十七年关于狸奴的二三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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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这件事作铺垫,两年后发生的种种才会显得那么顺理成章。

  “太后懿旨,宣春搜宴上受惊的小娘子崔至臻入宫随侍,以示宽慰。”

  闻言辛云歌手中的剪刀失了力气,错将瓶中开得正好的海棠剪下,她怔怔地按住胸口,迅速将脑海中关于崔至臻这人的记忆碎片拾起。

  除了天盛十八年春天的点心楼和京郊庄园,这些年归置到崔至臻名下的还有两叁家珠宝铺子、永嘉坊和金城坊的几处宅子,都是顶好的位置风水,近年京都房价只涨不跌,无论怎么算都是稳赚的投资买卖,更遑论永嘉和金城靠近太极宫;或许还有其他,但管家最多只能打探到如此地步。

  再问崔至臻是何人,乃朝中五品文散官崔景之女。

  如果辛云歌不知前情,尚能相信太后安抚的托辞。可有了这一桩桩一件件,她若还发现不了其中的蹊跷,未免太过迟钝。

  但她心里乱糟糟的,想从纷杂中理出一条线来,可总抓不住头绪,足足在原地坐了一刻钟,方吐出一口气,遣退殿中众人,摊开宣纸,她这一刻产生了未雨绸缪的庆幸,从天盛十八年开始写起,将管家搜集来的崔至臻名下产业一一罗列。

  对于一待字闺中的女子来说,数量之多,金额之大,令人惊叹。

  崔至臻生母早逝,崔景的续弦罗氏雷厉风行,育有一儿一女,想来不会给继女好脸色,是以崔景拳拳爱女之心根本站不住脚。区区五品,俸禄供养一家老小,还需雇佣上下奴仆、外出打点,一年下来紧紧凑凑,除非崔景是贪了巨款,否则没有大肆购买房产的实力。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买房买店,也不会划入崔至臻名下——他还有个儿子。

  辛云歌困惑了。崔家置之度外,那谁手握这样大的权柄。

  她在宣纸空白处写道:春搜围猎。

  春搜宴会上那件事发生在天盛二十年,但崔至臻出现在辛云歌视野中的时间比其早两年。

  于是她给“春搜围猎”四字画了一个叉,在下面写“太后懿旨”。太后一出现,牵扯的人便多了起来。

  普天之下,还有谁能说服太后为其打掩护?只有两人,其一是李昀,其二是李文向。

逃生(一)

  崔至臻能够从车轮转动发出不慎灵活的吱呀声中判断这是一辆陈旧的马车。她蜷缩在角落里,手脚被麻绳捆住,眼睛蒙着黑布,木材受潮的霉味往她鼻子里钻,混合着鱼腥气。一路颠簸,崔至臻眼下有些想吐,但最难熬的还是她后背的伤处,是在巷子里挣扎时撞在尖锐石块上导致的。

  绑他走的有两个人,一个在车前驭马,另一个正守在她身边。

  麻绳太紧,崔至臻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艰难开口道:“大人……”

  坐在车厢里持匕首的肥胖男子一激灵,刀刃逼近了些,“你、你闭嘴!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崔至臻从他中气不足的声音里窥探到一线生机,语气更加可怜:“求您放了我吧……我身上的金银首饰您一并拿去。我久不出家门,家里人发现我不见了还不知如何焦急……”

  胖子是个结巴,向来是跟在旁人屁股后面做事,拿着刀子也手软,对着柔弱陌生的小娘子无法全然硬下心肠,尖起嗓子道:“我、我问你,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为、为啥绑你?”

  崔至臻忙摇头 ,发间点翠步摇的流苏纠缠在一起,伶仃细响碾碎在旧车轰鸣里。她怕极了,却不能肆意摆出害怕的样子。

  未待胖子再开口,前面驾马车的蓝衫男子撩开门帘探进半个身子,看到两人竟还有商有量,凶道:“你跟她废什么话呢?”

  “我……我怕抓错人,不好交差啊。”

  蓝衫男子眯了眯眼睛,将目光放在崔至臻身上。二八年纪,身量不高,肤白,穿着华贵,俨然就是那日西湖街珠宝店中的娘子,他记性向来好,不会认错人,但到底是替人做事,不免将胖子的话放在心上。

  崔至臻心中忐忑,听到对方说“抓错人”,于是联想到更大的阴谋。她深居简出,身边侍候的、有过结交的都经李昀精心筛选,她身上无利可图,所以这些人不会是向着她来的。

  那就是为李昀而来。

  崔至臻比任何一个人都了解李昀,她知道他的强硬、他的胆识,也见识过他的一些手段,她知道他是多么运筹帷幄的人。叁年前隆冬他们在瑞雪园的小屋里烤火,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那天他什么都没说,他们静默地站了一会儿,李昀烤暖的掌心握住崔至臻藏在袖子里的手,换来她抬头看向他的一个眼神。至臻一直觉得自己不大聪明,但那一刻她知道这是个不言不语却暖情的人,弄权是,爱人也是。

  他强大如此,崔至臻是他的软肋。

  至臻心头酸涩涌动,忽然一阵冰凉的触感贴上她的颈侧,她屏住呼吸。

  蓝衫男子的匕首锋利,问道:“你的丈夫是什么人?”

  崔至臻尚不清楚绑匪的来意,本能地掩饰了李昀的真实身份,颤抖道:“我夫君是……京都商人,行商至此。”

  “胡说八道!”他若真只是一介商贾,怎会有如此大的权柄,钱塘涉事珠宝商贩无一幸免,相关人员俱被细细盘问,好大的阵仗,上峰侥幸逃出生天,也脱了层皮,已是穷途末路。蓝衫男子暴怒,猛地捉住崔至臻的肩膀,却正巧扯断藏在交领下拴着和田玉扳指的红绳,她后颈剧痛,惊叫一声被拽离地面,那枚玉扳指滚落到胖子面前。

  胖子好奇拾起,对光端详这通体翠绿的好玉。他脑袋不灵光,但断识珠宝的嗅觉灵敏,扳指在平常货物中很珍贵,只因它用料豪横,一枚扳指至少需要叁枚玉牌的材料才能完成。胖子一看一摸就知道小娘子的扳指玉质细腻,质地温润,油性也足,其上雕刻瑞兽貔貅,十分难得,光线照出内圈凹凸不平的一排小字,他艰难辨认:“天盛元年……司珍署造制……”末尾是龙纹。

  司珍署,京都太极宫造簪器之司也。

  他瞳孔微缩,手中的稀世珍宝此时如烫手山芋一般,“大……大哥,你先别忙,看看这是什么啊?”

  蓝衫男子不耐烦地一把夺过,胖子在他耳边说道:“咱们倒腾那么多珠宝,无一例外都是北境进献,这样的货干净、无可溯源,也好处理掉。可这东西,是从宫里出来的,所以……”龙纹让人胆战心惊,咱们是不是抓了什么不得了的人?

  太极宫戒严,宫中物品轻易不可向外流出,且件件有记录在案,拿着这样一枚扳指,无疑是把炸药的引绳牵在手里。

  蓝衫男子心突突两下,与胖子不约而同地望向佩戴扳指的崔至臻,他咽了咽口水,问道:“你……究竟什么来历?”

  胖子显然没有这么淡定,“别再问了,赶……赶紧把她放了,赚钱哪有活命重要?”

  是了,钱没了可以再赚,命却只有一条。上峰已山穷水尽,钱塘一经覆灭,下游的越州和台州必定受其影响,退无可退,不如向北遁走,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蓝衫男子做下决定,把扳指塞回崔至臻手中,马车速度渐渐慢下来,他语气不见刚才的凶狠:“今日是这玉扳指保你一命,待放你归去,只当没见过我们二人。”

  未料还有这样的转机,至臻连忙点头,将扳指攥得牢牢的,紧接着就被扔下了车。她狼狈地在尘土里滚了两圈,此时身上再钻心的疼痛都比不上劫后余生的庆幸,崔至臻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扒开眼上蒙着的布,白日眩晕,金光收敛,自远山铺开漫天紫色霞云,才惊觉已经傍晚了,她失踪了大半日。

  至臻不敢想李昀会是怎样的焦急。她望着躺在手心的扳指,想起几月前他们在两仪殿那场酣畅淋漓的性爱之后,李昀亲手将它戴在她身上。关于上面精巧的貔貅,李昀给她解释过其中的含义,是为祥瑞避祸,镇魔压邪。她还曾抱怨过夜里被它凸起的纹路膈得不舒服,李昀笑而不语,叮嘱这东西片刻不得离身。

  荣华富贵,权势宠爱,他给得轻而易举,唯有吉祥平安这一条,是人力所不能及。至臻头上的那片天、脚下的这方地是她的全部,却不是李昀的全部。她天真地快乐着,心安理得地不谙世事,是不是没能看见爱人眼中的常常忧虑?

逃生(二)

  傍晚本该是钱塘城内最热闹的时候,今日却空无一人。暗红的城门徐徐打开,暗示着何昼等人在城中的一无所获。黄铜门钉闪着斜阳最后一点余晖,风雨欲来,在城郊的林子上空掀起一股澎湃的绿浪,直扑在何昼脸上。

  时间一点点流走,他心里为崔娘子捏一把汗。距离崔至臻失踪已经过了叁个时辰,如果劫匪真的带人出了城,现在早已逃之夭夭,找回的希望很小。何昼自然不敢将真实想法告诉李昀,只能垂首立在一旁,他在等待李昀的命令。

  无异于大海捞针。所以找还是不找?何昼暗暗揣测圣人的心意,隐隐为崔娘子的命运担忧。

  “找。”李昀的声音听不出一点波澜,“你兵分叁路去找,沿途旅舍驿站、周边乡镇皆不可放过,另派两队人马往宣州和湖州去,若匪徒与走私案有关,南下已无路可退,极有可能在此二地落脚。”

  “臣遵旨。”何昼恭敬回道。

  正要离开,但李昀的话还没说完:“另外,钱塘刺史和县令何在?”圣人侧过脸,面上神色如常,眼睛却是死的,看得他心下慌乱,城门迎风,城墙之上的何昼却刺痒痒出了一脖子汗,“朕的人在城内不声不响丢了,还没来得及找他们算账。”

  何昼现在才意识到,若崔娘子真的没了,他们这些随驾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跑。恍恍惚惚地,他问出一句心里话:“圣人,若找不到呢?”

  周遭寂静,何昼在骇人的沉默中回神,惊慌失措地跪下。他在地方待得太久,钱塘治水时有父亲相佐,丰州大营中有谢雍相护,在为人处事上向来不必顾忌太多,如今重回中央,却忘了拧紧心里那根弦。正要告罪,他听到李昀的声音。

  “找不到她,朕永不回京。”

  何昼直到上路还在回想圣人的话。李昀让他写的奏折他已收好,待回朝便会呈入两仪殿,可北境走私一案恐怕不会就此结束,因为钱塘一行牵扯出了京中万稚珪和万昭等人。

  万稚珪任平准令,执掌供官市易之事,天下货物进出京都都应先禀明他再有行动,这样一个人若与走私犯相勾结,贪污腐败,中饱私囊,其中的利润不会是小数。再说万昭这人更麻烦,无论他是否参与其中,若其父或其家族旁枝被治罪,殃及池鱼也未可知;他隶属千金卫,在李文烨麾下做事,这一封奏折不只是弹劾万稚珪,更是让何昼与大皇子和其背后的辛氏结下恶缘。

  如此想着,一行人越走越远,天色完全暗下来,何昼扯扯嘴角,心道圣人真是盘算得仔细,要他归顺李文诚不够,还要斩断他的后路,让他只能紧紧依靠二皇子这棵大树。

  郊外人迹罕至,夜幕笼罩下更令人心生寒意,黑魆魆里仿佛藏着不干净的东西,这一带太阳落山后或有狼出没,一行人点亮火把,用橘黄暖光在浓雾里破开一道口子。

  朝林子里走得越深,崔至臻生还的可能就越小,这是他们心知肚明的事。整个钱塘城都锁了,百姓被勒令不许出门,守城士兵忙得人仰马翻,挨家挨户搜查盘问,现在他们的人已经追到宣、湖两州。圣人的口谕,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如此大的阵仗,为了一个女人。他们觉得圣人疯了。

  月亮高高升起,坠在墨纸似的天幕上,像陈旧模糊的半枚铜钱,倒使这万籁俱寂的四周不那么可怕了。突然有什么东西从头顶上掉了下来,何昼原以为是树叶,可那东西落在地上发出清泠泠的响声,他不由得低头去看,月光下凝了一层霜似的土路上,静静躺着一支蝴蝶簪子。

  何昼睁大眼睛,慌忙抬手示意队伍停止,举起火把朝旁边的槐树探去,借光看到离地面两丈高的树枝上,小心翼翼坐着一个女孩。火光仅能照亮她镶珍珠的绣花鞋和污浊的裙裾,女孩弯下身子,黑雾里浮现一张毫无血色的面孔,呈现出过度惊吓之后的憔悴,而那双眼睛却仿佛被何昼的到来点亮了,毫无疑问是这簪子的主人。

  何昼大喜过望,这不就是在瑞林客栈有过一面之缘的崔娘子吗?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一口气,压在肩上的重担终于卸下来。

  “崔娘子,可算找到你了!臣等这就救您下来!”

  崔至臻眼眶泛红,半日未饮水,她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何大人……”

  “正是在下。崔娘子快随咱们回去吧,圣人在等您。”何昼忙不迭点头,提起圣人,语气更加急迫,作势要将崔至臻从树上接下来。崔至臻害怕地朝后缩,这动作叫何昼一愣。

  她摇摇头,眼神带着歉意,语气却坚定:“圣人在何处?”

  “圣人正守在城门口,盼娘子归来。”

  短短一句话,让崔至臻的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绑匪将她从半路抛下后,至臻是抱着迫不及待的心情要回去找他的,可她身上有伤,除了后背的创口之外,手臂和双腿也有大大小小的擦伤,行走间止不住的疼。太阳落山之前,她已经有脱水的征兆,于是用最后一点力气爬上树,躲避夜间出没的豺狼虎豹。枯坐了两个时辰,以至于远方出现点点星火时,她除了心跳加快,竟发不出一点声音。

  何昼看树上的人艰难地眨眨眼睛,将涌出的那一点泪意咽回去,刚才那张僵硬的脸泛起哽咽的潮红。她这样子慢慢与那日客栈台阶上生动的小娘子重合起来,当时她那种直白的快乐很容易让人想象到她过着怎样的生活,以及站在她身前的是怎样一个男人,必定是富足、平和且饱含温情的,无忧无虑的脸此时奄奄一息,饶是何昼也止不住心底的落寞。

  再开口时,何昼捕捉到她压抑的颤抖:“请大人遣人拿着这支簪子回去,告诉圣人我在这里等他。给他看簪子就行,他……他认得的……”

  “娘子你……”

  “何大人,拜托您了。”她在晚风里坐了太久,似乎还隐隐约约淋过一场雨,现下连眼皮抬起的动作都变得迟缓,却双手合十放在下巴前,很虔诚地嘱托何昼,请他一定把她的话带到钱塘城。至臻有一种执拗的信念,如果李昀知道她在这里,一定会用比飞还快的速度来带她回家,尽管她疼得快昏死过去,但她就是知道的,他的疼不比她少。

回家

  李昀好像站在一口黑不见底的深潭边上。他从来不知道,没有崔至臻在身旁,他会是话都懒得说一句的人,明明那样幸福的日子才过了两叁年而已,但崔至臻已经把他惯坏了。“幸福”这两个字眼冒出来时,简直朴实得荒诞,他和兄弟们争夺厮杀、和臣子们勾心斗角,如果说是为了幸福地活着,恐怕会让人笑掉大牙。

  他前半生所做的所有,好像都是为了遇见崔至臻。李昀不是那么相信缘分,但他在天盛十八年除夕夜与至臻在瑞雪园见过后,竟然亲自往大荐福寺还愿。他跪在香雾袅袅的经殿里,木鱼飘渺,与角落里僧人低声念诵的声音交迭,蜡烛彻夜燃烧,将殿中照得恍若白昼。在佛光闪闪中,李昀祈祷上苍能听见他诵经中的真言。

  李昀抬头望天,夜坦荡荡又黑漆漆,青天连着厚土,只有远处向他这里奔来的一颗光点,像佛殿烧断香烛却未燃烬的火星,一路从京都烧到钱塘城。夜已深,还隐隐有下雨的趋势,李昀学会崔至臻的天真,愿意相信这带来的是个好消息。

  传信士兵在马上颠得满头是汗,一直夹着马腹的腿僵硬了,见到李昀后直直地跪下去,双手高举过头顶,让圣人能看清托在掌中的蝴蝶簪,气喘吁吁道:“臣等在叁十里外寻得崔娘子,此乃娘子嘱托给臣的信物,望圣人亲至。”

  何昼感受到脚底土地若有若无的震动,不远处正有马队赶来,圣人来的比他想象中还要快。他时刻注意着树上的崔至臻,在说完那句“拜托您”之后,她就好似睡过去一般,一言不发,他说:“娘子,圣人应快到了。”

  崔至臻回过头,下张脸藏在手臂后,上半张脸也看不太清,小声说“谢谢”, 如同蛰伏在巢穴中等待母亲归来的幼狮。露出青白色的下巴,搁在脏兮兮的锦缎上,她面上没有受苦的痕迹,所以即使狼狈,也可以称是蒙尘的宝石。虽不合时宜,但何昼渐渐理解崔至臻的美丽。她像新鲜的牛奶,带着母体的温度。

  何昼走神中,空中飘起了细雨,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知是谁来,他退到一旁。

  李昀脑海中这一段记忆是空白的,他忘记自己是怎样拿起那支簪子,又是如何纵马而来。他在颤抖的蝶翼中听见身体里血流奔腾的声音,仿佛看见他心底的那口深潭,当他快要坠落时从对岸扑过来一对蝴蝶的翅膀,就这么将他带离悬崖。

  不知年龄的槐树上坐着的人,牵着他心里的绳,崔至臻在他眼中成了一个新生儿、成了他手腕上的脉搏、成了他身上最柔软的一块肉。可为什么他的心会这么疼?明明她看起来安然无恙,眨着那双温柔的眼睛,不用说也知道,她又在安慰他了,是让他不用为此自责么。李昀想道,他没护好她,不知能否乞求她的原谅。怀着这种想法的那一刹那,李昀对自己产生一种陌生的感觉,他变得不像他了。

  李昀向她伸出双手,说道:“我接着你。”

  崔至臻看着这高度,有些怀疑自己是如何爬这么高的。

  李昀的声音更温柔,说道:“别怕,踩在我手上下来。”

  何昼听完这话,抬眼望去。昏黄的火光中,槐树的枝条间伸出一条由水蓝绸缎裹着的小腿,他刚才看到的那双珍珠绣鞋现在变得更清楚。她穿的是云头履,鞋尖做成翻滚云朵的形态,叁颗并蒂的珍珠开了线,脆弱的锦绣磨成毛边,甚至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先是云朵,后来是她的整只脚落在圣人掌心——崔娘子的脚竟还没圣人的手掌大。他觉得这幅画面富有别样的美感,圣人在引诱一只树精,何昼微红了脸。

  有一瞬间崔至臻几乎是站在李昀手上,稳稳托着,她放心地一松,就被李昀抱在怀里。常德喜早在树下铺了一层厚厚的软垫,他将伞举在圣人和崔至臻头顶,看着圣人蹲下身,像抱小孩子一样让崔至臻坐在他腿上,如此一来宽大的斗篷包裹着他们,两个人仿佛变成了一个人。

  崔至臻挂在李昀身上,紧紧环着他的腰,像只过度惊吓的猫,长久地流浪后终于找到了家,脸蹭在李昀温厚的胸膛,如同下雪天窝在炭火烘热的房间,催得她要睡去。忽而李昀摸摸她的脸,声音也离得很近:“哪里疼?”

  哪里都疼。至臻听出他言语中的怜惜,摇摇头。什么都瞒不住他的,就像那年冬天问她冷不冷,她说“还好”,可他心里明镜儿似的,把她领进屋里烤火。他这样一个聪明又慈悲的人,不晓得这回要愧疚多久。

  “为何一定要我来?”

  “除了您,我谁也不信。”

  崔至臻听见李昀缓缓灌了一口气,她睁开眼睛瞧他,清楚地察觉他眼底的雾,像死水荡起涟漪变成了海,浪花哗啦哗啦,拍打着在他心岸上的她。

  “你这丫头……”他露出又气又笑的表情,“这种话还记得背着人说。”

  他们在等跟在李昀后面赶来的车驾,此时的崔至臻已受不起马背的颠簸。蒙蒙细雨,暗淡烛光,伞下一对相依的人,众人似从铜镜里看一出沉默的戏文。

  沙漏不知走到了什么时辰,雨丝落在伞面细密的声音催人入眠。崔至臻想用意念再撑李昀一刻,可疲倦太过强大,于是陷入沉睡之前,喂给李昀定心丸。她抚上李昀的脸,冷硬的线条融化,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一直藏在她手心的扳指贴着他,李昀忆起这原是他的贴身之物。像母蚌打开她的胸膛,朝人奉出她牙膛上藏起的珍珠,默默地说,你无时无刻不在护着我,所以别自责了。

  “吉祥如意……平安回家……”她吞吞吐吐、气若游丝的话似一根绝细的线缠在李昀脖子上,勒得皮肉剧痛,红热的血暖着两个形单影只的人。

  崔至臻的意识陷入黑暗,李昀捧着她的手和那枚扳指,泪水毫无预兆地滚下来,淌进脖子里,血还是泪?一股无法让人缓缓消化的悲意弥漫,来得比黄河决堤还要迅猛。

闲谈(可跳过)

  出了这档子事,瑞林客栈是绝不可再住下去了,御驾移到了县令府。

  县令府在山水崇林之间,北屋被挪给圣人居住,里里外外被围得水泄不通,戒备森严,府中奴仆和闲杂人等均不可进入。离北屋最近的东厢设有厨灶,厢内灯火通明,几个大夫围坐在一口药壶前检查火候,壶中淡黄色药汁微微沸腾,春桃站在一旁,微躬身子盯着他们煎药。

  她闻着酸涩的苦味,心疼起崔至臻脆弱的肠胃。鱼腥草润肺,黄连消炎止咳,金银花利妇科,文火煎煮好之后用纱网过滤,取出清汁服用。她端着药行走在迂回曲折的长廊上,畅通无阻地进入北院,一路上碰到几队巡逻的侍卫,都尊称她“春桃姑姑”,她已是圣人面前的熟人。

  雨歇后凉风习习,远山翻出鱼肚白,光摇粉红烟云,晨曦已经到来,这场祸事终于慢慢止戈,半日而已,春桃却觉得如同过了数载一般。晃神的一瞬,春桃冷不丁在拐角撞上相对而行的医女,不慎打落托盘中的药盅,泼了一身,她“哎呀”一声,医女一脸诧异,问道:“没事吧?”

  她顾不得衣服上的濡湿,忙捡起地上的碗,里面的药已是一滴也不剩。春桃忙得脚不沾地,选药、煎药不可假他人之手,从客栈送来的物品衣物也需一一清点,虽嘱托医女照顾至臻,但到底挂念她身上的伤,药一好,便马不停蹄地回北院了。眼下药洒了,是先回去看至臻,还是返回东厢再煎一副,春桃心里乱成一团,喃喃道:“没事。我得赶紧回去煮药。”

  医女抓住她的手腕,说道,“姑姑别忙,娘子睡了。圣人担心喝了药睡不安稳,吩咐等娘子醒了再用。我正打算去告诉您呢。”说罢看到春桃衣服上的褐色水迹,从袖中掏出手帕为她擦拭,“都是我不好,走得太急了……快看看您伤着了吗?”

  春桃木木地摇头:“没烫着……”然后无知无觉地淌了一脸泪。

  医女几年来一直照看崔至臻的体虚之症,此番随驾南巡,因此懂得一点春桃的心思。她扶着春桃凭栏而坐,安慰道:“娘子的身体我心中有数,多是皮外伤,背上的伤处最严重,已敷好膏药。我时刻照看着,不会出甚么差错,你且放心。”

  “大人,我只是觉得我家娘子实在可怜。若是老天长眼,就该让她一生平安顺遂……”

  医女和煦地笑笑,一面帮她擦泪,一面感慨道:“娘子已然好多了,不论谁内里的亏损,长久珍稀之药进补,总会好转的。更何况圣人何等心疼她,你我都看得见。”

  “大人是什么意思?”

  “崔娘子长伴圣人左右,至今未产子么……”

  “这倒是,”回忆之前船上发生的乌龙,春桃低声道:“我以为是有什么顾忌……”

  医女讳莫如深:“其实圣人私下问过我……有时候真是人活的久了,什么新鲜事都能遇到。”

  春桃以为是关于子嗣的事,想起至臻稚嫩的面孔,怅然道:“我家娘子还小呢,哪里生的了孩子。”

  春桃的母亲是李昀母家王氏的仆人,她儿时在王府见过女人产子的惨状,先是痛上几个时辰,能熬过这一关,磨难才刚刚开始。浑身的力气都往下半身使,听她们惨烈的嘶吼,高耸的肚皮似快要裂开了,平时花一样娇艳矜持的女人,在产房中大敞着腿,下面一个血口,袖珍的地方要扯出一个孩子,粪尿血液和羊水染了一床,想想都觉得胆寒。婴儿降世,是要先在母亲身上钻一个血洞的。

  “圣人哪里舍得。”

  “就是舍不得啊。”医女倚在栏杆上,手撑着脸,有点羡慕的样子,望着园林中央盛满荷花的池塘,十足江南别致,“民间女子生产,幸而得生者,十之有五;婴儿先天孱弱、或有残疾者,则又占其半。实在是件凶险的事。”

  “大人,怎么能将娘子与普通的妇人相比,便是宫中的娘娘,有哪个能比得上娘子的福气。”春桃觉得不太吉利。

  “姑姑,我是将娘子从那么瘦弱的时候养起来的,那时她根本就是纸糊的人,风吹一吹都病,那张小脸儿大概……”医女张开五根手指,轻声道,“就这么大吧。”她抬眼看向春桃,“我也疼爱着至臻,您不用担心这一点。”

  医女笑起来,那张富有智慧的脸便显现出几根细纹,像太极宫朱墙上的裂缝,是她与深宫女子共处多年的印证。金银窝里的人爱生些富贵病,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像锦绣包裹的蜜糖,再甜再美,寂寞的虫子也往里爬。她们久久地等不来垂爱,于是渴望孩子。医女年轻时见证过叁位皇子的出生,其中不乏凶险的处境,但她惊讶地发现,女人会很快忘记生产的疼痛,她们望着孩子的脸,美化了他带给她们泼天的疼痛。

  “医女大人,您不知我多想与圣人有个孩子,男孩女孩都行……”医女印象最深的是淑妃说这话时痴痴的脸。

  “春桃姑姑,我说这话并无别的意思,只是因为至臻,我与您多有交际,觉得您是个好人,与您话一话家常罢了。”医女的一只手还握着春桃的手臂,“我在掖庭住了很多年,见过许多女子的辛秘,那些高贵的女人,阖宫的娘娘啊、先帝留下的老人啊……我越与她们相处,越觉得她们是像尾巴一样的人物,被圣人、叁位皇子殿下、还有那些进出两仪殿的大人们远远抛在后头。”

  医女想,女人会为男人忍让到什么地步呢,目前还看不出结果;男人会纵容女人到什么地步呢,显然是十分有限。

  “后来我想得更多,发现自己可怜错了人。原来我、春桃姑姑你、产子的妇人们,还有至臻,我们都是一样的,没甚么分别。”

  “大人,你这是……”春桃看着医女微微发亮的眼睛,紧张地向前凑了凑。

  “不过遇到件新鲜事。娘子体魄日益强健,圣人召见了我。”

  春桃好奇,问道:“圣人吩咐了您什么?”

  “那天啊,我记得应是两年前……”

  天盛十八年夏天,两仪殿内,医女坐在李昀下首,端起一杯茶。她盯着书房中央巨大的冰鉴,心中默默盘算圣人的用意,耳畔仿佛还回响着刚才圣人的话。

灵犀

  “臣的部下在宣州城门外的树林发现藏匿的绑匪,已带回钱塘城大牢审问。其中一个口吃的早吓破胆子,途中已将所犯之罪交待得一五一十。”北屋外高高挂起的一盏红灯笼下,何昼正躬身向李昀禀明来龙去脉。

  “其一为劫走崔娘子之事,他们在瑞林客栈外蹲点了叁日,伺机等候您不在时动手,也确实是在客栈小巷中将崔娘子绑架的;其二为北境珠宝走私之事,二人坚称他们只是收钱办事,仅负责验货和估价,与买卖双方联系的是他们的上峰,逃遁至台州,臣已派人前去抓捕。”

  “背景可查清?”李昀问道。

  “臣已查清。此二人俱钱塘人士,从未进京,想来其供词有几分可信。”

  “与京都无牵连,那和太极宫中也无瓜葛吗?”

  何昼一愣,“圣人的意思,此事还有可能是宫中人指使……”

  李昀人近中年未立太子,朝廷中表面平静,暗地里波涛汹涌,他们揣测叁位已长成的皇子中,圣人更属意谁。

  他们倒是能理解李昀迟迟不做决定的行为,皇子们各有长短,于他们都很难抉择,更何况李昀作为父亲。李文烨尚武,辅国大将军为其舅氏,军中积威颇深,可李昀始终未委任其朝中要事,想来难堪大任;李文诚尚文,在处理盐务和走私两案中渐渐积累了人脉,善诗词歌赋,为人刚正,很有清流风范,但母族式微,难以鼎力相助;李文向乃先皇后之子,身份显赫,孙家虽大不如前,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是他成日游手好闲,风评不佳。

  在叁个长板和短板都十分明显的候选者,俨然形成了叁足鼎立的姿态,要从中立即择出一位继承大统,确实有为难人的嫌疑,于是立储之事一缓再缓,竟不了了之。但李昀恶作剧似地想,他从没有以父亲的身份来考虑继承者的标准,毕竟在家国前途命运面前,个人情感淡化得无足轻重。

  李昀属意的一直只有一人,不过隐藏得很好。可他最近似乎把李文诚推得太靠前了,没能逃过那些人的眼睛。是贤妃淑妃?或是她们背后的辛氏和孙氏?不是李昀想低估人心——他们都是有皇子的人。

  何昼告退后,李昀转身走进屋内。钱塘县令的住宅雅致,四合房中间的天井正好在中央盛下一轮明月,白墙灰瓦吸纳了徽派建筑的特点,北屋坐落在大宅中轴线上的最深处,是宅中最尊贵者的住所。穿过屋中正厅,右侧的小厅摆了一盆半人高的荷花,是县令夫人的讨巧,不过盛放了半日之后,此时有偃旗息鼓的疲态。

  香樟茶几上两盏放凉的茶,蜡烛熄灭了几根,表明屋中奴仆散去,主人已经熟睡。李昀撩开苏绣的帘帐,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铺满锦被的拔步床上,崔至臻静静地卧在重峦迭翠中。

  医女在她细碎的伤口处涂上消炎草药,为着这些花了医女十足心血的药不被蹭掉,至臻赤身裸体地侧卧着,乳白的女体,像新生的羔羊。从李昀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瘦削的脊背,顺着一条莹白的曲线隐匿在薄毯下,后背的伤处此时贴着纱布,但李昀是看过它本来的面孔的,红肿带着淤青,是重重磕在硬物上才有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欲转身向外走。

  “您不是来陪我的?”

  榻上至臻回头,睁着一双毫无睡意的眼睛,轻飘飘绊住李昀的步子,把攒在胸口的郁气挤了出来。

  “我以为你睡了。”

  他刚挨着床边坐下,崔至臻便蹭到他身边,伏在他朝内的膝上。李昀的目光落在她露在薄毯外的半截窄腰,落在她堆满青丝的肩头,最后落在还带着孩子气的面颊上,怜爱地抚摸她长长的乌发,好像自认识起就没见她剪过,听见她说:“他们是看见了扳指才放我走的,之前不知我是太极宫来的人……我听到您在门外说的话了。”

  “嗯。”李昀应了一声,手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她的头发。

  至臻稍微侧过脸,从下至上将他的身影映在瞳孔,包括他鼻尖下那枚亲切的小痣,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您知道他们不是宫里派来的人,是不是?您是想……借由他们,查一查宫里的人。”

  李昀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刮刮她的鼻尖,“至臻聪明。”

  “和您之前说的,要同我在江南再也不分开这件事有关吗?”

  “是有些关系。还有呢?”

  “我知道您抓着珠宝走私的案子不放,不肯委任他人,亲自南巡……有一半原因,是为了我吧。”

  李昀怕弄疼她身上的伤,只能弯下腰亲近她,在她脸上轻轻印一个吻,声音在沉沉夜色中又低又缓:“至臻未知全貌,就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比两仪殿那些酒囊饭袋强多了。”从一开始,崔至臻就是一无所有地走到他身边。他见过她病魔缠身、无助孱弱的样子,也陪伴她从女孩长成女人的过程,李昀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拥有崔至臻这个人。他不确定崔至臻是否对他有同样的感觉,但她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他。

  李昀愣神的时候,崔至臻的指尖划过他的眼尾,“刚才是不是在这里,您哭了。这是您第一回在我面前流泪。”在垂垂老矣的槐树下,尽管她疲惫不堪,滴在她脸上的水意还是让她清醒了片刻。她以为是雨,现在想来,应该是李昀的泪,“我从来没觉得离您那么近过,是不是见过一个人脆弱的时候,都会有这样的感受……您是会使坏的,怪不得从前我哭得越狠,您越高兴似的……”她的话就此打住,面上由李昀柔情的那一吻带来的绯红又重一些。

  李昀乐不可支:“我倒是不介意在至臻面前多哭一哭。可有件事你没说对,我和至臻一直都是心意相通的。”

  心意相通,好美的一个词。好像一想到这世上有人无时无刻不牵挂着你,铺天盖地的悲伤都不值一提了。

赌约(微h)

  在县令府中的日子平静而缓慢,崔至臻时常睡得很熟,清醒的时刻断断续续,李昀不似她这么清闲,但崔至臻睁开眼就能看见他的时候居多,他把公务大多移到这间房里来做,与崔至臻的小榻隔着一扇屏风,透过那牡丹花刺绣的屏障,能看到彻夜不眠的火烛。经此一番,李昀倒是不拘着她用冰了。

  叁五日过去,崔至臻后背的伤结出一层淡淡的痂,伴随着瘙痒,让她忍不住去抓,被李昀捉到好几次,瞪着眼吓唬她伤口破了易感染云云,至臻很听话,两只手老老实实地放在前面,可实在痒得受不了,她悄悄在被子上蹭,疏解这难捱的痒意,鬼鬼祟祟的小动作当然没逃过李昀的眼睛。

  夜里,他把崔至臻裹在怀中,她背对着他,动弹不得,薄薄的寝衣被扒掉,他的手指轻轻按在那道伤口。疼的感觉早已没有,只剩痒。但此时被他审视着,平白多了一股热意。突然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指甲划过伤处周围的皮肤——他是想帮她缓解,崔至臻却觉得这一下划在她心上,颤了颤肩膀。

  李昀皱眉:“疼?”

  崔至臻回头,“不疼,热。”

  崔至臻格外喜欢晚间入眠前这昏暗时刻。床榻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躺在他的臂弯里,意识到李昀给她的是置身广阔无尽天地的安全感。崔至臻充满了李昀行为的烙印,她所身处的时代、所感受的文化、所认同的价值,都是由李昀一手雕琢的作品。哪怕她人生中前十几年所受的苦难、在瑞雪园度过的那些孤独的日子,都来自这个国家背后不可扭转的龌龊。但她仍然深深地感动,为这将持续到老死的爱情。

  崔至臻心上的缺口被填满,在李昀把他的阳具放进她身体里的那一刻。这个过程进行得很缓慢,像一种修补。李昀抵达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深度,不再有动作,他紧紧地抱住了崔至臻,好像这是他在这世间唯一拥有的东西。

  “如果我连你都保护不好,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护住什么,”他像是在说给崔至臻听,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很久以来,我认为自己掌控了一盘棋局。现在看来,是个错误。至臻你说,我是不是还能继续走下去。”

  “在我眼中,您是无所不能的人,”怎么看到李昀低头的样子,心碎的却是崔至臻。她吻他的手指,泪珠摔进他的手心,“您不要这要讲,您将我保护得很好,遇见您之后,我没有再受过苦……”

  十五岁之前的崔至臻像一块会呼吸的木头,她几乎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没有和与自己有亲缘关系的人建立过任何联系,没人教她爱恨嗔痴,因此在她的世界里,绿草不是春意,瑞雪并非丰年。李昀给她的无关乎财富的价值,而在让她变得有情。崔至臻会哭会笑会宣泄,不再是任人宰割却无痛觉的痴人。

  “您答应我的每一件事都实现了,您的记性这么好,总能把我的一言一行记在心里。冬日踏雪,夏时泛舟,我在太极宫度过那么多日夜,您与我度过的时时刻刻,是我的全部,您就是我的人生……”崔至臻说得语无伦次,脸哭成被雨水打湿的百合花,缩在爱人的怀里,在这个最安全的场所将心事倾诉,“圣人说与我是心意相通,可心意相通的人怎会不晓,您所感知的痛苦,也像针刺一样扎在我心上。”

  李昀继续将她抱紧,体会到流动在脉搏中的一股情感汹涌着,像乌云淹没大地,他想吞噬她,想把她塞进身体里,变成他的一颗心脏。

  他覆在她身上,刺在她的肉里,感受着她软绵绵的心肠是如何吮吸他的,稍稍退出又撞回去,他在她耳边低喘,惹得至臻出了一身黏腻的汗。李昀探身去看她的脸,想看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和里头流不尽的眼泪,对视刹那崔至臻的羞赧达到极点,脸红像樱桃,抬头吻他,以此为借口闭上眼,似乎唇舌相接也好过对视的距离,亲密赤裸得让人发慌。

  最后他射进她的身体里,结束这一场疗愈的情事。

  “至臻,我想与你赌一回,不知你肯不肯陪我?”

  “赌什么?”

  “就赌,我与你同看天盛二十年冬日的第一场雪吧。”

  次日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崔至臻也算是大病初愈,她打算痛痛快快地洗个澡。谁知李昀端详她的伤口,说道:“我觉得还是再养养。”

  “您什么意思?”

  李昀好笑地看着她打缕的头发,盯得时间久了,崔至臻敏感地低头闻了闻,确认没有味道才松口气。

  “但是可以洗头。热水已经送过来了,就在院子里洗。”

  “您帮我洗啊。”崔至臻开心地抱住他,油乎乎的脑袋蹭着他的胳膊。

  “……”

  院子中央,至臻的头发散下来,沉甸甸地压在她肩上,她拿篦子一下下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把掉落的发丝妥帖地收进帕子里。李昀用手指试了试木桶里的水温,看着崔至臻慢条斯理地篦头发,也不催她。春桃尽心地养护她这一头乌发,每季里用的发油不尽相同,春用柏叶,夏用薄荷,秋用金桂,冬用雪梅,长久以来李昀积累出了一些心得,床帐里闻一闻她的发香,便知四时。

  她不簪发的时候更显得年纪小,病过一场,昨夜又哭过,两颊的肉消减下去,那双眼睛不曾变,温温柔柔的,还是偶然和他对视的时候,会脸红。

  至臻弯下腰,垂在木桶上方,让李昀用水瓢浸湿她的头发。她能感受到他的手指轻轻抚摸在她的头皮上,水流到侧面时会遮住她的耳朵,不让水灌进去。至臻回想,这似乎是他头一回正儿八经地帮她洗头,可动作娴熟的样子,好像已经做了很多次。

  “离秋围不剩几日了,想不想去?”李昀将凌霄花熬的汁涂在她脑袋上,揉搓出一片细密的泡沫,可崔至臻一听秋围,连忙摇头,水甩到李昀的袍子上,他失笑,“这是怎么了?”

  “我还记得春围那次呢,”顶着一头泡沫,崔至臻微微抬头,扶着李昀的膝盖,“人太多了,圣人,我害怕。”

  李昀低垂着双眸,抹去将要流进她眼睛里的凌霄花汁,“这回不会再放你独自一人,你跟在我身边,扮作宫女也好女使也罢,总归不要离开半步,没什么好怕的,”他贴近她的脸,问道,“我从前鲜少问你的家中事,派人查探是一回事,你的想法是另一回事。至臻,若我如今问你,你愿意回答么?”

  崔至臻点点头。

乳汁(h)

  格格躲在不远处的梧桐树后,偷偷探出半颗脑袋,观察被侍卫围得铁桶一般的县令府,自在瑞林客栈后院的风波,她再没见过崔至臻。格格隐约知道崔至臻平安无恙,是客栈老板原本将她和老秀才捆在柴房预备给李昀谢罪,过了一夜就将他们放了,没有多说什么,老秀才照旧在门厅算账,格格照旧在厨房烧水。

  昨天半晌,她收到崔至臻遣人送来的礼物。丝绸帕子里包着一个叁彩花瓣小盒,是格格之前见过的有奇效的烫伤药。当时娘子好心为她涂药,她未领情,急匆匆跑开了,也不知有没有伤了她的心。格格摸着冰冰凉凉的丝帕,好像那日娘子握着她的手,低头闻一闻,帕子上浅浅梅香,也像娘子身上的味道,格格有些脸红,又觉得奇妙,怎么在夏天的娘子满身梅花芬芳,难道她是在隆冬季节出生的人么?京都那样干燥的气候,竟也能养出像娘子一样冰雪晶莹的人么?想着娘子湿漉漉的眼睛,和她笑起来便熠熠生辉的脸庞,格格心底发痒,心想无论如何要再见娘子一次吧,这样的人,一辈子还能遇到第二个么。

  几辆四驾马车停在县令府前,将其中一辆簇拥在中央,不多时,县令带着一行人先走出来,候在阶下,等李昀终于露面,便见侍卫将他左右两侧牢牢围住,格格在茫茫人海中,看见李昀身后头戴帏帽的崔至臻,行走时迎面的微风掀起薄纱的一角,崔至臻低垂着眼睛,格格忍不住要跑过去拉住她的手,却不敢,只能紧紧依偎住梧桐树叫她的名字:“崔娘子!”

  格格的声音不大不小,李昀先转身望来,目光准确地锁定住她,让格格心头一颤。好在他没什么反应,格格看见他低头对崔至臻说了两句,崔至臻便也向她看来,笑着对她招招手。

  等春桃将她领到崔至臻面前,格格还好像醉了一半,沉浸在娘子温柔的笑靥里,等娘子捏捏她的脸,她已经不由自主地将手握上去。

  “药收到了么,”崔至臻语气愧疚,惋惜道,“我此番出门只带了两盒,你身上的伤要涂一年半载才可淡去。”

  格格的脸贴着娘子的手心,只觉得比锦缎还柔软,到底还是个小女孩,她发出的声音带着哭腔,孩子气道:“ 我想跟着娘子去京都,可我舍不下老秀才,我要给他养老送终。娘子,您还会来钱塘么?我还能再见到娘子么?”

  还没说完,格格抱住崔至臻的腰不撒手,崔至臻惊得语塞,几面之缘的小姑娘怎么抱着她哭了起来,正踌躇着,李昀伸出手将格格扯开,“行了,她还会来的。你把她的衣服弄脏了。”说完,一行人上车离开了。

  崔至臻的生活太简单,一点点小事都可以占据她大半的思维,待到半日过后,李昀终于看不下去,提醒道:“至臻看不出么,那小丫头拿你当娘了。”

  接收到崔至臻疑惑不解的眼神,李昀的神情也变得古怪,把她搂在怀里,贴着她的耳朵:“你没看到她抱着你不撒手的样子?生离死别一般,像是吃至臻的母乳长大的。”然后轻轻咬了咬她的脸蛋。

  崔至臻面红,李昀何时说过这样不着边际的话,“您说什么呢,我哪儿来的母乳……”

  李昀笑了笑,崔至臻面上的红晕久不能平复,被李昀荒唐的话语扰动了心弦。她从未得到来自母亲的照拂,保留着对母爱最纯真的想象,她猜想这种感情应该与李昀给她的十分不同,却又有相似之处,不然为何李昀每每吮吸她的乳房,她都觉得好似李昀不仅在亲吻那里,而是在亲吻身体更深的某一处地方。崔至臻怀揣着奇怪的想法,脸红得发热,与夏末残留的暑气无关,应该是李昀扑在她脸上的热气,很有引诱的意味。

  她少有地敢在这样的气氛里直视他,在他的目光里抬起眼帘,至臻已经红得发汗,李昀拨开她黏在脸侧的一缕乌发,别在耳后,他脱掉她的罩衫让她散热,却不肯放她走出自己的怀抱。吻遍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处皮肤,绯红的脸和嘴唇,以及褪去罩衫的肩膀,齐胸襦裙摇摇欲坠,李昀啃咬她被裙边挤出来的乳肉,至臻呼吸急促,那种奇怪又熟悉的感觉涌上来,抖着手解开系带,乳房被释放,上面有一道被裙子勒出来的浅痕。

  少女的乳头泛着樱花般淡淡的粉色,让人不自觉地想温柔对待,可李昀今日吸得格外用力,探究那饱满的乳房里,到底是否储满了乳汁。大手伸进裙摆,崔至臻躬起腰,因为李昀塞进了两根手指。

  他一边探进,一边吸食,他要将她吃掉,这是崔至臻达到高潮前最后的念头。

  马车还在不紧不慢地行进,两窗紧闭,崔至臻光裸上身跨坐在李昀怀里,小腿盘在他的腰上,绿色长裙还穿着,遮住两人的下体,这个姿势让李昀进得很深,马车这个禁忌的场所令崔至臻格外紧致,她慢慢起伏着,李昀受不了这样的细嚼慢咽,握住她的腰律动,力度太大,崔至臻蛾眉轻蹙,咬住嘴唇发出细微的颤声,那对布满咬痕的乳房痉挛似地抖动,像在枝头挣扎的蝴蝶。

  李昀射进她的胞宫,两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汗淋漓,崔至臻更甚,她的腰已经失去知觉,小腹被撞得发痛,李昀吩咐人去准备热水时,她裹着被子躺在地毯上,两腿间沾满黏糊糊的液体,她等不及热水来了,抓起丢在一旁的肚兜去擦,好不容易擦干净,却看见那雪白的肚兜上粘着一点不显眼的红色,她还未来得及惊讶,便被刚折返的李昀发现了。

  崔至臻支起上身,凑在烛光下仔细看那缕血迹,猜测道:“许是我来月事了。”

  李昀皱眉,摇头道:“不对,你的月事是每月十五,现在才月初。你不要动,我让医女来。”

  “哎,别呀,”崔至臻捉住他的手,“都这么晚了,也有可能是磨破了。”

  磨破了,从前床事激烈的时候也有过。

  李昀不放心,摸摸她的肚皮,“痛吗?痛的话不要忍着。”

  “不痛,有点涨,大概真的是月事提前了。”

  他叹口气,“过几日回宫里,还要为你精心调养,月事不调,不是康健之兆。”李昀想了想,补充道,“无论如何,明日早晨让医女来为你请脉。”

  “哦……”

荒唐

  圣人的仪仗还都时,京都已经走过一场酷暑。千金卫护送着一辆四驾马车停在玄武门前,宫门后便是太极宫。两仪殿闲置已久,一草一木却与从前别无二致,宫人们翘首以盼主人的归来,却眼睁睁看着圣驾往慈宁宫去了。圣人仁孝,先去探望太后娘娘,也因几日前快马加鞭送来的急报,太后染了风寒,卧床不起。

  “我想求娶崔家的娘子为妾室。”

  尽管时隔两日,太后还是会被李文向荒唐的请求惊出一身冷汗。在她看来,崔至臻与李文向是毫无交集的二人。太后当时惊恐地发现李文向的表情并不是在开玩笑,她不禁回想至臻在慈宁宫住了多久,似乎不足叁月,便足以让文向对她情根深种了么。可至臻是圣人的爱人,是他威严的父皇的女人,是李昀隐忍蛰伏多年、只为带她离开的人,李文向却要说娶她做妾。滑天下之大稽,太后瞬时的反应是看门窗是否紧闭,这番骇人听闻的言语传出去,李昀不会顾及父子的情分。

  李文向见太后愣在原地,无知无觉道:“祖母知道的,父皇早前为我相看了辛家的女子,娶辛可追是父皇的旨意,我无从反驳,但我属意至臻,娶她为妻和留她在身边不可两全,只好先委屈她,待时机成熟,便抬她为贵妾。”

  震惊褪去,后怕油然而生,太后修身养性多年,这回竟对李文向破口大骂:“你究竟是不谙世事,还是愚蠢至极!你要结的姻亲是你兄长的外戚,是辅国大将军的外甥女,可你贪心不足,还要纳小官之女,享齐人之福,置辛氏颜面于不顾。退一万步讲,就算辛氏敬你为皇子,应允纳妾之事,你匆匆提这样的要求,可有征求至臻的意愿?她随驾南巡,你可知她还记不记得你这个人?你是在祖母膝下长大的孩子,怎如此鲁莽、不知礼数!”

  “随驾南巡?至臻不是归家去了么?”李文向惊道,太后心又一沉,才知道自己说漏嘴。

  李文向被骂得不知所措,尚未完全反应,就被太后指使人一左一右将他架去偏殿,“叁皇子昏了头,从今日起禁闭反省,不许给他饭食,直到他认错!”

  于是接连两天,太后受惊卧床,稍微平复心情,便听传讯道圣人已经入京。太后险些打翻药盏,她握紧安姑姑的手,无力地张张嘴,想吩咐安姑姑把李文向藏起来,但她自知没有这样的本事,能愚弄一个手眼通天的人。

  偏殿的房门紧锁,并未得到李昀的留意。太后惴惴不安,服药后发起了虚汗,她无法放李文向回明德殿去,这意味着事情脱离了她的掌控,她要李文向在她眼皮子底下,以防他到外面胡言乱语。

  好在李昀没有耽于天伦之乐的习惯,只在慈宁宫停留了片刻,得知太后的疾病并无大碍后便准备离开,太后见他神色如常,犹豫道:“文向前些日子骑马不慎摔伤了腿,太医说并无大碍,休养生息几日即可,可哀家不放心,围猎他就不必去了。”

  李昀闻言似有些意外,看了一眼立侍在榻边的安姑姑:“文向受伤的事未在急报中提及。”

  “是昨夜发生的事,还未来得及向您传报。”

  李昀点头,思考后说道,“这样也好,春搜围猎上的闹剧尚且历历在目,此番拘他在宫中,下次行事也好稳重些。”他忽然想起前阵子为李文向相看了一门亲事,随口道,“待他养好伤,亲事该让礼部提上日程,朕会令太卜署选一个黄道吉日。”

  提到这件事太后就头疼,又不好在李昀面前表现得太过心虚:“竟这样急么?”

  “怎么,母后对辛氏的女子不满意?”

  “那倒没有,只是文向的两个兄长都尚未娶亲……”

  李昀摇了摇头,“文向是先皇后之子,不必事事以文烨和文诚为先。”

  这样一讲,就是没有挽回的余地,太后认命。

  “对了,还有一事,”李昀的回马枪让太后闪了一个激灵,“至臻仍暂居慈宁宫,此事须先征得母后的意见。”

  这哪里使得。太后眼皮跳了跳,她已为李文向撒了接二连叁的慌,不介意再多一个:“文向婚事渐近,哀家要忙的事多起来,恐无暇顾及她。”

  “是么,”李昀扬了扬眉,不过一笑了之,“既然如此,便不麻烦您了。”说罢离去。

  回到两仪殿,李昀净过手,接过常德喜递来的茶,不经意道:“文向在何处坠的马?眼下人在明德殿么?”

  “回圣人,奴才出慈宁宫便遣人去询问了,明德殿的太监说叁殿下两日未归了。”

  “嗯,”李昀沉了沉下巴,“他两日前离殿前往何处?”

  “太监说是去的慈宁宫。”

  “两日前坠马,眼下人还在慈宁宫,太后却闭口不谈。”李昀叹笑,手指敲了敲桌子,“看来朕的好儿子,背着朕干了些不得了的事。”

  “你不必再去找太后,聘书已拟好,这门亲事是板上钉钉的事,不论文向愿意与否。”李昀坐在书案后的圈椅里,示意候在门外的侍卫合力将一口檀木香子搬进来,沉甸甸的,里面堆满了他南巡期间呈进两仪殿的奏折,“知会何昼,进京后将折子呈入宫中,匦院上封,不必再由中书省审议,直接拿给朕过目。另外,明日让文诚来两仪殿。”

  “回禀圣人,二殿下听闻圣人快马入京,已在偏殿等候。”

  “知道了,一刻后让他进来。”李昀头也不抬地吩咐,说话间仍在行云流水地批阅奏折,只在常德喜预备离开时绊住他的脚步,“至臻何时抵达?”

  “回禀圣人,大约明日酉时。”

暗涌

  李文诚几乎没有在两仪殿以外的地方与李昀相处过,这从小到大都未曾改变的事。从少年时期起,他能在每月中固定的两天见到李昀,如果运气好,恰巧碰上李昀难得的清闲,他会被允许留在两仪殿与李昀用膳,只是这样的机会太少,导致李文诚对这仅有的父子时光记忆深刻,他能记得李昀对饮食的所有偏好。譬如李昀不喜将肉与饭混食,如果尚食局呈上了炙肉,桌上就不会再有蒸饼或粥类;如果有稻饭,李昀那一餐就会只食蔬菜。所有的肉食中,李昀青睐鱼脍,尚食奉御擅长将鱼肉切得像蝉翼一般轻薄,李文诚却无福消受,他对河鲜过敏,不致命,但误食后身上会起风疹。

  可李昀对此毫不知情,李文诚也不打算告诉他。李文诚从小就知道他的父皇是一个多么伟大的君主,这样伟大的代价就是会让身边的人受委屈,他的一点点病症,和与父皇共进午膳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李文诚坐在偏殿里,桌上的第叁盏茶也冷透了,终于等到常德喜引他到书房去。李昀赐座,又吩咐常德喜给他上一杯茶,李文诚早前在偏殿喝了一肚子水,眼下实在喝不下去,只能恭敬地端在手里。

  “父皇命儿臣查的万氏,已经有些眉目。”

  一月前李文诚收到远在南方的李昀派来的密报,密报中与他同步了走私一案在钱塘破获的线索,其中提到了补何由空缺代理刺史一职的万翊杰参与其中,又因万氏于京中颇有地位,族中的万稚珪在太府寺身担要职,结合京中也曾走私泛滥,因此引起李昀的重视。除此之外,李昀还让他查一查宫中的事。信中提到万稚珪的小儿子万昭在李文烨的千金卫麾下,李昀要他将宫中的夺嫡斗争与宫外的珠宝走私连结在一起。

  李文诚从头说起:“儿臣最开始查到的是,淑妃娘娘在私下接济孙长明,而孙畔对此似乎毫不知情。孙长明好赌,儿臣使人去查他时常光顾的赌坊,以西市的长乐坊为主,自去年始,孙长明已在长乐坊抵押了两处房宅。长乐坊的老板姓万。”说到这里,李文诚停顿了一下,等李昀的反应。

  因为孙氏与叁皇子的亲缘关系,孙长明的不检直接让李文向有了一个好赌成性的舅父,这个把柄被捏在与李文烨亲厚的万氏手中,可以作为今后伤害李文向的利器。李文诚想,孙畔和孙长明因盐税贪污一案元气大伤,尚未恢复,身负巨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果这些都无法击倒根基深厚的孙家,李昀递给他的一封奏折,让李文诚彻底相信,孙家永无翻身之日。

  这是一封来自谢尚青的谢罪表,上面详细讲述了孙氏如何与北境的走私贩勾结、如何利用未曾记录在案的珠宝获利,以及当时的安北都护府是如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纵这种行为的。根据谢尚青的说辞,孙氏参与走私早在他上任安北都护府之前,但是等他掌握实权,走私早已泛滥成灾,且自成一派,边境的许多百姓甚至以此为生计,管理十分棘手,多年来也为能有效治理。谢尚青此举的目的在于,将安北都护府治理不力的罪名全部揽在自己和前任都护身上,从而使他的儿子谢雍在此次走私调查中免于被清算。

  “父皇,这……”

  李文诚惊讶地发现,他甚至什么都没有做,李昀已经把所有对李文向不利的证据都摆在了他面前,他只需要写一封奏折,罗列出孙氏的罪状,便可以让李文向深陷泥沼,这一幕与那日李昀命辛凌州检举孙昌的景象似曾相识。而与万氏关系匪浅的李文烨,也会受到万稚珪中饱私囊、万氏旁支参与走私的牵连。所谓夺嫡的斗争,看似从未开始,其实已经结束。

  “您是想让我弹劾孙氏和万氏么?”直接攻击曾经朝夕相伴的兄弟,虽然个人情感早该被抛之脑后,对于李文诚来说也很难做到。

  “不,你要回避万氏,”李昀不欲让文武百相觉得李文诚有狼子野心,因此对万氏的弹劾,他已经吩咐了何昼去做。但他嗅出了李文诚的犹豫,“孙氏罪行昭昭,你只需陈述你看到的、听到的和调查出的真相。文诚,很难么?”

  李文诚抬起头,烛台燃烧了很久,光线渐渐暗淡下来,李昀坐在桌案后的阴影里,明明共处一室,李文诚却觉得离他很远。目前看来,他是李昀属意的儿子,但如果有更好的选择,他是不是也会像李文烨和李文向一样,成为父皇处理的对象?李文诚难以自抑地想,他们到底是父皇的儿子,还是仅仅只是父皇养在太极宫里的孩子、用于权力交接的工具。

  可是他走到这一步,已很难再回头,攥紧谢尚青的谢罪表,恭敬道:“儿臣遵旨。”

  太极宫一夜之间染上秋意,仿佛帝王归来之后,这里才跟得上时令的步伐。一顶小轿子悄无声息地穿过玄武门,春桃紧紧跟着,轿子的窗帘动了动,她连忙上前,以为是崔至臻有吩咐,便看见帘子后露出崔至臻半张脸,和她挤在一处的,还有一只胖乎乎的猫。

  “春桃,我怎么感觉花花又胖了呢。”

  花姑姑是两仪殿前来接应的小夏子特意包来的,以防崔至臻在路上无聊。春桃忍俊不禁,窄小窄小的轿子,装得下一个娘子,还要挤一只十几斤重量的大胖猫,想来是很局促,崔至臻却乐呵呵的,花姑姑也很配合,一猫一人抱作一团。

  两仪殿的宫女太监对花姑姑十分慷慨,她是李昀的心头好,因此她是只自由的猫,各个房间对她是不设防的,有了她,兽坊负责捕鼠的宫人乐得清闲。

  和花花玩闹着,时间过得飞快,轿子走了两刻,停在两仪殿侧门,常德喜早早地站在门下等候。春桃轻轻撩开帘子,才发现崔至臻睡着了,只有怀里的花花对着她眨眼,春桃小声道:“娘子,娘子……”

  崔至臻睡得不沉,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怎么了?”

  “到家了……”

惊魂

  慈宁宫里,李文向整整叁日粒米未进。饥饿限制了他的思维,让他只能反复循环地思考他最为关心的问题:过去的两个月里,崔至臻是在京都还是在钱塘。

  他躺在榻上,回想着太后脱口而出后惊慌失措的表情,答案昭然若揭。可崔至臻为何要随驾?她既不是侍女,也不是宫妃。这让李文向不由得往更私密、更龌龊的方向去想象,崔至臻已经委身他的父皇。李昀把崔至臻放在慈宁宫,其实是放在他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这样一来,李昀往慈宁宫,崔至臻去两仪殿,均可借太后的名义。难怪春搜他闯祸后父皇会那样愤怒,难怪崔至臻区区五品小官之女,却可以入宫侍奉太后。

  李文向一跃而起,痛苦地抱住头,他没有哭泣,只是厌恶自己的愚蠢。他自以为是地追求过崔至臻,因为她的纯洁与真挚,他无法忘记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穿着碧绿裙装的小娘子,就像他无法想象崔至臻会和自己的父皇在一起。究竟是为何?李文向想不明白,父皇是九五至尊,但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李文向难以将崔至臻放进太极宫的宫室之中,她与淑妃、贤妃、甚至他的母后是完全不同的人,淑妃艳丽,贤妃端庄,先皇后神圣,崔至臻不能被划归进后宫之中的任何一个流派、任何一个类别,她是慈宁宫的过客,短暂地停留,但注定要离开的。可她选择与父皇同流,这种想法令李文向心中哽咽,好像她身上某种洁白的品质不复从前。

  枯坐半日,他抹了把脸,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扑到紧阖的门上,这动静很快引起门外看守侍卫的注意,李文向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知错了……求见太后娘娘……”

  太后看着跪在床下的李文向,一时犯难。父子争一女的荒唐事,竟然发生在圣人和他的儿子身上。李文向面无血色,目光呆滞,太后心中明白,他根本没有争夺的资格,这一切发生在他身上,是庸人自扰。

  太后探手摸了摸李文向的脸,他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眼圈发红,在祖母温柔的掌心里羞愧地痛哭,他有愤怒有不甘,也有庆幸,庆幸太后是疼爱他的,宁可在李昀面前撒谎,也要维护他。

  “你想明白了,这是好事。你快要成婚,不要忤逆你的父皇,听从他给你的安排,这对你是最好的,”太后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很轻柔,像从前同李文向说话一样,循循善诱地教导他,“至于至臻,你应该忘记她,以后也不要打听关于她的任何消息,知道了么?”

  “我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李文向喃喃自语,“她到何处去了?”

  崔至臻在慈宁宫小住的那一段日子,李文向时常能看到她在西厢房后的抱厦里抄经,偶尔会在后院里活动,她很安静,安静得有时让人忽视她的存在,正是他脑海中这样关于崔至臻的画像,才让此时的李文向恍恍惚惚觉得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她伏案的侧影、她的绿裙子、她手里裹满雨水的橘子,都是他午后酣睡的一场美梦。

  可关于她的某些细节又很生动,有一回李文向端详她抄好的佛经,赞叹她的楷书大气舒展,很有欧阳询的风格,还问她的老师是谁。他本是想恭维她说出的无心之言,却引得崔至臻从繁忙的抄写中抬头,印象中,她唯一一次如此认真地看他,眼神中惊讶带着稍许得意:“真的?我练了好久……”崔至臻展露的一点点情绪稍纵即逝,李文向有些激动,还想再说些什么,她已经又低下头忙抄写去了。

  太后捻着盘在手腕上的佛珠,同样苦闷,她愤怒李文向的愚钝,也可怜他的一腔情感,唯一的结局是付诸东流。听到李文向不死心地追问:“她是不是在跟着父皇……”顿时怒发冲冠,巴掌甩出去,佛珠狠狠地鞭在李文向脸上,打得他偏过头,五感尽失,只有面上火辣辣的疼。

  “如果棍棒能教你清醒,我即刻使人打你一百大板,把你那庸俗的情根打断才好!”

  话音刚落,叩门声响起,安姑姑站在屋外说道:“娘娘,大皇子求见。”

  不速之客登门,让太后的理智逐渐回笼,她让安姑姑进来把李文向扶到偏殿,给他准备一些易消化的食物,嘱咐安姑姑:“别问,别说。”安姑姑心领神会,把失魂落魄的李文向领走了。

  太后以避免过了病气为由,只让李文烨远远坐着、隔着一扇屏风与她说话,李文烨先是带来辛云歌的问候,说道:“母妃担忧娘娘身体抱恙,亲手熬制了党参鸡汤,足足炖了两个时辰,命孙儿送来给祖母品尝。”

  食篮里一罐黄澄澄的鸡汤冒着热气,太后看了一眼,点点头:“贤妃有心了。”

  李文烨随之话锋一转:“孙儿此次前来还有一事,是为叁皇弟的婚事。”

  “……婚事?”

  “正是。前几日父皇已命正使到辛府纳彩问名,府中上下都喜气洋洋,我母妃说,既然堂妹与文向的婚事已定,不如让他们二人见一见,彼此熟悉,且在母妃的监督下,也合礼数。”

  太后扫一眼那罐动机不纯的鸡汤:“哦?看来贤妃都安排好了。”

  “母妃召堂妹一月后入宫探望,听闻文向近日来在娘娘宫中养伤,不知是否方便?”

  太后犹豫片刻,文向心思单纯,她真怕他在外人面前露出马脚,麻烦不断,但是预备成婚的男女在长辈监督下见面,这个请求让太后无从反驳,她尝试着往正面的方向思考,说不定文向与辛可追熟识后,发现天涯何处无芳草,能渐渐忘掉至臻呢,反而解决了她的心腹大患。而且半月后,李昀应该已经启程前往禁苑围猎,崔至臻也会同行,两个最为敏感的人物都不在宫中,可以放文向出去。

  “这样也好。”这便是答应了。

藏娇

  崔至臻头回长驻两仪殿,但她已经慢慢适应这里的环境。与从前不同的是,她除了可以在寝殿自由活动,还可以到后部花园,这里离李昀更近了,甚至比邻弘文院和中书门下省,只需春桃同传一声,她便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入李昀的书房。

  天气渐渐冷却,满宫焦黄枯落的梧桐叶与朱墙琉璃瓦相得益彰,花花一如既往的圆润,连它偶尔捕来的麻雀都肥头大耳,所有生物都懂得过冬的秩序,在默默储存脂肪,只有崔至臻一天天消瘦下去。

  她睡着的时间也更长了,一日崔至臻午睡醒来,发现她枕在李昀膝头,一只手伸出床帐外,医女面目严肃,正静静地给她号脉。怎么了?她对李昀眨眨眼。李昀不想把心里的忧虑强加在她身上,安抚地摸摸她的肩膀。医女的手指停留在她脉搏上的时间太久,半柱香的时间过去,崔至臻几乎又要睡着。终于,医女长舒一口气,她什么都没说,只对李昀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意识渐渐陷入黑暗的崔至臻丝毫未察觉医女已经走了,只能感受到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有过轻微的颤抖,很快归于平静,但有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脸颊上,有人用鼻子蹭了蹭她,那只原本放在她肩头的手抚过脖颈,听那苍白轻薄的皮肤下剧烈震动的心跳,抚过她软绵绵的身体,最终安放在她的小腹上,却几乎感受不到一点重量。

  “至臻,至臻……”他试图唤醒她迷蒙的神志。

  “嗯……”

  “你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李昀学会了卖关子,崔至臻觉得好笑。

  “我们有一个孩子。”

  崔至臻一下子醒了:“在哪里?”

  “在你的身体里,她还没有你的指甲大。”

  崔至臻捉住李昀放在她脸边的手,研究起他的指甲,说道:“您怎么知道只有一个,也可能是一双呢?”

  “医女只听到两个心跳,一个是你的,一个是她的。”

  他这样讲,让崔至臻聚精会神地聆听身体内部的声音,可惜什么也听不到,但她的小腹变得沉重,那里揣着一个宝藏,独属于她和她最爱的人,这种感觉让崔至臻幸福得眩晕,让她刹那间变成一个母亲。

  “有小鱼在我肚子里游泳。”

  李昀笑开了,这是一种不符合他年纪和身份的笑,压出眼角两道细纹,情绪漫溢到他深邃的眼底,前所未有的悸动让他掺杂着一点愧疚——李昀从未因此前任何一个孩子的降临而欣喜若狂。原来孩子是令人充满期待的载体,从几日前李昀发现崔至臻的消瘦和嗜睡之后,他几乎无心政务。

  他把崔至臻抱在怀里,手指顺着她背上一颗颗的骨节摸下去,心率逐渐平复,偏头闻了闻她温顺地搭在他肩上的小脑袋,淡淡的梅花的香气,可她背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提醒他不久前的险境,那时小小的胚胎刚刚生根发芽,陪着母亲从虎口中脱险,现在开始向崔至臻讨债了,正在疯狂地汲取母体中的养分,让她变回几年前在瑞雪园病中的模样。

  好不心痛,崔至臻伏在李昀身上,像海面飘着一叶轻舟,她要如何熬过怀胎十月。但他怎么能忍心对一个刚刚做母亲的人说,我们不要这个孩子了?因为她长得太快了,崔至臻小小的身体不能承载两颗心脏,她用生命滋养一颗胚胎,最后可能会像枯叶一样凋零。李昀无法承受失去崔至臻,所以宁可失去他们的孩子。

  至臻嘴角抿起了一个小窝,这是她极快乐的标志。李昀说不出口,也许她唯一的慰藉,便是这个新生命带给她心灵上的满足,强大到足以让她撑过这艰难的一年。

  这日晚膳刚过,两仪殿收到来自何昼和李文诚的两封奏折,这是十分重要的文件,常德喜马不停蹄地讲它们送往书房,站在门前时却犹豫了,自下午医女走后,李昀已经在里面待了一个多时辰,期间甚至不曾命人增添茶水。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是为崔娘子的事苦恼,饶是察言观色如常德喜,也忍不住踌躇,这不是个汇报公务的好时机。

  直到立在两边的侍卫疑惑道:“常公公?”他才轻轻叩门。

  “何事?”

  “启禀圣人,何大人匦院上封的折子和二皇子殿下的折子都送到了,请圣人过目。”

  门内安静片刻,李昀说道:“知道了,送进来。”

  两封折子一左一右摆在案上,青色丝帛绣着水纹,在窗纸透过的暗淡天光下波光粼粼,李昀数着波纹,心中回想医女对他说的话。

  午后崔至臻只清醒了片刻,李昀忆起她午间吃得少,刚想提醒她进食,才发现她已经靠着他睡着了。

  李昀将她安置好,回到书房见静候多时的医女。

  任何药方都不是万无一失的,李昀吃的药在某段时间失效了,这是医女对崔至臻有孕原因的归结。

  “崔娘子清减和嗜睡俱是妊娠的正常反应,娘子体弱,这些反应才比常人更明显些,可通过药食补益;孩子很健康,这是好事,对娘子也是负担,生产时的艰难不可避免。如果圣人担忧风险,眼下是堕身的最好时候,胎儿不大,臣女用最温和的药,娘子不会有太多痛苦。”

  李昀无力地卸下肩膀,双手撑在桌上:“至臻平安生下孩子,你有多少定数?”

君父

  半月过去,李文向的生活模式逐渐恢复正常。他不再神情恍惚,满嘴痴言,也不再提起崔至臻这个人,太后对李文向的变化很欣慰,允许他跟着兄长出门散心。

  “文向,你的脸怎么了?”

  李文烨的声音让李文向回神。他们正骑马走在前往京西郊的官道上,身后跟着一众侍卫和仆从,一棵棵路边的柳树自身旁闪过,李文向转过头,发现李文烨正盯着他的左脸看,眼睑下方有一道乌青的痕迹,太后的七宝念珠威力十足。李文向笑了笑,却笑得十分难看:“无妨,夜里不仔细摔倒了。”

  “哦……”突然,李文烨加紧马腹,瞬间冲到李文向前面去,催促道,“今日军营更番,射圃空置,机会难得,你我要好生较量一番!”

  行进千金卫的营地,果然人烟稀少,偌大的射圃只有李文烨和李文向二人。李文烨松快紧绷的肩膀,在射位站定,左手持弓,右手搭箭扣弦,屏息凝神,彀音一出,检靶的士兵立即挥动红旗,四周侍卫连声叫好,原来七十步外正中靶心。此后连续十次箭无虚发,李文向原本兴致缺缺,也为这精彩的表演鼓掌,李文烨痛快淋漓,大笑一声,驱散众人,只与李文向在射棚下小憩。

  “大哥的骑射当真天下第一,无人敢与你争锋。”

  李文烨闷掉一整杯浓茶,方才飞扬的神采渐渐淡去,他摇摇头,“无用武之地,技艺再精湛不过一堆废铁。你可知,父皇多久没有召见我了……或许我的骑射如何,他毫不在意。”

  “父皇命辅国大将军亲自教导你……”话刚到嘴边,却被李文向咽了下去。从前的李文向会毫不犹豫维护父亲的形象,但此时此刻他不想这么做,因为他心中压着一股对李昀无处发泄的怒火,他无法对任何人倾诉,甚至是对太后,他脸上的乌青是最好的证明。

  “文向,你听说了吗!父皇他……”李文烨倏忽拔高声音,又理智回笼似地压了下来,“他要将太子之位给文诚。”

  “你怎么知道?”

  “舅舅此前暗示过我,他告诫我不要争抢,”李文烨的语气中透着颓丧,“无人可左右父皇的决定,争抢不过徒劳。”

  李文向愣愣的,点头道:“他说得有理。父皇南下,政务也是委任给二哥的。”

  李文烨瞪大眼睛,似在惊讶他的平静:“你怎么……你难道从未想过争一争?!”

  李文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你为嫡子,我为长子,文诚他……非嫡非长,他凭什么?”

  看着李文向茫然的神情,李文烨一字一句地说:“我母妃告诉我,父皇有一个女人,却不肯将她养在宫帏之中。”

  几乎是一瞬间,李文向意识到这个女人是崔至臻。

  “父皇不想委屈她,担忧旁人欺负她,他要带她离开……文向,多可笑,父皇把母妃丢在后宫十几年不闻不问。”

  “他让你娶辛可追,是明知辛氏和孙氏水火不容,也要把你我绑在一起,彼此内斗,好为李文诚铺路。父皇想一走了之,他不惜利用我、利用你!利用我们所有人,来成全他的儿女私情!”李文烨越说越激动,他甚至站起来,案上的茶盏被他碰掉,碎了一地,“我真想冲进两仪殿问一问他,我究竟是不是他的儿子,为何对我如此残忍!”

  压抑在心底的话倾吐之后,李文烨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可是我敬仰他……我从来没有好好同他说过话。每一次,我站在他面前,双腿都在发抖。”

  李文向呆滞在原地,哪怕被太后当面责骂,他都没有像此刻一般意识到自己的天真。他深切的悲伤和满腔的愤怒,都在为父皇占有崔至臻而涌动,可李文向没想到的是,在冥冥之中,他的婚姻已经成为可以交易的物品,他的仕途已经成为不必谈论的对象。

  李文向把脸埋在手心,淤青的伤处还很疼痛,提醒着他在慈宁宫尊严尽失的那一刻,他被抽打,被禁闭,被教认错,他烂漫的童年和骄傲的少年时光,像回马灯在他脑海里一一闪过,但被李文烨吐露的真相打破了。李文向意识到自己脆弱的意志,他尝试着反驳李文烨大逆不道的话,却好像被人扼住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大概他宁愿相信,他和崔至臻的错失,背后确有如此巨大的政治阴谋。

  李文向抬头看到李文烨满脸涨红,隐瞒了崔至臻的信息,同时埋下了疑问的种子。他想亲自问一问崔至臻,她与父皇的私情是否出于自愿?她知不知道他心悦于她?李文向甚至在想象崔至臻满含热泪地倾诉她的委屈,诉说她被霸道占有的屈辱和不甘,恳求他带她离开,这种想象缓解他胸中的郁结,至少世间有一件东西是父皇无法掌控的,那就是崔至臻的情感。

流星

  太极宫中,崔至臻终于等来一个黄昏。冬季日短,她的午睡连着夜晚,通常一觉醒来,太阳早已落山,她今日罕见地赶在日落之前苏醒,由春桃看管着穿上厚厚的襦裙,她追着夕阳的余韵,坐在院落中央一口巨大的青石海旁边,这是夏季用于养荷花的水缸,此时崔至臻从它水面的倒影里欣赏昏黄的天空。

  她懒懒地用团扇拨动平静的水面,看着层云四散又聚拢,刚想让春桃改日在缸里养几尾金鱼,崔至臻感到一股气流从胃部涌了上来,呕吐的冲动压迫喉咙,连忙捂住嘴,不过徒劳,她在午睡前就把早午膳吐了个干净。崔至臻只能闭着眼睛,等待不适散去。

  过去半个月里,她经历了令人胆战心惊的孕吐。胎儿需要营养,但她的身体不接受任何食物,一点点油腻和腥味都能让她本就困难的进食前功尽弃,她溢出生理性的泪水,似乎五脏六腑都顺着喉管流出来。

  有人给她披上外袍,崔至臻分神,手里的团扇掉进水缸,身后人弯腰替她捡了起来,是李昀。崔至臻仰头对他笑,让李昀把她眼角微红的湿意看了个正着。他轻轻抚摸至臻的长发,此时编成两股粗麻花辫垂在肩头,因为她时常呕吐的缘故,这样不易沾到污秽。她两颊的肉寡了下去,连带着代表健康的血色。崔至臻身上的一切都在变小,她的食欲,她的精力,只有那一双眼睛变得更大,照出李昀内心的惶惶不安。

  李昀在她身前蹲下,握住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手指暖热。

  “医女说你不太好。”

  崔至臻清楚地知道她的能量在慢慢耗竭,每日把汤药当水灌下去,似乎也无法挽救摇摇欲坠的身体。她前所未有地对李昀产生了逃避的情绪,惧怕与他的独处时刻。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避免与他共食,也几乎不去书房找他。崔至臻清楚地知道她的能量在慢慢耗竭。

  “至臻,我们……”

  “不!您不要这样!”崔至臻的声音变得尖锐,从李昀的眼神里读懂他做出了怎样的决定,那一瞬间像有人收紧悬挂在她颈上的绳子,她的指甲陷进李昀的手背。

  “圣人,您说她是我的……您不能拿走她……”崔至臻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么弱小,她没有办法掌握胎儿的去留,她顽固地守护阵地,换来的只有一次比一次剧烈的呕吐,和一日比一日消瘦的身体。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和扇动的羽睫一股一股地流出来,她像孩子一样不讲道理地哭泣,很快让整个脸蛋通红,似乎她哭得够响,就能让李昀想出办法。

  他可以为崔至臻放弃任何人和事,包括他的国家和江山、他的权力和地位、甚至是他的孩子。掌握至高无上权力的人拥有哪怕一点私心,便可以带来巨大的欲望,李昀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只是他长久以来善于表现出无私的形象,让所有人耽于他明君的光辉中。他想告诉她,没有崔至臻,这个孩子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可李昀不能这么做,他无法在此时此刻摧毁崔至臻的母性。

  李昀接住崔至臻滑落的身体,将她藏在怀里,任她把眼泪鼻涕蹭在他身上,他感受到身体在颤抖,他的手的变得和崔至臻一样冷,全身的血液都不再流动了,他托着轻飘飘的崔至臻,却无法阻止她的魂魄一点点抽离她的身体,他意识到,至臻无法承受丧子之痛,她和他是不一样的人,崔至臻至纯至善。

  “没有人可以把她从你身边夺走,就连我也不可以。”

  她拥有的东西那么少,长久陪伴着她的,只有李昀和春桃而已。如果她身边有更多的人,世界上有更多的人爱她,才是最让李昀高兴的事。那些钱财和珠宝,在面对崔至臻的病痛时不过是破铜烂铁,李昀只恨自己没有能力,能够代她受过。他开始厌烦在书房待到深夜,厌烦那些人老谋深算、阿谀奉承的面孔,看着铺满半个房间的天下舆图,他会想哪里适合他与崔至臻安一个家。爱情使人软弱,爱情使人逃避。

  夕阳的余晖像退却的潮水,好像只照亮了李昀和崔至臻的角落,他高大的脊背在青石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像往常一样抱着她:“有最好的大夫和最好的药,她会像其他孩子一样平安地降临。”

  孕初的叁个月对她来说是一个坎儿,但崔至臻像世间的所有母亲一样坚强。她尽力地吞下所有食物,喝下所有于她有益的药汁,她依旧反胃,但是好在不再一日日消瘦,脸上渐渐有血色。她几乎一整天都在睡觉,唯独夜半格外清醒,等李昀从书房回到寝殿,这是她唯一能与李昀静静相处的时刻。李昀想各种办法哄她开心,寝殿堆满了他寻来的奇珍异品和有趣的话本子,但崔至臻最喜欢的是他每天为她剥一只橙子,就像之前在船上,他用橙味治疗她的晕船症。

  时间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某日傍晚,司天局的监侯上折求见圣人。

  “昨日夜半忽有星华自文昌宫出,曳青赤尾迹,如天孙织锦,坠于少微星野,其光温润如含露珠,余晖袅袅,占为文星耀世之象。”

  李昀对星象少有痴迷,但是监侯的吉言吉语,虽文不对题,还是或多或少宽慰了他内心的隐忧。天降紫微星,是好的预兆。

  “今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是观星的绝佳天气。”

  监侯领赏后告退,李昀照例在书房处理政务到深夜。他回到寝殿,却看到窗户大开,任寒风侵入,刚要发怒,就被崔至臻扯住右手:“今夜星光好美。”李昀作罢,众人鱼贯而出,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崔至臻熄灭了蜡烛,仅留放在身前案上的一盏油灯,只为更清楚地看见夜幕中的星星。她伏在窗边,以手臂为枕,白日的睡眠让她此刻神采奕奕,清明的思绪使她安详地沉溺在星海里,崔至臻身心轻盈。星星是她的糖人儿,是她的兔子灯笼,是少女在瑞雪园中多少孤独日夜唯一期盼的东西,它们如此美丽,却平等地照耀每一个人。可李昀看不到星星,只能看见崔至臻的眼睛。

  她这般快乐的神情,让李昀做出了一个胡闹的决定。他们夜奔至明德门城楼,这是太极宫最高的地方,视野开阔,也是最好的观星场所。深夜登上城楼着实要费一些功夫,崔至臻裹在斗篷里,抬眼望到延绵至远处山脉的星辰,宵禁时分,城中烟火寥寥,广袤天地间只剩下宇宙的光芒,崔至臻心流奔腾,吹过山岭又扑在脸上的风微冷,却让崔至臻的双眼热了起来,她眼角闪烁泪光,像吸饱水的海绵,流出的是旺盛的心绪,天地之大,不令她恐惧,只令她无比感动。

  李昀抱着她,握着她的手,四周沉寂,他们静静流淌,或许早已游离到远方。

  等到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崔至臻的小腹微微隆起,那日她顺利吃完一整份阿胶羹,晚膳的时候又喝下一碗鲫鱼汤。最重要的是,没有呕吐,这让春桃和医女欣喜若狂。晚间李昀归来,崔至臻兴奋地跳到他怀里,李昀托着她的腰,崔至臻看他露出惊异的表情,哈哈大笑。

  她开怀的笑声,和沉甸甸的身体,是健康的标志。李昀前所未有的感动,同时为他曾经动过放弃的念头而感到不耻。你瞧,她多么坚强,完成了那么多几乎不可能的事,她脆弱的翅膀保护了她、她的孩子,还有李昀。他永远不会忘记,她在废墟上为他建立了坚不可摧的、或许可以称之为信念的东西。

  李昀将崔至臻横抱起来,在房间里转起了圈,崔至臻的辫子像欢快的小鸟一样甩开,伴随着她越来越大的笑声,把这里前一个月里所有的苦闷与悲伤一扫而空,这时他们真正拥有了新生命即将到来的喜悦。

师者

  年关渐近,拜访裴府的门状纷至沓来,但裴若愚似乎淡了往来交际的意思,最近几日只接待了一位访客,便是回京不久的何昼。他们同属二皇子一派,却从未见过。

  何昼在炭火烧得温暖如春的小厅等候时,欣赏起裴若愚裱在紫檀书架上的水墨画。枯笔淡墨勾勒出远山的轮廓,云雾以留白手法氤氲其间,右侧有虬曲古松自岩中横空出世,焦墨细笔勾勒出松针,松下的青袍隐者背对而坐在溪石之上,配诗云:“松根啮石云留迹,鹤影映泉月写经。抛却玉冠温雪酒,满崖风骨响空青。”

  裴太傅的诗画,京中千金难求,何昼有幸大饱眼福。

  “何大人若喜欢,我将这幅画送予你,就当是我给大人的见面礼。”不知何时裴若愚来到何昼身后,何昼回头,看裴若愚着深青襕衫,未束发冠,一副居家打扮,真像诗中所写的抛却玉冠、温起雪酒,正过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

  何昼摆手道:“是我冒昧上门,扰了裴大人的清闲,该我赔礼道歉,怎好还收大人这样贵重的礼物。”

  “何大人不来,我也要着人去请,听闻何大人和令尊的事迹已久,戍守北方边关,修复南方堤坝,实在是功德无限,令人景仰。我早就盼着,能与何大人说一说话。”

  何昼入座,分得一盏裴若愚亲手烹制的桂花茶,才向他说起此行的来意,原来是圣人收到了裴若愚的《乞骸骨表》,其言辞恳切,陈述病痛,颂扬皇恩,请求告老归去,何昼领李昀之命,前来驳还:“圣人体恤大人多年辛劳,特命微臣带来天山雪莲和各种珍贵药材,望大人保重身体。”

  随何昼而来的,还有李昀亲笔的书信:

  “朕览卿叁上《乞骸骨表》,字字恳切,如见霜鬓。昔叹孔子‘凤鸟不至’,乃知麒麟亦有倦时。然骤闻归意,岂惟不舍。

  朕尤念一事,今当明言:昔年文诚出阁就学,朕强以师座相托。卿初时固辞,非因怠惰,实恐涉储位之嫌。然终领命,十载春秋,未尝以非嫡而减半分心血。朕知卿心底澄如明镜,此镜既照东宫,亦映偏殿,光华如一。”

  这是李昀对当年对已经致仕的裴若愚强行再任皇子太傅一职的愧疚,他请人叁顾茅庐,只为邀裴若愚再入太极宫。

  在裴若愚等一众远离政治斗争的人眼中,李昀继废太子之后入主东宫,完全是横空出世的传奇。李昀排行在先帝众多皇子中的末尾,其锋芒被兄长常年掩盖,无强势的外戚相助,也从不拉帮结派,在外人看来,他更像是永远跟在兄弟身后少言寡语的局外人,是受先帝喜爱的幼子。正是他看似毫无僭越之心的坦诚,竟然在先帝被废太子背刺之后,走进了先帝的视野。齐王早逝,东平王幽禁,这是后来的故事。而在李昀登基之后,展现出的却是与他从前“无为而治”的印象截然相反的政治手段,主动出击,大刀阔斧,结束了先帝都未曾解决的、国家北境虎狼环伺的局面。

  一个人要如何蛰伏本性,才能度过不被人重视的漫长时光。饶是裴若愚,也无法完全理解这种忍耐背后的力量。

  裴若愚早年身为人臣,尽职尽责,两袖清风,但除了政治事业的追求,他总是希望把更多精力放在花鸟虫鱼、诗词歌赋上,娱人悦己,两不耽误,适逢新帝登基,李昀理所应当要提拔在夺嫡争斗中助他一臂之力的家族,裴若愚欣然致仕。可没过几年,李昀使人来请他复出,任太傅一职。他屡次推脱,最后一次在两仪殿里,李昀对他说:“朕知道大人已悬车故里,但每临朝堂,环顾玉阶,无人能继大人的风骨。朕无人可用,只想请大人教导文诚何为正直之理。”

  裴若愚和李昀深谙,何为正直,是被时代扭曲的成功者叙事,它迷惑着故事背景之中的所有人,甚至包括成功者自己。李昀想请教裴若愚的,是摆脱规训的道德,是稀有的道德,在这种道德之下,哪怕李昀也要成为被批判的对象。但他无所畏惧。是李昀的无畏无惧打动了裴若愚。

  作为与李昀仅有几面之缘的臣子,裴若愚好像从那刻起开始真正认识这位帝王。

  此经多年,裴若愚不知道自己是否无愧于李昀的托付。但不论裴若愚的正直之理是否被验证,他与李昀的君臣关系、与李文诚的师徒关系都将走向终点。

  合上信纸,裴若愚抬头看到何昼正望着堂外发愣,开口问道:“天色不早,何大人是否方便留下用晚膳?”

  何昼回神,摇头回道:“多谢裴大人好意。只是圣人往上林苑围猎,京中事务繁忙,实在不凑巧。”

  裴若愚听后笑道:“圣人此次秋围一推再推,没想到将近深秋,终于成行。”

  他转眼望向户外,方才何昼就是盯着这零落的红叶出神,满目萧瑟,院子里小厮无休止地清扫着源源不断的落叶,陷入令人疲惫的循环。裴若愚感触,觉得自己正像清扫庭院的小厮,致仕后又出仕,每一次走进京都,走进太极宫,他都更接近蒙在这个国家上的面纱。只差最后一步,或许捱过深秋,裴若愚就能见证一个崭新帝王的诞生。但裴若愚选择离开,他太老了,太疲惫,以至于看到秋天,都不会感到悲伤。

  手执李昀的信,裴若愚对何昼说道:“若你见到圣人,请告知他,昔孔子教弟子叁千,最乐之事非列国尊崇,而是‘暮春者,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我过花甲之年承蒙恩遇任二殿下师,如今感叹人生际遇之奇,竟似草木逢春,实在造化之最妙安排。我虽褪去官袍,幸得星火相传,了无遗憾,也请圣人宽心,不再忧虑。”

  何昼走了,一并带走了裴若愚最后一罐桂花茶,秋天将要过去,马上要到饮冬茶的季节。欲回书房,裴若愚从院中小厮身旁经过,摆手让他停下:“落叶扫不尽,便任它去罢。”小厮高兴地离开,裴若愚则吩咐管家,尽快收拾行李,心情与摆脱落叶困境的小厮别无二致,他要事了拂衣去,告老还乡了。

猎物

  霭霭停云,濛濛时雨,圣人仪仗驻扎在上林苑的第一晚,天公不作美。

  前几日的暖气流孕育出山谷中最后一只玉腰奴,仙蝶飘飘,被温暖的御帐吸引,它顺着毡窗的缝隙偷偷潜入,如进入世外桃源,恰巧落到崔至臻横在狐裘外的一截手臂上,可她额外的感官已经失灵。李昀躺在她身后,侧位体不会压到她,他一只手护住她的小腹,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腿,将阳具挺进她的身体,沉默地叹慰,他们彼此想念。

  李昀想慢慢来,可崔至臻阴道里的软肉像触手一样吮吸他,他不受控制地撞了进去,确认她神色无异,渐渐放开手脚。久违的性爱在崔至臻此时此刻特殊的体质下发生了改变,她变得更敏感,阴茎摩擦穴肉的快感被放大,潺潺地流出了水来,花瓣相连的肉珠探出小丘,也在渴望被爱,好在李昀把手指放了上去。

  崔至臻在颠簸中破碎地呻吟,但李昀听出来她是在快乐,于是不停地亲吻她,呼吸揉捏她丰腴的乳肉,迷乱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后颈,让她不自觉地缩紧肩膀,愈发深地藏匿在他怀里。

  高潮呼啸而过,崔至臻脚尖抵在李昀的小腿上轻轻颤抖。可转眼间,崔至臻天旋地转,她被迫坐在李昀身上,他握着她的腰,手掌挨着她光洁的肚皮。崔至臻茫然片刻,一下子羞红了脸,偏偏他还在她身体里,逃无可逃。李昀躺着,笑看崔至臻的憨窘,她头回居高临下地观察李昀,还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便看见他露出揶揄的神情,崔至臻捞起散落的狐裘试图遮住身体。

  “别动,”李昀拦住,在他眼里,崔至臻美极了。帐中昏黄的灯光像在崔至臻的皮肤上涂了一层蜂蜜,膨胀的乳房和浑圆的小腹暗示着她在养育生命,李昀起身吻住她,含着她嫣红的唇瓣,腹部相贴,也让李昀进得更深。

  这样亲亲热热磨蹭了好久,直到崔至臻化成一汪水,李昀让她跪在榻上,从后面射了进去。

  次日天气放晴,是祭祀马祖的日子,李昀照例要在众臣面前向神位敬献酒和牲肉,以求天佑王师,马匹强健。祭祀之前,李昀送给崔至臻一匹枣棕色的马。李昀教过崔至臻骑马,何况这是匹温顺的母马,因此她十分熟练地骑了上去,由李昀牵着,两人散步似得往更开阔的地界走去。

  要往开阔的地方去,是为了给崔至臻展示如何猎鸟。站在原野中央,侍卫远远戍守,枯黄的草地上只有崔至臻和李昀。雨水冲洗过后的天空如同平静的海面,李昀身穿绛紫戎装,持弓而立,静观天象,待到远方丛林飞来一众南迁的大雁,他引弓搭弦,双臂如抱满月,眯着眼睛,将箭头对准雁阵末尾,前手如推泰山,后手如握虎尾,拇指玉韘摩擦着弓弦兹兹作响,须臾之间,箭如流星贯目,崔至臻反应不及,便听到上空一声哀鸣,雁受箭陨落。

  侍卫放出波斯犬寻找捕获的猎物,李昀对崔至臻说:“这只掉队的幼雁瘦弱,迟早会病死在途中。”侍卫用黄绸布裹着猎物呈到李昀面前,他摆摆手,意思是不必过目。

  崔至臻央求李昀教她拉弓,李昀欣然接受,取下玉韘套在她的拇指上,站在她身后,教她如何丁字步站立,如何搭箭,如何扣弦,随后猛地拉开双臂,像张满的船帆一样将箭杆指向长空,听得怀中崔至臻惊呼一声,李昀低笑,垂首在她耳边说道:“至臻,不要用箭对着人。”

  不一会儿,常德喜来报马祖祭祀一切准备就绪,李昀不得不离开,于是使人给她一只短弰弓拿着玩。

  短弓更轻更易掌控,崔至臻回想着李昀教她的技巧,朝天引弓。一直为崔至臻留意猎物的护卫上前指道:“夫人,南面有野狍出没。”箭头顺着护卫手指的方向移动,她看到一只形似鹿的小兽,正直愣愣地站在五十步开外望着她,一人一兽猝不及防地对视。

  这种灰褐色的野狍臀部有白色斑点,受惊时臀毛炸开,白斑更加明显,在丛林奔跑时易于猎手中的,而它这般憨傻的模样,是由于对崔至臻这个猎手十分好奇,于是驻足观望。沉浸在奇妙的感觉,崔至臻保持着拉弓的动作,早已把放箭忘到九霄云外,但和平的时刻没有持续太久,野狍突然耳朵竖立,眼珠子转了转,转身迅速往树林中跑去了,臀上白点一闪一闪地跳出崔至臻的视线。

  猎物径自离开,崔至臻丝毫没有使人追逐的意愿,只是觉得手臂发酸。谁知刚要收箭,方才野狍站立的地方晃出一个人影,把崔至臻吓得险些松弦,锋利的箭头直指那人头颅,虽说是短弓,可距离如此近,这一箭射出去恐怕对方性命难保。

  她尚未从惊吓中醒神,那人向前走两步,摆脱树木的掩映,崔至臻瞪大双眼,竟是许久未见、此时此刻本该在宫中养伤的李文向。

重逢

  时钟拨回到两个时辰前。今日本是李文向与辛可追约定好相见的日子,会面地点选择在御花园中的牡丹亭,由贤妃主持。天蒙蒙亮时,李文向就已着好服装,他身穿浅色圆领袍衫,佩戴玉环,皆是太后为他挑选的服饰。他与太后同坐一桌用早膳,慈宁宫的早点是忌荤腥的,更何况为了李文向与未来妻子的会面,她贴心地杜绝了气味重的食物。太后一面给他夹水晶包,一面默默观察他的神色,一切如常。

  撤席后,李文向与太后告别,随后毫不犹豫地走进清晨聚拢的那团薄雾里,他的身影瞬时间变得模糊,转身带着决绝,太后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撑着圈椅扶手几乎要站起,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她自认已经倾尽全力阻止一场祸事。对于李文向,她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对他施加了在她看来最严厉的管教,在说了那些直白的话之后,她还要如何撕碎他的心呢。于是太后眼睁睁地看着李文向消失在慈宁宫的朱门后,就像从前的无数个早晨,她目送他去崇文馆读书一样。

  秋日御花园枫槲如火,银杏铺金,秋风过处竹叶飒飒,松林如涛,各处点缀玉牡丹和绿芙蓉,欣欣向荣之感不输早春,令人神往。

  牡丹亭中,李文向问候庶母,随后入座贤妃下首,侍女为他端来热茶。

  “叁殿下恪时,足足早到了一刻钟。”贤妃眼神温和,对李文向的守时颇为赞许。

  “娘娘谬赞,是儿臣该做的。”

  “却是不巧,方才府中遣人来报,适逢这几日城中集市,长街拥堵,可追大概要稍晚片刻。”

  “无妨,牡丹亭景色甚美,儿臣乐得在此处多做停留。”

  “好事多磨。”贤妃浅笑颔首。

  侍女又呈上点心,不经意碰倒李文向放在案上的茶盏,茶水倾覆,浅褐色茶渍在他的月白前襟蔓延开来,仓促离座,杯盏掉落在地毯上,侍女惶恐伏身,贤妃惊道:“怎么回事!叁殿下可有烫伤?”

  李文向摆手道:“并无大碍,娘娘不必挂怀。”

  “弄脏了叁殿下的衣服,那如何是好,”贤妃召来太监,吩咐道,“你去叁殿下宫中为他取来干净衣物,速去速回。”

  贤妃已然下令,李文向称是,然后被请到不远处的暖阁小憩,等待更衣。

  半柱香燃尽,太监从明德殿赶回,随之而来还有姗姗来迟的此次会面的主角之一,贤妃的侄女辛可追。

  辛可追身穿银锈折枝梅的夹襦,下系浅绿六幅罗裙,长发盘起,钗环朴素,容貌与辛云歌有叁四分像,很是淡雅,她亭亭玉立在牡丹亭下,先向贤妃行礼,为自己的迟来致歉。贤妃许久未见侄女,正欲关怀,自然不会在意细枝末节,可她的目光刚落在辛可追身上,便被她身后匆匆自暖阁跑来的侍女抢走了注意力。侍女神情紧绷,跪在阶下,说道:“启禀娘娘,殿下不见了!”

  贤妃大惊失色,第一反应去看侍女旁辛可追的反应,谁知她一脸茫然,低头问侍女:“谁不见了?”

  虽然听起来荒谬,但李文向确实从太极宫出逃了。他被太后软禁是慈宁宫的秘密,因此这一路的逃亡顺利无比。他纵马在官道奔驰,身上穿着的还是那件染了茶渍的月白圆领袍,马背颠簸,日上叁竿,泥土积存的雨水蒸腾,熏得他早膳都要吐出来。恍恍惚惚,他已纵马闯入上林苑,守卫认出他是叁皇子,无人敢拦,只能派人去禀告李昀。

  身陷巨大的围场,李文向混沌的头脑尚未清醒,他不记得是如何走出暖阁,不记得从京都到上林苑的漫长路程,甚至不记得此行的意义。李文向不敢见李昀,他是来找崔至臻的。确定了这一点,他漫无目的的行走便有了方向。不知走了多久,穿过树林,他望见前方明黄的旗帜,是圣人的护卫队伍。

  李文向弃马步行,藏身在树后,在阴暗的角落里看到了令他目眦欲裂的场景。空旷的草原上,一双背影重迭在一起,男人在教女人用弓箭,女人的力量小,几乎举不动男子的猎弓,于是男人握着她的手持弓持箭,轻轻开合,教导她瞄准天上的飞鸟,可女人似在踌躇,迟迟不肯放箭,男人便耐心等待,期间一直搂着她的腰,以防她摔倒。在旁观者看来,这实在是一场不够严肃的教学,而在李文向眼中,却多了一层苦涩的意味。

  李文向听不见声音,也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可他知道,那是父皇和崔至臻。即使他早已知晓结局,但这一幕还是刺痛他的双眼。他们这样亲密,这样默契,让李文向过去一月里的内心折磨变成了笑话。

  他等候着,等到崔至臻胡簶中的箭矢一根没少,等到圣人明黄的旗帜消失,等到一只白屁股的野狍跑向密林深处,等到崔至臻的长箭直指他的头颅,那久久游移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

心碎

  崔至臻被这幽灵一般突然晃出来的人影惊得心头一跳,手指刹那间卸了力气,架在弓上的箭矢应声落地。崔至臻正疑惑着,旁边的春桃已经觉察出不对,顺着崔至臻的目光望去,赫然发现了不远处僵直站着的李文向。

  崔至臻迟顿,春桃又怎能不知其中的原委。前不久她还被李文向堵在御书房前,向她说道对至臻的思慕之情,春桃心惊肉跳。那时她扯了个小谎,只说她是慈宁宫的侍女,如今她在至臻左右,不知李文向是否认出她,又在作何感想。真是乱了套了,春桃想。

  春桃一面向身后侍卫使眼色去通报圣人,一面握住崔至臻的手:“娘子,草原风大,我们快回去罢。”

  “那人是……”

  春桃装作没听见的模样,只是将崔至臻往马车的方向引,她心中急切,却要顾及崔至臻的身体,一时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叁殿下口无遮拦,他若是想说些大逆不道的话,在场无人敢冲上去捂他的嘴。春桃时不时远望侍卫走马而去的一溜尘烟,希望他快马加鞭带来圣人的指令,事情便好办多了。

  崔至臻跟随春桃快步走着,回头看了眼李文向,不安道:“春桃,叁殿下好像过来了。”

  春桃一个激灵,本能地将崔至臻护怀中,护卫将她们围着,让李文向没有近身的可能。

  “叁殿下,您这是做什么?”春桃脱口而出,转眼间便后悔。李文向站在十步之外,尚未说一句话,春桃紧张兮兮的质问,反而印证了她心中有鬼。

  李文向一身狼狈,从人群中看到崔至臻白生生的小脸,半掩在那名高挑侍女身后,他回味着她的目光,没有愤怒和厌恶,但是她透露出的不信任的情绪,还是往李文向心头刺了一下。他是一个猛子扎下去,必要触地才肯死心的人,李文向身上这种透明的特质,此时变成了最棘手的东西。

  “大胆刁奴!我与崔娘子说两句话,你百般阻拦是为不敬!”

  崔至臻在状况之外,听了李文向的话,愈发不解。关于李文向对她的情愫,她的了解程度甚至亚于李昀。端午香囊事件牵扯出李昀隐秘的愤怒,崔至臻一点儿都没捕捉到,她稀里糊涂的,只记得那日得了李昀的扳指,后来在钱塘救下她一命。可在崔至臻的认知中,叁殿下一向温和,她倒是没有春桃那样紧张,探了探头,扬声问道:“叁殿下,您有何事?”

  这句毫无波澜的话,在李文向的自作多情上盖了个戳。对着崔至臻,就像对着空旷的山谷大喊,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声音。李文向胸中又多了一股愤怒,这愤怒是对崔至臻的,她如何能木讷至此、又愚蠢至此?慈宁宫朝夕相处,她怎能一点看不见他的心,而父皇动一动手指,她便连女子的名声都不要了。李文向呼吸变得急促,他思想中那点叁纲五常、男尊女卑的念头全涌了出来,他用最恶劣的假设来揣测崔至臻,以至于什么风花雪月、英雄救美的桥段都没了,他情不自禁地恶语相向:“崔至臻!你真无耻……”

  话断送在残风中,这风吹皱了崔至臻的裙袍。崔至臻今日穿的鹅黄色曳地长裙,印着层层迭迭的宝相花图案,昂贵绫罗轻而保暖,风径自走过,宝相花散开,让李文向一眼看出崔至臻掩饰在宽松襦裙下突起的小腹,却像触发了保护机制一般,迅速移开视线,话就这样卡在嘴边。

  李文向受到的冲击够多了,尽不如这一个让他头脑发昏。崔至臻怀孕了,是父皇的孩子。李文向忍不住又看她一眼,崔至臻的这个孩子,应是他的胞弟胞妹,生下来会说话了,应叫他哥哥的。李文向一阵难受,马背上颠出来的恶心又反上来,这回他真吐了出来,在草地上吐得昏天暗地,抬头一看,众人皆是一副惊惧的表情,似在看怪物。李文向暴起,爬起来向前冲了过去,他也不知应该向谁寻仇,总之就是冲了过去。

  春桃惊叫一声,紧接着耳边响起利器刺破空气的声音,及时雨一般出现的箭矢自众人眼前闪过,不偏不倚地扎在李文向面前。如果他走快一步,这箭便直接穿透李文向的脚背。

  众人回望,看到了骑马出现在视野边缘的李昀,正是方才放出这一箭的人。

  李文向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崔至臻被簇拥着登上马车,直至围帘落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李昀纵马停至车旁,弯腰对车内的人说了几句,随后车轮缓缓转动,车内人彻底离他远去。

  李文向回神时,周遭被黑影笼罩,混着草腥味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是李昀的马停在他面前。高大战马无聊地来回踱步,李昀的目光却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李文向从父皇的眼神中看出了无情,但他没有多说,只是淡淡地吩咐御前护卫:“将叁皇子押至营帐。”

对峙

  营帐厚重的羊毛毡几乎屏蔽了室外的一切光亮,帐内点亮蜡烛,李文向先被常德喜引着去换了件干净衣裳,此刻跪在一扇半透明的琉璃屏风后,屏风对面是李昀的书案,上面书册堆成小山,俱是京中送来等待李昀批阅的奏折,年尾朝中事务繁多,尽管已经委任李文诚和何昼代理,要事仍需向李昀禀告。帐中的黑暗豁开一个口子,常德喜拉开帘帐,李昀从外面走了进来,路过李文向时没有停留,他刚忙完马祖祭祀,转眼间便要料理李文向闯出的祸事。

  李昀使人移走那扇屏风,李文向跪在下首,随着宫人细碎的脚步,终于看清坐在几步之遥的李昀,正在俯视着他,他的面孔与李文向脑海中父亲的残影重迭在一起。如果坐在那里的是太后,李文向大概会痛哭流涕,抱着太后的腿乞求她的宽恕,面对李昀,他竟一时卡住了。该向父皇叩首认罪么,还是沉默不语,等待父皇发落。对着李昀,李文向挤不出一滴眼泪,他内心关于父爱的感受是空的,他对李昀只有敬畏,可现在,他连敬畏都没有了,好像所有情感都随着那场呕吐被清空。

  李昀的心绪却不似李文向所想的那般阴郁,他打开放在最上的奏折,是边境的捷报。在四个月前前往钱塘的路上,李昀便知晓阿尔泰山以西部落的阿史那乌夜袭北境强势部落,随后其部落首领劼力小可汗杀质子泄愤,和平破碎,小部落被迫参与领地的争夺,边境乱成一团乱麻,于是李昀派出一支轻骑伪装成溃兵,袭击边关,顺势反击,中郎将谢雍带领的朝廷军闯入北境,此时阿史那乌和劼力小可汗已筋疲力竭,小部落更是分崩离析,谢雍直冲双方主帅旗阵,生擒阿史那乌和劼力,主帅一失,群龙无首。至此盛朝北境的最后一点隐患,也被清除。

  李昀内心久违地轻松。合上谢雍的奏折,他抬眼便看到跪在阶下的李文向,动作一顿,差点将他忘了。

  “你偷跑出宫的事要给太后和贤妃一个交待。除此之外,朕没有什么好说的。”

  李文向震惊,以为父皇至少会质问他与崔至臻的关系。李昀轻飘飘的语气,似乎刚刚在围场上的那一箭只是幻觉。他觊觎父亲的内宠,他在在众目睽睽之下匍匐跪地,形容不堪,他任性地、直白地制造了一桩皇室的丑闻。李昀不愤怒么?他想象父皇会杖责他,会将他禁足。但事实什么也没发生,他认一认错,这件事便可揭过。

  “父皇,您究竟是怎么想的?”

  李昀将批好的奏折丢进箱子,发出“咚”的一声,不耐烦地看了李文向一眼。他站起来,李文向的视线上移,他第一次直视父皇的眼睛,瞳孔映着烛火幽幽的光亮,像猛兽夜间蛰伏的神情,平静又冷漠,他听到李昀说:“你心中有何怨愤,最好在今日一一言明。讲完了,便滚回太极宫去。”

  李文向的喉咙紧了紧,声音颤抖:“在儿臣眼中,父皇您如同天神一般!您知不知,儿臣与皇兄们少时每每攀比,不是谁多拉了几次弓,谁的功课最优,而是谁能到两仪殿与父皇说上几句话,哪怕只是在御花园中偶遇父皇,儿臣便高兴得睡不着觉了……宗亲中的子弟还暗中嘲笑,哪有这般父子?是啊,哪有这般父子……天家父子……”李文向一口气说了一长串,声音越来越弱,不知不觉牵扯到经年的痛楚,眼角含泪,向前膝行两步,拜倒在李昀脚下。

  一旁的常德喜听得动容,揣摩着气氛,想上前扶起李文向,便听他继续道:“父皇您可否记得,儿臣六岁那年,您教儿臣写‘礼’字?这字左为‘示’,为敬天法祖;右为‘屈’,为屈身守节。儿臣谨遵您的教诲,可您怎能如此……英明一世,糊涂一时……”

  常德喜听得一身冷汗,李昀嗤笑:“你是说朕逆天悖祖,肆行无忌么?”

  “儿臣不敢……”李文向伏得更深。

  “你倒是不敢,可方才说的难道不是真心话?”

  李昀微微弯腰,似是为李文向已经塌进泥土里着想,让他能听清自己的话,“你口出狂言,目无尊上,按盛律,朕应问罪于你,无人敢议;按纲常伦理,父要子死,君要臣亡,”李昀转身抽出一柄弯刀扔在李文向面前,冷冽的刀身映出李文向惊恐的神情,“你既奉天道,便引刀自刭罢!”

  好一个父要子死,君要臣亡!李文向悲泣一声,气血上涌,伸长手臂去拿,慌乱中握住锋利无比的刀刃,瞬间便在掌心划出深深一道血痕,而他似被这疼痛惊醒,躺在地上勉强撑起受伤的右手,不再哀嚎。

  李昀冷睥他的惨状,却不再说什么,只抬手示意常德喜拾起地上那柄染血的弯刀。高贵的身份和太后的溺爱塑造了李文向脆弱的本质,这样的人软弱,但绝对安全,他本能地将自己与自杀的处境隔绝。李昀了解李文向,才会毫不犹豫地扔给他那把刀。

  李昀欲离去,被李文向攥住袍角:“至臻她……”

  “闭嘴!”李昀耐心耗尽,一脚踹向他的肩膀,李文向后背触地,仰躺盯着营帐顶端的尖角,像陷入漩涡一般目光涣散,李昀的语气带着狠意,“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起她的名字。”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帘帐一合,常德喜赶忙将躺在地上的李文向搀扶起来,唤人去传随军太医。常德喜算是看着李文向长大,在他耳边轻声说:“殿下太过莽撞,与圣人说那样的大逆不道之言,若非圣人顾念父子之情,您难道能全身而退么?”

  李文向失了血,身上一片冰凉,现实的鞭打让他有了一些隐忍的决心,哪怕太医用清水冲洗他的伤口时,他也一声不吭。这沉默延续到他被送回慈宁宫,太后痛心疾首地把他的右手抱在怀中,喃喃道:“向儿的字写得那样好,以后还能执笔么……”榻上静卧的李文向闻言,转头朝向内侧,紧闭双眼,泪珠簌簌地滚了下来。

脐带(h)

  关东道在过冬之前向朝廷进献了一批罕见的紫貂皮。受胡风影响,曾经京都皮草之风盛行,但过度狩猎导致奇兽异禽数量减少,中书门下省颁布京都城及其周边地区禁猎的法令,奢靡之风逐渐平息。因此即使在钟鸣鼎食之家,紫貂皮也是逢年过节都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深褐色的貂皮在幽暗处泛紫蓝光泽,如夜空蒙霜,茸密丰厚,却轻柔如云,此时铺在御榻之上,带给温暖昏黄的空间一份深重,而卧于其上的崔至臻只感觉在这柔软至极的人间珍宝之间翻腾,时而陷落时而凌空,一颗浸满蜜汁的心脏被牢牢抓在正在她身下作乱之人的手中。

  崔至臻瘦小,不满五月的胎儿于她已很有存在感,相当显眼地坠在她的下腹,半只蹴鞠球的大小。可肚子越大,崔至臻越惶惶不安。这不安来自她的年幼和对身体变化的迷茫,她有时露出困顿的神情,甚至连自己都不清楚,她已经陷入了焦虑的情绪,很微弱,但有变大的趋势。偏偏李昀是能望进她心底的人。崔至臻在他面前像透亮的玻璃瓶,尽收眼底。他不可避免地看见她心里的洞,使他充满一种倾尽全力守护她的怜爱之情,像母亲与婴儿之间产生的脐带,却先连接在李昀与崔至臻之间。

  崔至臻的两条小腿架在他肩上,在烛光的晃动之下轻轻颤抖,他的唇舌搅乱花池,那颗玲珑小巧的阴蒂是崔至臻最脆弱的要地,被李昀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崔至臻的腰骤然腾空,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喷出一股水柱,她捂住嘴支起上半身,正好看见李昀从她腿间抬头,双唇和鼻尖沾着晶莹的水光,崔至臻脸上着火,不轻不重地蹬了他一脚,转身躲进被子里。

  李昀笑着摸进被子里寻她,崔至臻像泥鳅一样扭来扭去,索性他也钻进去,两个人打个照面,黑咕隆咚地抱成一团,皮肉相贴,李昀硬邦邦的肌肉像围在崔至臻身上的城墙,他一接近,崔至臻就知道用什么样的姿势容纳他,她抱着他的手臂,双腿环在他腰上,李昀下身一沉,硕大的阴茎没进她的穴道,他叹慰一声,按住崔至臻的肩膀,缓缓抽插。

  心脏跳得像脱缰野马,动作越来越剧烈,娇柔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混杂在一起,被子褪到腰间,一深一浅地起伏,李昀的手指从崔至臻的肩膀转移到埋在他颈窝里的脸上,热得像被篝火烘烤过。阴道紧致到不可思议,是她即将高潮的标志,李昀亲了亲她的嘴唇,要先将她抛至巅峰。他抓住床头的栏板,雄壮紧绷的身体布满油亮的汗液,阴茎不停地凿向她的最深处,崔至臻娇喘连成一串,脚踩在他屈起的大腿上,达到高潮。

  崔至臻蜷缩在他怀中,李昀拔出来让她休息,从后面抱着她又亲又摸,大手从乳房顺着摸到肚皮,抚摸过洁白的阴阜之后,两根手指拨开肉瓣。体外的抚慰轻缓,崔至臻舒服得哼哼唧唧,李昀低头把舌头喂给她,她听话地含住吮吸,末了用齿尖磨他的下唇,报复他刚才咬的那一口。李昀嘶了一声,崔至臻连忙放开,指腹摸上去,是红了一些,但没有破皮,才明白是李昀在逗她。

  她未来得及笑,李昀将她抱起来跪在床上,捧着她的肚子,插了进去。与之前相比,后入时更加急风骤雨,囊袋重重地打在臀间,肉体冲撞的啪啪声不绝于耳,穴肉绞紧,崔至臻嘤咛着又要丢身,李昀便不再束手束脚,几下将崔至臻操到潮喷。再拔出来时,崔至臻底下一片泥泞,她喘着气,满身香汗,已到极限,更何况她怀有身孕,凡事节制,更不能像从前那样由着他胡闹。

  崔至臻呼吸渐渐平复,却仍像水蜜桃似的浑身粉红,她将长发理到一侧,坐在李昀双腿之间,手指缠绕发尾,抬眼看向他,她眼神水润润的,水蜜桃变成火烧云,在他的目光中埋下身。

  她亲吻湿漉漉的龟头,然后熟练地裹进口腔,她放松颈部,阴茎长驱直入的同时,柔软的手掌安抚着吃不下去的茎身。崔至臻上下吞吐,发出黏腻的水声,李昀爽到喉结滚动,摸摸她起起伏伏的脑袋,温柔地夸赞她:“好孩子。”

  崔至臻像小孩子吃到了糖,她肩头微颤,吐出阳物,抬头对他笑,嘴角又出现了小窝,这笑容是很幸福又很甜蜜的,让李昀溢出了一点精液。再低下头,崔至臻埋得更深,舔过囊袋之后,舌尖顺着根部一路向上,最后重新插入嘴中。崔至臻的口交里带着义无反顾的决心,她有些鲁莽的动作时常使李昀认为她会产生不适,可她的表情又是迷乱而温驯的,他握住她的小手射进她嘴里,好像那汹涌的爱意也随之流淌进她的胃里。

  一场情事结束时,月挂枝头,御帐外时不时传来脚步声,是侍卫在夜间巡逻。

  清洗过后,崔至臻安然躺在李昀的臂弯中,她孕中忌用熏香,只能闻到李昀身上清新的澡豆味。至臻玩着他寝衣上的绅带,不小心打成一个死结,她抬头看看他,李昀正睁着眼放空,手一下下无意识地轻抚她的手臂,根本没发现。她将绅带藏起来,说道:“我明早想喝红豆粥。”

  李昀捏捏她的脸:“依你。”起身去熄灭蜡烛,再回到床榻时,崔至臻已经睡熟。他躺在她身旁,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忆起白日的那一番争执。

  在钱塘时李昀曾鼓励至臻交际,只道至臻收获更多阅历与爱意,于他来讲也是好事,不过现在看来,李昀竟将自己也蒙骗了过去。照顾她日常起居的侍女如春桃,旅途中偶遇的小友如周格格,救她于危难间的臣子如何昼,与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相比,李昀对用别样眼光注视崔至臻的李文向,忌惮之深,甚至无法听到她的名字出现在他口中。人在占有欲面前演化出兽类的本能,要守护所有物的安全,于是李昀头一回在李文向面前失态了。

终章

  天盛二十年秋,京都发生了叁件大事。

  其一,为孙氏被贬一案。皇次子李文诚府中长史辛凌洲上奏,弹劾孙氏一族尸位素餐,辜负皇恩。孙长明荫补入仕,本居观察处置使之要职,然其嗜赌成性,常于公廨聚众樗蒲,一掷千金,乃至亏空官帑;其父时任秘书少监,更借职务之便,为子遮掩赌债,疏通北境商路,以此敛财。父子二人与北境走私团伙交通之事,因查获往来书信数封,并得前安北都护府大总管谢尚青亲证,方得败露。

  圣人闻之震怒,召孙氏父子入宫训斥,贬孙长明为岭南道恩州阳江县尉,孙畔为黔中道溱州录事参军,流放出京。

  其二,为万氏走私一案。前钱塘刺史何由之子何昼上奏,前钱塘左官万翊杰于代理刺史任上,借市舶、漕运之权,将走私珠宝伪作番货,倾售于江淮富户,获脏巨万,案发后革职锁拿,押解京师;其族弟万稚珪任太府寺平准署平准令,利用京师仓储之便,为赃物出具官验,引其流入东市珍肆;其子万昭,任千金卫兵曹参军,虽未直接涉案,然屡受叔父财物,有失禁卫之体。

  李昀亲审此案,万翊杰、万稚珪流放崖州,永不录用;万昭贬为陇右道鄯州湟水县尉。皇长子李文烨为其首领,有失察之责,被圣人训斥。

  其叁,倒是一桩喜事,为李文向与辅国大将军府之女的联姻。圣旨曰皇叁子文向敏学通于礼乐,温仁着于朝野,而辅国大将军府之女辛可追婉娩承训,柔明秉心,因此特颁纶綍,用缔姻好,婚期定于明年春暖花开之时,众臣称好。

  叁道圣旨流出太极宫,没给人任何喘息之机,万事尘埃落定,一时朝野之中人人自危。但不论庙堂之上如何瞬息万变,日子总还是一天天缓慢地走过,反而因临近新年,城中透露出一股喜气洋洋。

  时维深秋,京都城一个平静的早晨,禁苑广运潭畔停放着一艘帝王规格的楼船,叁层朱漆楼阁在初阳下熠熠生辉,龙幡微动,这是天盛二十年广运潭即将发出的最后一艘船,李昀要在寒冬河水封冻之前,送崔至臻南下。

  舷梯早已架好,甲士陈列岸上,晨起湖面升起薄雾,视野变得模糊而狭窄,常德喜一言不发,只为给码头上相送的人影一点静静惜别的时光。李昀为崔至臻披上他的鹤氅,系上绦带时,崔至臻低下了头。

  昨宵难眠,李昀抱着她说了一宿的话,他道朝中紧张,不免疏忽她,崔至臻眼下孕相平稳,南下钱塘,他已提前布置好一切,钱塘冬日温暖湿润,在那里过冬最好不过了。崔至臻坐在李昀腿上,听他分析利害,字字珍重,句句怜惜,可她注定要先一步离开这是非的京都。短暂的分别是为更长的相守,李昀说了那么多,崔至臻过耳不过心,只听进去这一句话。在李昀怀中,他拿起一只苹果,他温言道,“现在她只有苹果的大小,”放下苹果,他的手握拳放在崔至臻肚子上,“等至臻到了钱塘,她便该比我的拳头大了。”

  岸边,她低下头,李昀看见她的乌黑的盘发上只簪着一支金花宝石钗,早年他送她的礼物,在李昀眼中这是件老物了,唤起一些他与至臻初相识的回忆。十七年她花苞一般的年纪,她太小了,太年轻,体弱又多病。人生苦短,多少人离开就再没回头。李昀见过大喊“天道轮回”的义士投江而去,他从来不信轮回。他是要一直向前走的人,直走到人生的尽头。可至臻的心那样干净,让李昀忍不住停留。转眼间已过叁年,他抚上崔至臻微凉的长发,她垂颈的模样总能轻易勾起他的爱怜,当着众人的面不能吻她,托起至臻的脸,看清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没有泪意,稍稍放心。

  崔至臻抱住李昀的腰,脸埋进他的胸膛。她收紧眼泪,是为李昀不忍看到她伤心的样子,她怎能让他失望。身固守北,心已渡江南。李昀对崔至臻说完这一句话,目送她上船。大船缓缓驶离,带起水面一阵刺骨的风割在李昀脸上,帝王明黄旗帜的倒影映在码头,久久不散。

  慈宁宫中,太后坐在主位,她身着尚紫暗花绫罗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却因她两夜未眠,显出几分苍老,覆一层厚厚的脂粉掩盖倦容,面无表情,在幽暗的宫殿中,状似鬼魅。李昀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番场景。

  李昀刚坐定,便听太后开口,声音沙哑:“淑妃在慈宁宫门前跪了两天,为孙家求情,悲痛昏厥,哀家已派人送她回去。圣人打算如何处置?”

  太后语气生硬,李昀看了一眼面前了无热气的茶,没有端起,回道:“圣旨已发,断没有收回的道理。淑妃是想左了,朕没有因孙氏牵连于她已是仁慈,她便好好养着罢。”

  “贤妃又是如何?哀家听闻她上奏自请前往资圣寺修道,为帝祈福。您说她放着锦衣玉食的宫妃不做,何苦去那清心寡欲之地当尼姑。”

  “她于心有愧。”

  “贤妃养育皇子有功,治理后宫有德,敢问圣人,何愧之有?”

  “她居心叵测,文向偷跑出宫,其中的疏漏难道没有她的一份功劳么?”

  “欲加之罪……”

  “还有她勾结前朝,与外戚过从亲密,朕体恤她深宫寂寞,允她与宫外交际,她却利用朕的好心,意图干扰立储之事。朕既如此讲,自然拿得出证据。”

  太后无言以对,可她仍怀有愤恨,这愤恨从看到李文向被利刃刺伤的手掌之后便一直萦绕在她心中。不以李昀生母自居,对他的行为甚少插手,也几乎从不过问,但太后唯一的偏私,全在李文向,伤口的疼折腾得李文向夜中难寐,激起太后对李昀的满腹怨艾。他身为父亲,何其自私?难道不是伤在子身,痛在他心。这一刀仿佛狠狠地砍在太后身上,从那时起,太后就盼着与李昀撕破脸皮的这一天。

  太后眼神锐利地扫过李昀,长袖翻飞,桌上的茶盏碎了一地,茶水溅湿李昀的长靴,厉声说道:“哀家多年来望着圣人走过多少荆棘,与兄弟之争,与党逆之争,与天下人之争,行走于世,义与不义仅在一念之间,哀家从未视圣人为不义,可到头来竟是哀家看错了,圣人为了一己私心,已决心做一个不义之人么!”

  “圣人为此,诀别江山,与子成仇,史官如何写你,后人又如何看你呢?”

  诀别江山,与子成仇。李昀听了太后这句,毫无波澜的内心有了些感慨。走过半生,落得这样的结局,令人唏嘘。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的私心自天盛十七年始,至今已有叁年,难道还不够么?叁年过去,北境以南歌舞升平,北境以北万籁俱寂,留给李文诚的是最好的局面。

  或许他的儿子憎恨,他的后人不解,但李昀是一条道走到黑的,这与他的人格无悖。

  李昀没有正面回答太后的质问,甚至露出了一点温暖的笑:“母后大概不知,至臻有孕了。”

  太后表情僵硬,瞪着李昀,好像爆竹点燃的火星被人突然摁灭了。

  “本想让她与母后再见一面,但时间紧迫,朕只好先送她离开。来年春日,草长莺飞之时,也请母后至江南一游。”李昀从圈椅上站起来,踩过地毯上白瓷杯的残骸,语气一派轻松的样子,好像卸下了沉重的负担,他转身朝着门洞大开的亮光处走去,二十年前,他也是如此意气风发地从太后面前走过,那是少年李昀,“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朕早就想看看了。”

  天盛二十年初冬,上以倦勤,传大位于皇次子文诚,昭告天下,改元景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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