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韵诗回到自己的家里,翻动抽屉的深处,找回那半张已发黄的照片。纵使岁月不曾停留过,但是照片中的洛梓谦却维持在十五岁的样子,不曾变过。
这是唯一仅存下来,属于谦的东西。
「谦,我终于爱上了别个,是比你更要爱的男人。」她对着照片说话,将心中的问题和闷气一一吐出。「我知道自己是后知后觉的人,总是当问题出后才会找方法去解决。又好比我跟天宇,眼看后此之间的鸿沟大到不能再牵手的阶段时,我才发觉我们是存有很多不了解,而可悲的,我们是没有意识去解决。」她停了顿,带着一份酸涩问:「我是否个很失败的女友?」当然,照片是无法回答她,也如她不会回答自己。
原来一段感情并不是一句「我爱你」便可以相携到老,当中亦包括很多东西,似珍惜,了解,还有信任。
天宇曾经叫韵诗去相信他,但她做不来。明明很想去信,心大却满怀不安;明明想对将来充满憧憬,但她只感到一片阴霾。「为什么『信任』这个词语,做起来是这么难的?」实际上,韵诗所不相信的,是「爱情」。
不去相信爱情,才会引出更多的悲剧。因为不信任,便会存着猜疑;因为不信任,便会失去一份的基础,容易被动摇;更因为不信任,只会将自己埋于黑暗的一角落,让自己承受孤寂的可怕。
「谦,我不过是一个没用鬼,对吧?」她不禁自嘲着。「我没本事令他幸福。」会否,她一直就是高估了自己能力,高估了自己在天宇心中的价值?
少顷,她把照片放回原处,任自己缩在床角继续乱想。她……可以接受到之后的路上没有天宇吗?她可以做回以前的自己,对伤口视而不见,扮到若无其事吗?
或许,就只有可以预知未来的人才可以回答她。
而在这段关係,感到迷乱的,不只是韵诗一人。天宇坐在电脑跟发愣。屏幕上所放映的全是韵诗的倩影,由相识到一起,他都不忘替她按下多少次快门,拍下多少张相片。他一边看,一边回忆与她相处的时光。
无可否认,韵诗是令他着迷的女生,但是经营这段感情,却使他消沉下来。
就以北角跟上水的距离来说,正好给他感到寂寞。每每他隻身一人孤独坐在车厢一角,望着快速闪过的风景,无法立即实现见到她的渴求,那种无助教他不好受。
而且,又对她过份沉默而感到无言。虽然他的同事很妒忌他身边有一个懂得容忍的女友,偏偏他想她对于他的冷淡作出一些反应,不论吵架又好,还是什么无理要求都好,没有一些的衝突,感情反而是少了一种的趣味。
「韵诗。」他低语。「我知道你很爱我,但是为什么不肯信我?」
给他前度说对了,他不懂言情,不会说爱。但对于韵诗,他是一片真心,在这一个文档内,是专属于她,不会有其他女生的相片,而他的心扉亦如是。但是,她会知道他的心意,会相信他吗?
二人之间,所怀着是错乱的线团。他们愈扯愈远,线团便更为纠结,更难去解开。于是乎,大家继续陷于茫然之中……
在一片晴朗的好天气,韵诗趁着难得的空档,约了天宇一起吃个午饭。
「去那儿吃啦?我下午没有约。」
「没所谓。」对于这个一贯的答案,她已经见怪不怪。对,她是有点不高兴,却又无可奈何,她就是没有改变他的本事。
「吃日本菜吧?」既然唤山不来,她就山去。「嗯。」多冷然的回答。
不可以哭的。她跟自己说。难得可以一起去吃午饭,不可以因为她哭而扫兴。不过想归想,她仍不自觉握了手,天宇感觉得她的变化。「什么事?」他停下步伐问。
韵诗张开嘴巴,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你说吧。」眼前的是她男友,但语腔却那么冷清,感觉很陌生。
「究竟,我在他心目中,是一个什么的位置?」她带着鼻音说话。
「为什么这样问?」天宇眉头一皱。「我不知道,我不晓得做什么事才令你感到幸福,还是我没有能力令你幸福?」韵诗冷扯嘴巴,不知所措地说。
「你想太多吧。」
「你晓得吗?我很怕,我很怕你的冷淡,很怕你的冷言冷语……我更怕你终有天会离弃我。」天宇尝试去插话,但被她阻止。「你从不说过『我爱你』,你对我的态度时冷时热,我会问自己,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还是只是一个错误开始而对我的疚欠……」
天宇顿时沉哑嗓音,一脸无奈:「你可以对我的态度作出不满,但你竟质疑我对你的感情,认为我不爱你。凌韵诗,你好残忍。」
韵诗接不上话,心中除了难过,还有一份自责--自责自己说错了话。
天宇接说:「别以为你将所有东西背上,作为哑巴不作声,便是一个称职的女朋友,单方面的容忍不是经营爱情的良方,你又知道是令我感辛苦的。」
原来,是自己的错,所有不快乐,全都源自她。「如果……我真的令你的生活只感痛苦,那么……我们分手吧……」说一这句话,她一点都不淡定--她是感到自己牙关在打着颤说的。她内心,就不捨得天宇。
【第二十五章。
可能,今日会是仲冬最感狼狈的一天。明明只是七个月多一点的男婴选择在这个日子衝着面世,害得家中两个成人感到不知所措。当踏出大厦更下着大雨来,难道这小子就是所谓「出路贵人招风雨」?仲冬全程都替依灵两母子担心,又急忙通知值班的旭夜。幸好他们早在私家医院留了位席,这才不用跟中国内地的妇人拼命抢床位。
折腾了一整天,总算诞下了个小少爷,不过因为不足月,身体较虚弱,出世后便放在保温室去,他现在回来,正是准备一些衣服给依灵。
刚才楼下的保安说有客人来过。但他心想没有人应门,他都走了吧?所以都没放上心。跨出升降机,赫然见到湿透身的韵诗蹲在门前。「韵诗!你没带伞子吗?」该死的保安为什么不说是韵诗来的!他眼看水殊一颗又一颗从她发尾坠下,不难想像她方才在雨中有多窘困。
「天宇走了……我赶走了他……」现在的韵诗失掉神似的,口中吐出仲冬不认识的名字。
天宇,是少爷所说的男生吗?除了洛梓谦,居然有别人使她如此失魂落魄?仲冬胸口尤如打翻了的五味瓶,有着说不出口的滋味。「别说话,先去泡个热水澡,当心着凉。」仲冬哄着她,又扶着她先到沙发坐,再急忙跑到浴室调教热水,经过他三催四请才推得她进去。「更换衣服放在篮子内,湿掉的衣服扔去洗衣机里便可。」交待过后,转个身去厨房里忙。
他打开雪柜,取出一盒牛奶,倾了一些入锅子内翻热,再放下数匙朱古力粉,调成了热朱古力后,再盛于两个别緻的咖啡杯。当他提出杯踏出厨房之际,便迎上韵诗。
「欸?为什么不擦乾头发?」他放下杯子,去拿出毛巾,示意她坐下,然后轻柔的替她擦拭长发。「没见一段时间,你的头发长了很多。」仲冬不经意一说,韵诗顿时感眼眶一热,她又哭起来。
天宇说过,他想她留长发,她现在留了,但他已经不会再替她吹发。「韵诗……。」仲冬见她哭,就止住动作。「别哭吧。」
她都不想哭的,但忆及天宇,泪水却不受控制似的,一直涌出。「用纸巾抹去吧。」仲冬递上面纸,又再走回厨房,拿出搁下的朱古力。「趁热的喝掉吧。」
双眼已红的韵诗接上杯,哽咽地将朱古力喝掉。杯子见底了,她的心情总算平復过来。「对了,姐去了哪?」霎时想起她上来是找依灵,当年都是她陪她撑着最难过的日子。
仲冬才想起还有正事未做。「忘了要替夫人收拾些衣服。」
「姐去了什么地方啦?」不知情的韵诗感到奇怪。「没什么,她在医院里吧。」虽然仲冬是笑着回说,但韵诗带着慌张:「难道……」不会是血癌又再復发吧?
「不是,不过是早產然己。」他连忘解释。
「啥?」
韵诗跟随仲冬去医院探望依灵和看看那个「七星仔」。她站在玻璃前,凝视插满气管的男婴。这个小可怜,是依灵忍痛生下的儿子,是她的小儿甥。
「早產儿一向都是虚弱的,要睡几晚作观察。」仲冬一旁解释。「有了名字没?」这突如其来的消失使韵诗有震惊,而母子都能平安,可算有惊无险。
「靖阳。立字旁的靖,太阳的阳。」
「小靖阳,你很坚强。」一个小婴孩,无惧死神,在温箱内搏斗中。如果,当连死亡都不怕,勇敢去克服的,那么世事都没什么是困难的事。
那么,她都有机会去哄回天宇吧?去试一遍,不去尝试只会注定失败!她相信,她可以。
韵诗首次很任性地推掉所有预约,将个烂摊子扔给公司,虽然是冒着被老闆骂的风险,但是为了挽回天宇,她不在乎。
先打个电话去天宇公司,那边说他不用上班,于是拨号给他,响了一会就驳去留言信箱,韵诗的脸色黯淡下来,随之关掉通话,唯有跟他传一个简信。
「昨天我只是一时意气用事……对不起。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我们老地方见吧。」
她等了一刻鐘,他都没有回覆。现在她只好来一场无了期的等待。步向公园时,路过一所便利店,她走进去看,见到啤酒正作优惠,于是乎买了半打来。
到达了熟悉的公园,便在并中一张椅子坐下,望望手錶的时间,现在是十二时二十七分。她戴上耳机,揭开第一罐啤酒,去等待一个不知会否来的人。对,内心是有着有一份纠结,但都做了出来,管不了什么。只好乐观地抱着一个他会来的信心。
喝下一口啤酒,又是那样的苦涩,跟十二岁那年喝的一样感觉。她才升上中二,就偷偷的学会喝酒,而且练成酒酒箕簊的本领。要灌醉她?那怕你已经先倒了。
但是这一刻,她倒想醉一回。
读书年代,曾经唸过一首李白的诗,什么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之后的……放下书包太久了,她都记不起来,但是有两句,偏偏记得很清楚。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她低唸着出来。或许,这句诗颇应她景吧?
从古到今,独个儿喝酒都不是件好事,那怕是让自己推进另一个深坑的媒介。偏偏人们总是以酒逃避问题,或是借酒让自己去发疯的借口。
就去疯一回好么?韵诗想了想,然后狠狠的将手上的酒乾掉,然后向一旁的垃圾桶投出一个入樽,接着又开另一罐,将那些苦巴巴的酒灌进肚子里。好几罐过后,她没有再喝下去。脸颊因酒精而泛红,手软软垂下,却没有醉,一点醉意都没有。
【第二十六章。
「韵诗呀,为什么昨天那么……任性呢?一下子说不上班就真的不上班,教其他同事难做呀!」
当然,韵诗一回到公司便被老闆召见。不过老闆知悉她的为人,所以只是循例上的问话,语气都只是轻轻带过。
「印象中……我的合约应该下个月底便完吧?」冷不防,韵诗选择这时候谈续约事宜。
老闆都接得上她的思路,将话题转到合约上:「是啦,之前你一直要忙都没找你谈,要续约对吧?那么……」老闆都未说完,她便插话:「不是,我不会续的,是来通知我只做到下个月。」
老闆顿时慌起来,韵诗本是最多客源的化妆师,加上她的名气,那怕她一走,公司的生意会大减。
「是否有别的公司开出更优厚的条件?我可以给更多!」她只是耍头回答:「我累,或许该给自己清静一段时间。」
就算让忙碌充斥自己生活,最终只会将自己沦为一头行尸走肉的傀儡。倒不如给自己冷静一下吧?
她不理会老闆开出的条件,自行步出办公室。打开门便见到熟识的可人儿在偷听。「韵诗姐,你真的不干啦?」本来担心韵诗的安现在变得急坏的神情。「该听到的已听到,那我没有什么要补充。」韵诗首次用上冷冷淡的语腔对安说话,擦过她身旁走去洗手间。
洗过双手,往镜子照照看自己,眼前的人是自己吗?怎么她的脸上挤不出个笑容来?只是一张呆板的脸孔。少顷,她甩甩头,这不是凌韵诗──不是对着世人笑的她。
她拍打自己的脸颊,低语:「要笑。」于是,镜子中的韵诗在笑,而且是非常灿烂。但她看不下去,只感到自己的虚偽。笑容止住了,回到木纳的表情。
她笑不出来。她对着镜子问自己,天宇已经不会见她,她还留恋什么?再者,是她说分手的,她就没有说后悔的资格。
她缓缓提起手,放在胸口上。她当然感到心脏跳动的频率,但属于爱情的心呢?已经不存在。
无可否认,今趟跟谦那次相比是更要伤。因为她为他解开了保护自己的保护网,而这一摔,使她摔得遍体鳞伤。
「天宇是笨蛋!是骗子!」他明明说过不会离开她的,又明明说过一直陪着她的。但到头来,他以逃避来终于二人之间的一切。说她残忍?其实他何尝不是?他的绝情使到她挫伤。
平服好心情,重新戴上她的「面具」便离开洗手间,开始工作。
很快,韵诗要辞职的消息传遍公司了,眾人纷纷走到她身边探问原因。她草草说个藉口推搪他们,便准备外出工作。
日子,依旧被忙碌充斥着。她连日来提起化妆扫和木顏色笔的时间要多于部电话。她发觉没有天宇的简信,电话竟然失去了原来的价值。又原来,天宇早存活在她的生命里,成了习惯……
每晚,她务求自己带着倦意入睡,好让自己别在睡梦中见到他。要是在梦中遇上一个在现实中不能再见的人,不该快乐,那是一个可悲。因为虚梦不过是弥补现实的空缺罢。
很快地,一个月过去了,今日是她最后一次回到公司收拾东西。同事们打算替她辨个饯行派对,可是被她婉拒。「你们的心意我领了。现在我最想回家。」又留下一句再见,便扬步踏出公司门口。
在等待升降机之际,quintana追上来,说:「请你收下。」是一个印上施华洛世奇的深蓝色盒子。「当是回礼吧,或者当是饯行礼……什么都好,你收下吧。」
韵诗有点吃惊,一向视她为竞争对手的quintana竟然会如此客气?她见此,就带笑接过。或许在视对手为劲敌之时,心底都存有一份的欣赏。
乘车时打开来看,是两组深浅不同的蓝色水晶耳饰。韵诗是有打耳孔没错,耳珠上已经有一对鑽耳饰,她没有换下来的打算……
霎时,她另有一个打算,是想了很多年,却未曾敢做的回事。
回家之前,她去首饰店跟师傅说:「我想穿耳骨。」于是,师傅给她左耳骨打上颗耳环,不忘叮嘱要下药水,别碰伤口一个月后才好换耳饰。
她将鑽饰拆下来,换上蓝色的耳饰,又抚上新打上去的耳环。她已不是青春少艾,没本事学着年青一代用利刀划下对爱情的证明。又没勇气在自己雪白的皮肤上烙下一个刺青。只好在耳朵上,他喜欢的位置上留下一个记号,以象徵永恆的鑽石来记存这份爱情。
除了洛梓谦以外,谢天宇会是她另一个不忘的名字。
【第二十七章。
辞掉工作的韵诗,每日都待日上三竿的时候才起床,生活则是对着电脑看剧,偶尔念起天宇时哭过一场,日子由忙碌变得毫无意义,总觉少缺了什么,她不太习惯。又面对这个往所,她竟然感到一阵的空虚。她有一个想家的衝动……
望着电话,想了一会,才肯拨号给依灵。
「姐,没阻你吧?」
「靖阳刚睡了,我正好间下。」依灵又跟韵诗说一下靖阳的近况,听到小甥儿的消息,韵诗难得地笑了出来。
「姐……那个……这样说似乎有点唐突,不过,我想跟你们住一起,可以吗?」而耳旁只是一沉默。「呃,看来是打扰了你们吧,那当我没问过。」
「不!」依灵立即出声。「只有点难以相信,当初叫你跟我们一起住时你是拒绝的。看来,那间空置的房间终于用得上。」
然后,韵诗托地產公司把住所放租出去,又将家中的东西打包,这五年来,由一个行李箱,居然变出一个又一个的纸箱,教人明白人类的购买力是多不可思议。
搬家的一天,仲冬特意前来接韵诗。「抱歉,不熟悉这边的交通所以迟了。」
「不用道歉,我倒麻烦你才是。」他们合力把纸箱和行李放在后座。「欸,比想像中要少。」
「因为扔了很多。」衡量过后,她都是把些电器和大型傢俱留给租户处理,只是把一些轻便,不捨得扔的东西带走。
「你捨得么?」仲冬问道。这里好歹住了五年。「没什么捨得不捨得……」
仲冬都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的驾车。当到了依灵家,就被依灵拉着到一间房门前,打开门看,韵诗愣住了,因为房间的佈置跟读书时代的旧居相差无几。「我一直希望我们三姐妹能够再一次住一起,好像以前在被窝里聊天,所以留了你跟念缘的房间。」
「姐……我们都大了,被窝不够用。」话虽如此,教她心里有阵暖意。
「你回来了,这房间有了主人。有什么事,这里都是你的家。我、你和念缘永远都是最亲的。」韵诗点过头,她多庆幸她生命中有为她分忧的姊姊。
入夜后,旭夜下班回家,到自己房间就见到爱妻埋头地写稿。「又在赶稿件吗?」
「是等你时有点间吧。」依灵放下笔上前拥着她的丈夫。
「刚刚经过韵诗的房间,她好像在哭。」依灵听后神情亦变得担心。「年纪渐长,她的演技亦同样进步。」又或许,她真的很爱那个男生。
一个女孩子在失恋期,很快的跟世人说没事,只不过自己骗自己,骗自己这不过是个小伤口。但其实这个伤口太深了,痛得麻目了,才跟自己说,这个都没什么大不了。
「只希望在这屋子有我们、仲冬和靖阳可以分散她的注意,别让她有空胡思乱想。」所以她才急不及待叫她搬来住。
「其实,你很疼你的妹妹。」依灵报以淡淡的笑容。
一直以来,都是由韵诗充大姐的样子。今日,给她扶正。让这个大姐做回姐的角色,去呵护这个受伤的二妹。
所以,韵诗在依灵家很忙碌。单单在白天跟靖阳这个小鬼耍都够磨人。她不明白,仲冬跟姐之前是怎样照顾他,根本是多费精力的一回事呀!
「嘛,平日他很乖的,或许只是欺负你这个呀姨。」韵诗听后更哭笑不得,但心底知道连这小鬼都有心哄她高兴的。
虽然韵诗每天都在笑,让人觉得她很快乐。不过仲冬就知道她根本不快乐,只是强迫自己去笑。
终于,仲冬看不下去。「韵诗,明天有空吗?」
「有,干嘛?」
「约你去一个地方。」首次,仲冬是相约她不是做菜的,而是外出。
翌晚,仲冬驾车戴她到一个海湾,他细心铺上竹垫,又备了一枝香檳,情调十足。「欸,陪我看海。」他说。
「你……有心事吗?」如此熟稔的情景……
仲冬摇头道:「是你有心事。」
【第二十八章。
原以为过了那一晚,韵诗的心情会好转过来。但是似乎当悲剧揭开了序幕,所有的不幸便会接踵而来……
缘由一个电话带给韵诗一个晴天霹靂的消息。
「凌小姐你好,我是马房打来的。由于小比的脚患日渐严重,所以经过兽医考虑之后,来通知凌小姐,我们会替牠进行人道手术……」之后对方说了什么,韵诗已经听不入耳了。
这个电话,无疑是将她打进另一层更深的地狱里头。
她怎么一直都没留意小比的健康状况?又想及是自己的疏忽便责怪自己来。看上来,她连做一个主人,都是失败的一个。
她回到房间,拿出一本照片簿,重看小比每一张照片。翻开一页又一页,见到相片中都是满有精神的小比,她更感难过。待她翻到最后一页,动作止住了。
少顷,一点又一点的水珠坠落在照片上。是她、天宇和小比的合照,而照片中两人都离开了她。
任她现在哭得有多狠,但泪水的重量实在太轻,轻得不可以按下一个删除键。
不可以再哭!她这样跟自己说,又尝试用手背拭去眼泪,但是内心的痛没有因而消失。
原来,人之所以会痛,并不是因为失去了。而是明知道失去了,不甘去接受才是令人感疼心的原因。
后来如何入睡她都忘了,醒了过来就经已入夜。她步出房间,走到厨房打算斟杯水来喝,就被一把水果刀吸引着,她徐徐地提起刀,又缓缓地把刀拿到锁骨的位置。内心默着:只要割断那条大动脉,什么都会完,就不会再感觉痛……
「韵诗?」听到有人唤她,便猛别个头看,见到依灵正抱着恬睡的靖阳。
霎时,韵诗的手立即松开,刀跌在地上,寂静的厨房回盪着跌落的声音。她吓得冒出一身冷汗,身子亦软得瘫坐地上去。「我……干什么?」她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恐怖,是自杀!她竟萌起轻生的念头!
原来……当痛苦超越了自己可承受度的时候,人真的会崩溃,甚至连理性都可以失去。
「没事吗?是不是不舒服?」依灵不知道自己救了她,又上前问着。
「不……只是有点饿罢。」韵诗强扯个微笑回话。不过精神已经糟透了的她尽力撑起身子,说:「我回房间去。」
事实上,她不如自己想像中那么坚强。又或者,她给自己的谎话早就起不了什么作用了……
是思念太重?还是真的需要一个熟悉人影给她去依赖?韵诗居然走到天宇的公司找他。
见一面就好了,就当作最后一次。她以这个理由按下升降机的楼层键,在镜前训练自己脸部表情。
「briantes?早在一个月前辞工了,说有事回加拿大去。」门口的接见员。她带着凝固了的表情离开。她不忘自嘲着──他不想见她的程度是连共处香港都厌弃了吧?
今趟使她明白,天宇有多绝情。他教她学会什么是绝望。上天安排这段剧本未免难撑下去吧?她问着苍天,请教她如何走下去。她已经不会找什么藉口迫使自己坚强,面对当前的困局,她实在没有勇气去面对。
巧合之下,酒精成了她逃避的工具。
芝华士、威士忌、伏特加等等的烈酒成了她依靠。她酒品很好,没有什么发酒疯的情况,只是感到睡意,获得好眠,使她不用梦见他。
依灵看在眼内,倍感心痛。「凌韵诗!别再这么折磨自己!」她上前拿走那一瓶酒。「再这样下去只会弄坏身体!」
「姐!我过得很苦!这十年来,我究竟为了什么而活?上天为什么要安排谦和天宇出现,又要他们一句说话都不留就离开?衪到底要折磨我到何时!」一直偽善的她终于撕扯下自己的面具。所有不甘、所有酸苦一一呈现在她脸上。
依灵见此,便狠下心,给她摑上一记耳光,被打红了脸的韵诗只好呆呆看着她。「别似个怨妇在怨天尤人!你会知道这是很自私的行为吗?这个世界比你不幸的人大有人在!不要认为你的人生只有痛苦,那只不过是你将痛苦放大到将其他快乐掩盖去罢。」
韵诗听后便回话去:「我有迫自己去死心,迫使自己去忘记他!我很希望自己做一点不在乎,但我好像只是空口说白话,为什么当触及关于他的种种,我仍然有想哭的衝动。」她转了坐姿,双手抱膝,继说:「我承认自己在逃避,我知道自己一直向黑暗的深处里头跑。为的是跑离属于他的范围,务求把我和他的距离拉远,就算兜个圈子还是遇上又如何?那我继续背他身影去跑……我晓得这是既幼稚又不切实际的方法,但我真的放不下。」
依灵不作话,听她说下去。
「姐知道吗?当我见到你和姐夫,还有靖阳一家三口子乐也融融的模样时,我就发觉别人的幸福,我是一点都沾不上。感觉就好像是我裸着身子,隔着橱窗看着模特儿娃娃穿上名牌衣服一样,只得羡慕份儿。明知道如此,我仍想继续看下去,这种矛盾你明白吗?」然后她埋头在膝上,只得悽然。
依灵上前搂抱着她,低语:「对不起,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假如真的不快乐就扬声吧,或是歇斯底里的慟哭都没要紧。我们是你的家人,不要忘记我们的存在好不?我们会担心你,我们见到你颓丧样子会感痛斥的。别用酒精去麻醉自己,亦别觉得失了那个人便一无所有。终究,世界上没有人失去谁人便活不来。」说着连依灵都哭出来。
【第二十九章。
说到底,酗酒并不是个良好习惯,更重要的会对健康造成伤害。之前一直灌烈酒的韵诗终于尝到教训。
她最近子发觉腹部有阵阵的痛,经常呕吐,起初不为意,只是服些成药便算。后来日渐严重,严重到要仲冬决定带她去看医生。
「凌小姐有喝酒习惯吗?」医生作检查后问。
「是……」当下韵诗就似做错事的孩子面对训导主任一样的羞愧。
医生不禁叹息摆,喃喃说句时下年青真的不懂自爱之类的说话。一会后,整理好资料,便徐徐地说:「凌小姐患的是急性肝炎,如果早些来看会较快康復,可是拖得太久了,有点儿肝衰退的情况,你再拖下去真的是很严重。」韵诗听得出医生有点微怒。「再者,酒精的乙醇对肝是不好的,尽量别再喝酒了,以免对肝脏带来负担,否则会导致肝硬化,更甚肝癌就不得了。」
韵诗除了说知道、了解和对不起外,就没有其他了,而仲冬听后反而沉了脸色。他不諳一向理性的韵诗遇上爱情变得那么糊涂,不但付出自己情感,还有宝贵的健康,当下他心底憎恨那个人。或许不是他,韵诗就不会这样。
离开了医院,仲冬陪她去粥店吃个午饭。
「别再喝酒啦。」仲冬劝言。韵诗知道灌酒灌出祸来,不作声点头示意。
「欸,会摺星星吗?」转下,仲冬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都会一点。」读书年代,她都跟同学用纸条摺幸运星的。
「用吸管呢?」仲冬拿起两支白色的吸管接驳一起,然后将吸管呈九十度对摺,左翻右翻,不消一会就完成一颗星星。
「看!中间的像不像个玫瑰?」他把星星放在韵诗的掌心上说:「听说只要跟自己订下目标,每次摺时跟星星许愿。完成之后,愿望便会成真!」
「你会信吗?」韵诗有点不可思议。看似成熟的仲冬那可能会说哄这些小孩子的谎话。
但仲冬认真地回答:「我信。」
那张嘴脸教韵诗笑了出来,一边点头一边说:「可以教我吗?」又默了下:「不过,现在没有吸管喝豆浆了。」仲冬醒悟过来:「我、我问人拿新的。」
之后,他们走到文具店买了包幼身不同顏色的长吸管,还有不少得的玻璃瓶。「目标是多少颗。」仲冬问。
「五百二十颗。」五二零,用普通话去说的话,是「我爱你」的谐音。
她摺第一颗星星,是祝福天宇可以幸福。摺到第二颗是希望天宇会懂得快乐。第三颗是想他忘记不幸,第四颗是希望他找到个明白他的女友。
每一颗小星星都是对天宇一个又一个的祝福,这一瓶的星星是将她对天宇的爱寄託成一颗幸运星,让他此生都可以拥有幸福。
据说,时间是可以将思念和爱慕淡化,但是一个人能够敌过时间的洗礼,对另一个人不敢忘,爱意牢固不变。那么,谢天宇会是最幸福的一个,但是凌韵诗就成了最悲哀的那个人……
【第三十章。
当摺到第一百颗左右,有一个贵客前来探依灵。其时韵诗正在客厅努力中,忽然听到一把久遗了的声音唤着:「二姐。」
这个称呼都颇久没听进耳内,会这样叫她的只有一人,她抬起头看,眼前人已不再是小女孩的模样。
她的脸貌没怎变过,依然是清秀的弯眉杏眸,只是将小时的稚气甩掉。一副标准模特儿的身高,教韵诗羡慕。不过眼前人将小时的长发剪掉,修短得跟男孩般,却十分时髦,亦适合她的脸型,就此不难看她耳珠上香奈儿碎鑽耳饰。
她是凌念缘,凌家么女。
「欸,爱离家的女孩终于回家了。」韵诗的欢迎词只是这样。
念缘淡笑,坐在她身旁说:「你都是,仍然爱情至上。」韵诗听后不禁皱眉,看来一直不在香港的她收到的消息都挺灵通。韵诗决定不作话。
「二姐,你觉得活得快乐吗?」念缘轻吐一句使韵诗原本摺星的手止住。
「你跟谦哥哥分别时,我才三岁,什么都记不起。每每大家都提起他时,你很自然便扯起笑容,起初我都认为你是想念起谦哥哥才笑出来。但后来没有回信的几年,那些笑容会否是强扯给我们看?」念缘淡淡的说下去。「现在,你又似乎重蹈当时的情景。」
韵诗乾脆放下手上的吸管,细味念缘的话。「我就是如你所言,一直都是强迫自己去笑,强迫自己做到很快乐,但我一点都不是。一直以来,我就是追随他们的背影,并不是为自己而去存在。」
念缘见韵诗沉默便接问:「还记得小时候我们说过将来要怎样?」
韵诗带笑回答:「记得!姐说要顺其自然。」
「我又记得二姐说要跟谦哥哥结婚。」韵诗当下涩涩一笑,小时的无知和笑话哪会成真?「这不是我想说的重点。你曾经说过不想被约束,拥有自由,活出自己理想人生。这十几年来,有实行过?」
没有。她心底已经回答了。甚至乎,她早就忘记自己曾经说过这励志的话。
「别再让阴霾困住自己;别再让伤痛缠绕自己。」这一句特别入耳。
「你回来不是跟我说教嘛?」
「我不过在日本游腻了,想回来看一下小儿甥。」念缘安然地道出理由。
日本,是韵诗曾经憧憬过的国家呀!曾经她说过要看尽日本的春夏秋冬。「反正姐都已经是失业人仕,去个旅行作散心吧?」语毕便从皮包拿出卡片:「这是我在日本往的公寓屋主的电话,她有好几间房子的,说我介绍会有折扣。」
韵诗哭笑不得的接过,对吧,身边就是有人为她张罗,只是她一副吊儿郎当。
念缘在香港逗留不到两星期,又啟程往法国去,说要在那儿学设计婚纱。而韵诗继续摺星星,每天数颗数颗,偶尔发半天呆,或是跟靖阳,日子过得十分休间。当她完成一瓶共五百二十颗幸运星的日子,正好过一整年,除了靖阳的生日,也是分手了一整年。
韵诗将星星封盖,并且包装好,便交给仲冬。「给我扔去。」仲冬不明。「如果由我去扔,我怕我不捨得。」接下来,她独个儿来到北角﹣﹣一个教她怀念的地方。
在熟悉的街道穿梭往来,回到街角的书店,翻开最新出版的言情小说。路过曾经停留过的图书馆,再转一个街角,她在一所连锁咖啡店买了一杯拿铁。
最后,她以那一个海滨公园作为最后据点。她并没有因为眼前的境貌而挤出一滴泪。因为她知道给她用泪累积到一公升,天宇都不会回来,那么无谓再去浪费。
可是,韵诗依然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对,她不会哭,但当回忆倒流到相识的一天,心底仍然流渗一份酸味。
回忆使寂寞催化成一枝幼锥,直插入心扉内。
韵诗手上的一杯拿铁,是她喝过最苦、最难喝的一杯……
寂寞不痛痛在念旧
越小的事越多的感受
时间像笨小偷把幸福打破
留下了碎片让人难过
──《寂寞不痛》.姚若龙填词
【第三十一章。
由扔弃那瓶星星开始,韵诗积极为自己作打算,不停搜集有关日本化妆学校课程的资料。始终化妆师的工作就是与潮流掛鉤,进修自然是少不免的,而日本的化妆课程不局限于妆容上,也包括形象设计、发型、服装等,对于她日后发展很有帮助。
不过正过了秋季的入学期,只好留待四月的春季开学。
「即是三月才离开吧?」依灵听过后问。「嗯。要唸一整年,不过申请入学都需要时间,换句说话来都差不多。」韵诗作个解释,看来到日本留学是事在必行。
依灵很清楚她并未放得下,现在说独个儿出国更为不放心。偏偏跟念缘说,她认为是有帮助才会答允罢。「放心,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
话虽如此,现在依灵为母心切的心态经已连妹的事都一併担心。韵诗免得她的母爱泛滥而反悔,禁她出国。于是坐而起行,立即办入学的手续,幸好她早就考了日本语能力试验的二级水平,省去读语言的时间。
该寄的东西都投了出去,现在只等待回覆。
依灵感慨妹的动作未免太快了吧?
「韵诗好歹都二十六岁了,何到你去操心?」旭夜看不过眼而开腔。「作为姐关心自己妹子有什么问题?」旭夜听上去只似笑话,他深明最需要操心的是身旁的爱妻。
「别摆出这样的表情!」依灵纳闷着,旭夜只好一笑带过,望上月历,距离去日本还有三个月吧?难得韵诗肯回来住一起,现在又要走了,依灵根本是不捨得?
「那个……你觉得韵诗跟仲冬有可能么?」转个眼,依灵将个话题扯开。「别跟我说你想作媒人把他们拉上一起?」果然是依灵肚里的蛔虫,旭夜很快就盘算到她的鬼注意。「算吧,要一起早就一起了,不用等上十年的时间。」
「或许……」依灵正想反驳时,旭夜眼明手快地将一块苹果塞进她的嘴巴里。「没有或许,要不要一起都轮不到你来决定,跟我将脑子里点子抹,之后看看靖阳醒了没。」
依灵完全被击败了,含糊地说是。看吧,十年来的夫妻真的不是白当,旭夜治妻之道又进一步。
另一边厢,依灵口中的两位主角正在百货公司买东西。「你说送什么给姐夫好呢?」韵诗托着下巴,打量陈列柜内的錶款。身后的仲冬早就提了很多袋的战利品,当然全属于韵诗一人。
「其实……」一直沉默的仲冬开口说话:「圣诞节还有半个月,有必要这样早准备吗?」
韵诗转个身,回答他:「已经迟了,一直都忙办学校的事,没有留意已经踏入十二月,早在以前上月初就构思送什么了。看!那似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
仲冬听后报以微笑,很快转为叹息,问着自己何以陪她一起疯。「嘛!陪我买东西很难为你吗?」韵诗是留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不是。」当前否认为上策。
「罢,錶似乎不应该由我来送,去看其他东西。」韵诗完全进入自我状态,仲冬自知说什么都是徒然,只好跟着她走。
不过,这样耍任性的才是最真的她,他觉得。
很快,普天同庆的圣诞日要来了。韵诗今年理应如同上年一样,跟依灵一家渡过的,但依灵想过一个特别的圣诞,于是计划去澳洲过热腾腾的圣诞假期。不过计划一出,韵诗便拒绝了,理由是存钱读书。结果就是旭夜一家三口飞到澳洲去,留下仲冬和韵诗看家。
「那个……」仲冬见厅内的气氛有点静,便找个话题来,但韵诗的目光没有离开手上的杂志。「没什么,只是问你有兴趣出去看看商场的圣诞装饰吧。」
「年年都差不多的啦?」韵诗倒是驳去仲冬的意见。
明明脸贴上一块冷板,仲冬竟是笑了出来,教韵诗不解:「笑什么啦?」
「你不觉得自己变了很多吗?较以前会坦白,不再是别人要求,首要考虑是别人的感受,最后才到是自己。」韵诗不出声,继续去听。「好比去澳洲,要是以前,你会扭捏一下,连说『不』都怕伤到别人。现在,一口就拒绝了夫人的好意。」
「那只是……我不想打扰他们。」她将杂志盖上,提杯子喝口暖茶,想了一会才说:「他们才是一家人,该给他们相处。」
「你都是呀。」她摇头以对,终究她不是姓「轩辕」,这就是最大的分别。仲冬见她静了下来,就走过去拉起她:「别这样子,来!我们出去玩吧!」虽然韵诗有拒绝,到最后还是敌不过他的诚意,出外走个圈。
现在仍然白天,因为假日的缘故,商场都人山人海,非常热闹。去了数个商场拍照后,便到餐厅吃个午饭。韵诗喝了一口咖啡后道:「都是你泡的好喝。」
「谢谢你的讚赏。」
彼此的对答都很间话家常,内容甚至连邻家的猫要生小猫都拋了出来。少顷后,仲冬开了另一个新话题:「最近,我在网络上看到则小故事,要听吗?」
韵诗示意他说下去。
【第三十二章。
严寒的冬天似乎未有离开的打算,明明月历一张又一张地撕下来,转眼已经来到三月了,天气依然是有着阵阵的冷意。
韵诗开始收拾行装的同时,发觉自己的头发已经长至过腰,她执起发端,感慨光阴过得真快。倏地,一个念头冒上心头……
然后,她踏进很久没去光顾的发廊。
「嗨!很久没见了。」与她相熟的理发师上前跟她打招呼。「你留了长发看上去别有韵味呢。」
「可惜我是来剪掉它。」待她坐上椅子后,理发师熟手替她围上斗篷。「因为失恋?」他早就见惯因为分手的女孩子,所以来剪发的闹剧。「只是会欣赏的人经已不在。」一贯淡然语腔,好像将事情看得不在乎。
「真的很漂亮喔!我不捨得剪下。」看,发质又顺又滑,可惜发色有点啡,纯黑准更好看。
「捨得。因为我总要放下。」
理发师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在他的角度看,没必要跟自己呕气吧。算了吧,既然顾主要求,就随她去吧。
「欸,我要剪啦!」理发师手起刀来,一副狠心肠的样子,教韵诗看不过眼。「唰」一声,一綹发丝被剪下来,她的心头忽然颤了一下,原来,真的是不捨得。
「不想剪就坦白嘛,用不着哭的。」
哭?她从镜子里看,见到自己眼角凝聚着泪花。「不好剪了,脸上表情早就出卖了你。」
「但是……」都坐了下来,岂能拍拍屁股就走呢?「不如换个发型吧?烫曲或是染色?」
韵诗端详自己,她知道自己发色是带褐色,还记得初中有过被老师问有否染发的糗事。又目上镜子中对岸少女染上一头好看的紫色,她觉得这是不错的主意。
「就染吧。」理发师立即递上色版,又在旁提供意见,最后拍案染上红褐色,起初还担心会否太夸张,结果出奇地好看,她很满意。
「谢谢。」临别时,她跟理发师言谢。
他淡然一笑:「染色比单纯剪发要贵喔!」笑话说完后,他便补充:「不要只顾别人的感受,做女孩子,该要爱惜自己多一点,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心情都会好起来。」韵诗受教似的,笑着离开。
换上新的发型,调整好自己心情,就要准备前往日本去。最近子总算将行李收拾妥当,而距离上机日子不到一星期。正当韵诗习惯性在着房子发呆放空时,门口的敲击声抓住了她的注意,别个头看,依灵正捧着茶壶对杯。她说:「有间跟姐喝杯茶吗?」韵诗将桌上的杂物拿开,腾出空位放茶。一会,倾出来的茶散发阵阵的茉莉花香,韵诗接过杯,二人只是静静坐着,似乎大家都拿出不话题,气氛都僵住了。
茶都搁凉,韵诗才开腔:「我知道自己很任性,害你担心,对不起。」依灵则叹了一口:「你已决定了,不是吗?」她不是不晓得这个妹子的颈子有多硬,说多都徒然,倒不如省气好了。她仔细看看韵诗的脸,竟将十五岁时的她重叠,时间真的很无情,眨一眼,谁都长大了不少,不论是她或是自己。
依灵伸手拨扫她乱了的发丝。「这顏色蛮好看。下回我又去染一头新发色。」
「不怕姐夫不喜欢吗?」
「管他去,我喜欢就是。」此话落下,彼此都笑了出来。
「到达日本,记得跟我们报平安,万事小心,好好照顾自己……」好吧,韵诗要收回她姐不是贤妻良母的话,她除了厨艺外,已将母亲爱唸的一面发挥得淋漓尽致。
韵诗握着她的手,低喃:「知道了,姐。」
她本该知道,有很多人宠她,关心她。莫论是家人,或是同事,以前她没有放上心,是因为有个人的影子太大,大得遮蔽着她的视线,使她看不见其他向她招手的人们。
如今,她懂得退开,将心机放在宠惜她的人上,她不可以再辜负他们的疼惜。
【第三十三章。
终于到了上机的日子,她特地早到机场办妥手续,拿出空档时间跟家人吃饭。
「姐夫,真的不用请假来送行。」对面的旭夜,一身休间便服,抱着靖阳鬼灵精,连旁人都看得出他们是父子,相信小鬼将来准是不得了的帅哥,孩子嘛!真的不能偷生。
「你是依灵的妹子,也是我的妹,何须过意?」旭夜只是轻轻带过,继续跟儿子耍手上的飞机模型。
旭夜宠依灵是理所当然。没想到他爱屋及乌,连韵诗都受到关注。不晓得依灵上辈子烧了多少香火才积到今生有旭夜的爱。
她的呢?或许她上辈子坏事做尽,又或专是拆散别人姻缘的坏人,所以得不到月老庇佑,使她的爱情得不到好结果。
吃过告别饭后,大家在入闸口作最后的话别。
「呀姨,拜拜。」靖阳跟韵诗说。
「靖阳乖,来,跟呀姨亲一个。」韵诗蹲下去,迁就靖阳的高度。鬼灵精亲她一个大吻,还有啜出「啵」的声响。
「别教坏我儿子嘛!」依灵见着人细鬼大的儿子,怕他升读幼稚园处处留情,跟一个二个小女孩这样亲,那怕不到小学他就跟牵着媳妇见她了。
韵诗笑了笑,说:「靖阳说,你最爱是谁?」
「韵诗呀姨!」不懂意思的靖阳将韵诗所教的直说一次,害得依灵非常不爽。
「好了,我该走了。」她轻轻地在靖阳小脸上浅吻,跟眾人说句再见,便转身离开。临跨过闸口时,回头一看,见到小靖阳用力挥动小手,教她不捨得这个讨人爱的小鬼。
看够了,便踏进离境范围去。
待她登上客机,从那细小的窗外看,本是一片灰霾的天空,现在开始下着一点又一点的小雨,她无聊起来,用指腹顺着雨点的路径走,一下又一下,直到飞机起飞。「再见了。」要一年后,才回来吧。
三小时的航程很快就过去,终于抵达日本东京。日本的春意未深,冬凉似乎未散,她拉紧大衣,提起行李,登上的士,请司机送她去手上的地址﹣﹣新宿区。
日本的公寓大致上是数层的独立式大厦或屋子,每层均有三至四层的单位。而念缘介绍的女房东是拥有一整层套房的单位,以日本的楼价来说,可算是位富婆,加上她又乐于将单位放租给外国人,在行内口碑甚佳,幸好有念缘的帮忙,才留到一个单位给韵诗。
韵诗拉着行李步入大堂,登上升降机直上七楼顶层,然后走到尽头的单位,按下门铃,一位温婉的妇人便来应门。
「你好,我是凌韵诗。」妇人浅浅一笑,请示她内进:「辛苦了,先来休息一会吧。」她还特地帮韵诗提行李,又到厨房捧出温茶招待。
此时,韵诗留意餐桌上有着原稿纸和打开了的钢笔。「浅野女士是作家吗?」
「凌小姐见笑了,我不过会写点东西。」
「了不起!」二人寒喧过后,浅野女士便带韵诗参观她将要入住的单位。这座大厦是呈长方形,分别有四个单位,a室与c室为邻;b室与d室为邻。浅野女士是住d室的,邻近的b室跟对面的a室都已有租客,只有c室是空置的。
「这边正好向西面,露台可以观赏日落的美景。念缘小姐之前是租住a室,她都挺喜欢的。」浅野女士推开门后,韵诗便打量一番。相当简洁的房间,间格正方,虽然只有浴室跟睡房,厨房以开放式设计,感觉比她之前独住的单位要小,但胜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而露台的位置怡好能放张椅子小圆桌,可以给她享受生活,更重要价钱公道合理,她相信找不到第二间相似的单位。
很快,韵诗便拍板了,正当二人跨出单位办馀下事项,正好遇上踏出升降机的人。
「谢先生,你回来啦?跟你介绍……」浅野女士感到气氛怪异,说不下去,再回望二人,发觉他们的表情都僵住。
二人不见两年了,谁会料到兜个圈子,大家会在这情况相遇?浅野女士见二人久不出声,插问:「谢先生跟凌小姐是认识吗?」
天宇半开嘴巴,但挤不出话。他们的关係何止认识,根本是一言难尽,他真的不懂回答是旧情人,还是朋友。
此刻,韵诗倒成先作声的那个。
「不,我们不认识的。」
有人说过,相恋过后的情人,不可以再做朋友,因为彼此都伤害过;也不可以成为敌人,因为大家曾经深爱过。
所以,二人到最后只会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第三十四章。
意外,即是意料之外。谁都不会猜到上天要将谁跟谁连在一起,安排什么地方相遇
不过,这份意外对韵诗来说,确有点应接不来。如果这是上天给她的惊喜,那么她觉得只得惊的份儿。「要作介绍吗?」浅野女士问。
「不用了。我们回去谈谈馀下的细节吧。」在这尷尬的气氛下,她发觉不能再面对天宇,只好催着浅野女士回单位去。
而天宇的面色也不见得多好,带着一张受着气的嘴脸回住所。
韵诗躲回门后,顿时感到如释重负,立即松了一口气来。「谢先生不会是你的谁人吧?」浅野小姐观察入微,自然见着些端儿来。
「他……是我的前度。」韵诗吃力地吐出。明明心底早就瞭解大家已经是过去式,为何都没有勇气去面对他?
浅野女士看似若无其事,实际早已竖起耳去聆听她的故事。
「我以为我可以做到毫不在乎,可以视他为一个朋友或甚一个路人,但真的遇上了,却也不外如事。」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窝囊。
「你还爱他吗?」浅野女士小心探问。
「爱。」她坚定吐出一字,又续:「但我已经收尽心底。」唯有如此,她可以将自己抽离,不让自己去想他。
「既然有此觉悟都算是好事,希望凌小姐有天放得下,遇上更好的人。」
韵诗以笑带过,然后翻开合约审阅一回,正要举笔签名之时,浅野女士冷不防说:「谢先生是a室的租客。」
「什么?」手止住了,她抬起,说:「你说……」
「谢先生是你的邻舍。」
韵诗只有乾笑份儿。世事不会如此巧合吧?
签过了合约,付了两个月的租金,便正式入住。单位里的傢俬齐备,只要添置日常用品便可。当她踏出露台,见到另一边露台上熟悉的他。
「嗨。」她鼓起勇气跟他打个招呼,但对方不受理,似乎刚才的话都颇伤他自尊。
「我……是来唸书的。明年春天便回去……」她自说自话,天宇一眼都没瞄过她。
「以后,请多指教。」唉,间话少说,拿出行语作结算了。
天宇捏紧手上的啤酒罐,一句都没回她便转身回单位去。韵诗的心立即沉了一把,不单止是他的态度,而似乎以后都不会给她好脸色。
也幸好他什么都没说,如果他跟她说:「好久不见」,又或「别来无恙」的话来,她不知道能否笑着应对……
他的冷淡,他的漠然,未尚不是件好事。
事实天宇的心情本就糟糕,只是邻家的倩影教他有点不知所措,再而她一副拒人于千里的样子教他的心情更糟。
不认识。多贴切的形容。她既然要将大家的关係摆脱得一乾二净,那刚才还须交代什么?
很不爽。任他将啤酒灌进肚子里都灭不掉腹中的不满。明明很不满的,内心的空虚又怎样解释?该怎样做才可以把心扉填得密实呢?
他答不上。只是让自己瘫在床上,是构思下一次摄影主题,或是想起公司最近对他颇有好感的模特儿,也不让自己去想……她。
【第三十五章。
开课已经有一个月多了,韵诗除了要应付学业外,还托学校替她找些化妆的散工,一来是帮补生活的所需,二来是保持工作经验。当然,这都是她的借口罢。她无非是藉早出晚归的非人生活来逃避天宇。就算,彼此偶尔遇上了,她都匆匆点过头,然后离开他的视线。
或许,她觉得做到没有交接,便不会牵动到她什么。又单纯认为这样互不相干的关係可以维持到明年春天,她带着瀟洒了然的心情离开日本。但事,总是违愿。有天,原来的工作临时改期,她只好提早回家,转上街角,恰恰见到一对情人在拥吻。一般人见到这尷尬场面都识趣离开,偏偏韵诗来不及反应,很大可能那个男是天宇的缘故,在一瞬间,她感到自己被冰封着,大概两三秒,才有意识没身于转角后。
她双手紧握成拳状,修长的指甲掐入掌心之中,那阵阵的刺痛都平伏不了她的激动。见他们吻得难捨难离,都不难猜想二人的关係。她早不是有了个觉悟吗?既然大家分开了,要找上新的情人有何不妥?他既然找上一个懂他的,爱他的,她不是更该好好祝福他们吗?
那么,这弱小的心脏何以猛抽个不停呢?
「凌韵诗,别再想了,他不是你的。」她自说自话,深呼吸一下,提着仅馀的勇气步出去,街上再无二人的身影。
「幸好……」韵诗立即冒上这一词。旋即,她反问自己幸好什么?幸好不用见到二人幸福的表情?还是幸好她不用佯装大方的神态?她冷冷一笑,或许她是在承认自己在乎天宇更甚于自己。后来,她确定二人不在大堂才安心进去。
可能,她是这世上,最口不对心的傢伙。
自从那天开始,韵诗留意到那个女的经常在大堂等待,不用动脑筋想都知道是等天宇,出现次数多了,自然对她的脸留下印像来,当翻开日本的时装杂志,就把她的认了出来,再在搜寻器找她的名字,原来是某平面模特儿公司其下的一员,说十分出名又不是,但在杂志上次多亮相见她都有一定名气。
「模特儿跟摄影师,多配。」韵诗似乎听不出这句话带着的酸意,当她提起杯,发现茶已经见底,于是走往厨房续杯。
她捧着茶,步出阳台,放眼看外面的街景,却叹了口气。
她发觉来日本的原意跟她现在的有太大出入。明明来的是以读书为名,游玩为实,何以现在过着如香港的生活?一个谢天宇,竟然影响她这样深?
「如果,当初我们不曾相爱,或许大家还是朋友吧?」那时没有一起,那她不用面对如此痛心的结局,不用因太爱连自己都失去。
「别再陷入这泥泞之中……」重新认清自己的立场后,她便不好再乱想了,回房间继续准备家课。
但她的独白却被天宇听得清楚。那淡淡的悔意让他觉得她跟他一起是一种错,顿时,有股燥热涌上心头,于是他提起电话,拨个号码。
「尤幸子,要……来我家吗?」
翌日,韵诗如常准时踏出门口,而天宇的家门同时打开,步出来的竟是那位女模。韵诗压下心底的愕然,扮作什么都看不见,继续把门锁上。
「brian……」那把娇柔细软的嗓音唤着天宇的洋名,而天宇的声音又触动了韵诗的神经。「今天不是有外拍,早些回去准备吧。」
韵诗多么想逃离这个情境,但硬要避嫌只让人觉得突兀,她惟有强扯笑容,抬头跟他打招呼:「早呀谢先生……」
她彷彿感到有一铁盘跌在自己头上的震憾,此刻天宇只是赤裸半身,在他脖子上的红痕清楚见得,而女模那红粉緋緋的脸,韵诗怎不知是什么回事。「我要上学,先走了。」她只好匆匆地跑进升降机里,连按上关门键,希望让闸门快些关上,别再给她见到二人温馨尔尔。
她环抱自己,终究止不住泪,却又不容许放声慟哭,所有声音都卡在喉咙,断断续续地哽泣。一幕又一幕的画面令她感到难堪,何以天上如此残忍践踏她的坚持?门闸再一次打开,她被泪糊了视线,看不清前路,连自己踏出大厦,衝出马路也不知,迎上的车子来不及剎车,把她撞倒,而她滚到地上,翻了两个圈来。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感到身体承受太大的撞激而麻了。她忽然懂了,或许,只有太痛的时候,就会麻木过来。
她诡异一笑,够了,如果再遇上天宇,是让自己受痛受伤的,那么她不再去爱他,她……要学会死心。
她闭上双目来,最后一颗珠泪从她的眼角滑下……
【第三十六章。
车祸过后,那位男车主一同跟车陪韵诗去医院。可能当他知道她执的只是留学入境的身份,又见手机里头没有可以联络的人,所以放心不来吧?他不但在手术室门外等待灯箱熄灭,又在病床边待她醒过来,此已经折腾他半天时间。直近黄昏,韵诗才醒过来,并有意撑起半身。
本是打瞌浅睡的车主被她动作弄醒,立即伸手帮她:「小心……」韵诗对于这位陌生人的用心感到惊讶,但又不好作声。他小心翼翼替她调好位置,再而细心问她感觉怎样,好像大家早是认识的。
她仔细观察,发觉他挺帅,尤其他的七分脸有点似日本明星水嶋斐吕。
「谢谢……」她说。
「不用谢,是我撞伤你的。」他带着怯意回话。
韵诗听后一脸茫然,车主立即紧张来:「你听不懂吗?还是失了忆?我去叫医生……」韵诗见他的慌张,便抓住他:「不,我会听日语也会说日语,而且我没有忘掉什么,所以别太紧张。」听她这样说,他才安定下来。
「我在想……好像是我乱衝出马路,才让你的车子撞上我吧?为什么说起来是你的错?」说起来,该是她跟他赔罪。「对呢?车子……损坏严重吧?」
「不知道。」他下了车子便顾她来,没间理会车子,之后他叫拖车送回车厂去,一眼都没看有多伤。「对呢,下午时警员来过,但你还未醒,或许他们明天会再来。」
韵诗点头以对,然后再没有反应来。车主又话:「医生说最好留院几天作观察。」她依旧静话不作声。「你……在日本有亲友吗?」
「什么?」她顿了会,对吧,要留院的总需要有人照应。在日本唯一熟悉的只有天宇,要找他吗?罢了,他有女朋友要理会,别烦着人。学校的同学一个都不认识,要打扰浅野女士吗?她先望望自己的伤,只是左手跟右脚打上石膏,噢!还有额角撞伤,但都算不上废人……吧?
她最后选择摇头,说:「我想我可以照顾自己。」
他皱皱眉头:「断了手脚还可以照顾自己?小妮子,别要逞强。」
「独个儿来日本,本就无亲无故,不靠自己靠谁?」她故以饱歷世故的语腔说,倒使车主不满。他在怀中掏出卡片盒,抽出一张名片:「有事找我。」
韵诗呆然看他,这是日本大男人主义作祟吗?然后低头看名片,他的名字是山本寒,职业是游戏程式员。
既然别人告诉了名字,不报上自己的名似乎有点失礼。「我叫……」
「凌韵诗,在登记时看过你的护照。」
那么她也不转弯抹角了:「山本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领,我真的可以照顾自己来……」此时,她倒抽了口气。「没事吗?」山本寒问。
「伤口有点痛。」或许她方才不小心拉扯了伤口。
「那别动!我去请护士来给你打止痛剂吧?」他很快离开病房,往走廊找护士去。她想山本寒应该是属紧张先生的一类人,他的慌张似是告诉她,他才是这车祸的肇事者。转下,她浅浅一笑来。
【第三十七章。
翌日,山本寒再来探访韵诗时,正恰有对警员步出。
「写完供词吧?」山本寒坐下之时,留意柜面上有张告票。「这是……」
「乱过马路的后果。」她不在意,反正事端是由她而起的。「对了,车子损坏程度怎样?修理费要多少?」
「你是什么意思?」
「是我害你的车子坏掉,当然要赔你。」韵诗见他静了话,脸色更要沉。她说错话吗?还是车子坏得很厉害吗?看上去他很生气,她都不好作声,于是伸手往柜面提水杯,可是柜子是设在她左边,她只好吃力拿开身,伸出右手去,山本寒留意她的举动,喝道:「你不会开腔请人帮忙吗?」
韵诗被吓住,立即缩手来,山本寒先替她斟水,然后递给她。「你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却硬要让自己背上所有责任,真的有需要告诉给人知道自己很强吗?」
怎么这样耳熟呢?她想了想,答他:「山本先生,我不强,只是我有责任去面对自己的错吧。」
「区区一个留学生,钱多吗?」
「我有买保险的。」幸好出国前买了份保险,所以付得起医药费,省下点间钱来。
「你正好提醒了我,我的车子都有买保险。」他咬牙切齿,快要给她气死了,他多想捏住她的脖子,香港的女孩子都这样爱逞强吗?
「山本先生……」责任只是其次,她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的纠缠,特别在金钱上的瓜葛,所以才想给他付修理费吧。
「再说连你的告票都由我来付!」
韵诗愣住了,干嘛有人喜欢抢着付钱的,她满有疑惑,最后都抵不过他。她只好将目光放在窗外的风景,轻喃:「今日天气很好呢。」
「要出外坐坐?」
韵诗觉得这念头很好,她真的不喜欢医院的死寂和药水的气味,教她想起大姐的病发的往事。山本寒打开轮椅,过份小心地扶她坐椅上,那动作既温柔又小心,彷恍韵诗是一尊陶瓷製成的洋娃娃,一不小心便会捏碎的样子。
二人走到医院的小花园去。「现在太阳颇毒,到树荫下坐吧?」韵诗虽想感受暖烘烘的阳光,但是念及自己没有做防晒护理,只好接受山本寒的建议。选好了位置后,韵诗没作话,感受自然风的吹拂,还有树叶摆动的沙声,如果有一杯花茶在更为写意。
不过山本寒没有这份欣赏的间情,问她问题来,如她的年纪,来日本读什么之类。
「不可以只有你问的份儿。来,我们轮着一问一答才够公平。」山本寒被她逗笑了。起初觉得她满可爱,后来发觉她天使外观下,其实是长有恶魔小角跟尾巴。他知道她需要替换的内衣,所以请他公司的女同事帮忙,那害他给同事当笑话了,她竟然骂他好事多为,还有嫌医院的膳食,他真的想问她正在住五星级酒店吗?
过几天后,他们又为出院的事而吵了一顿。
「你该要继续留院的。」山本寒说。
「已经四天了,我必须要上课。」她不能让这些伤来耽误她的学业,她一定要明年春天离开。「我问过医生,只要准时覆诊就可以了。」
山本寒正要吐话,被进来的护士打住:「你们俩口子真好,不懂情的还以为是情人耍嘴皮。」
「西远寺小姐,这玩笑太大了。」韵诗没气力回话,继续力争:「山本寒!真的好多了,不再出院,我准会闷慌!」
「凌韵诗,你的皮在痒对吧!」山本寒自认识了她后,发觉自己像当了老爸,要照顾这个不长脑的女儿。
西远寺看着二人,暗地吃笑,她可是见证二人由「山本先生」和「凌小姐」的阶段发展称呼对方的全称。全归于韵诗实在太皮了,害山本寒都沉不住气。不过嘛,山本寒关心韵诗是没错的,这几天都是他来探她,连贴身的用品都是他带给她。如果是男女朋友也说得过去,事实二人都是这几天熟络喔?西远寺再看下,发觉二人都挺相配喔,男的俊,女的俏。呀,现在不是评头品足的时候,得要阻止他们再吵。
「山本先生,以凌小姐的情况,现在出院不成问题的。」
「问题她是独住的!」
「简单吧,跟山本先生住一起就成嚕?」西远寺有意当起红娘,来为彼此系上红线。
这句似乎成功令山本寒打住话儿。
「西远寺小姐又乱说什么!」韵诗尷尬得羞红了脸,此反被西远寺误会:「唷!凌小姐脸红了,你在想什么啦?」西远寺吃笑来。
【第三十八章。
于是,山本寒准时来接她出院,但见到她还穿上出事时的衣服时,难免皱着眉。「干嘛?」韵诗问道。
「你的衣服……」他见到衣服都破破旧旧了,不止是布上的血跡不能完全清洗乾净,连一边的裤管因急救时被剪掉,她为何还要穿上?
「山本寒,你想我穿着病人服离开吗?」真好笑,除了他之外,还有人来探她?有谁人会跟她拿新的衣服?山本寒的嘴角不禁抽一抽,拋下一句等我便踏出病房,留下只有傻眼的韵诗。大概半个小时后,他提了一个纸袋回来,道:「给我换上它。」韵诗拿出来看,是一件白色雪纺洋装。「有需要吗?」反正都是登上车子然后回家,穿什么都没要紧吧?
「别再挑战我的底线!」现在山本大爷说的是对的,她作小的只好听话。她拉上布帘后掏出这件无袖洋装,是简约又有品位的设计,没有拉链和钮扣设计,她单手便可以把裙子直接穿上,可惜的她既打上石膏又缠布带,毫无美感可言。「穿好了。」她再次拉开布帘,给山本寒审视。「这样子穿裙子满奇怪。」
「你现在穿裤子都不方便吧?」他已经提好行李,递上她的枴杖,道:「我送你回家。」
「乘计程车吗?」她印象钱包的钱不多呢。
「难道我的车子不合你眼?」忽然间山本寒感到自尊心受创。他想这个女人真的有本事可以把他气死。「你的车子弄好了?」韵诗从他的眼神便知说错了话。「请山本先生带路,我不再说多一句话。」
果真韵诗全程都闭上嘴,乖乖跟着山本寒走,直到登上车子后……
「凌小姐。」山本寒开腔,而她只是歪着头。「乘计程车都会告诉司机去哪。」她还眨眨眼睛,一脸无辜。于是,他投降了。「你的家在哪?」
这下,她才绽放如花一般的笑容。
很快,山本寒送到韵诗的家。「麻烦山本先生这几天的照顾。」语毕,韵诗发觉自己这句话有点儿……讨了便宜还卖乖喔?
「那我走了。」她解下安全带后,却打不开车门。「山本寒。」她温声地唤他。「还有什么事?」
「不用我送你上去?」
「有心,不用了。」她笑说。
「那我的电话你记住了吗?」
韵诗想起那张名片,她都忘了塞去了哪,但为了尽快下车,只好答他记住了。但山本寒似乎看穿她的笑脸,伸手要拿她的电话,然后在她电话拨个号,一会车子扬起悦耳的铃声。「十五分鐘后,跟我传个简信报平安。」好了,她终于见识日本男人非一般的大男人主义。
登下车子,提着行李回大堂,脸生的保安前来问候,她只是一笑带过。升降机门打开了,她徐徐走进去,按下键,等待闸门关上,但门很快再次打开,步入升降机的,是天宇。
她当场只有僵着的份儿。
「你……」天字讶然见到打上石膏的她,这是几天不见她的原因吗?「车祸。」多庆幸山本寒坚持要她换上衣服来,才可以免去给他见到她方才在医院的邋遢。
天宇续问:「据新来的保安说四天前外面有车子撞伤人,是你吗?」
韵诗轻语:「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已经发生了有探究的必要吗?」在这铁箱子里,她的态度语腔是冷的,连流动的都是冷冰冰的空气。寂静的、空洞的、沉重的都围绕着二人,曾经,大家是最亲近的一对,但今日,只是淡如薄冰。
天宇眼角不时瞄上她,从她的额上的纱布,手臂上的布带,再而腿上的石膏,可见她受的伤都不轻。「伤……不碍事吗?」他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声音,吐出一句问候话。「不碍事,有心了。」她的话语里找不到温度,彼此的关係似乎更不如一个陌路人。
天宇碰了钉,于是再没挤出一句话,只好扬起头看楼层的跳动。他第一次发觉大厦的升降机走得很慢,不过是数分鐘的时间,却有渡如年月般长的错觉。好不容易上到七楼,他按着开门键让她先走。
她提起枴杖,一拐一拐地走到单位,那抹白色的身影放在他内,忽然看到当初认识的她﹣﹣既爱逞强却又是孤独的她。如今她受了伤,最需要别人照顾,而在这异地,就只有他这个熟悉的人,他还要顾忌什么?
此时,韵诗正要掏出钥匙,可惜一时手滑,钥匙跌到地上去,她欲蹲下身,已被天宇先一步替她拾起。「跟以前一样都是笨手笨脚。」
韵诗先看上他,再看看钥匙来,他都会说是以前,但他又懂事情发生了,所有东西早不如以前吗?她小心翼翼地接回钥匙,轻声道谢,便将匙插入匙孔,并扭转一下,发觉门把的设计并不容易单手就可以打开,天宇出手帮她,替她开门。「别愣住,当心玄关不要绊到。」
韵诗完全来不过反应,天宇以为她不方便走动,于是伸手扶她来。「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的。」她刻意闪避他的关心,自个儿步入单位里。「我有点累,劳烦替我顺手关门,谢谢。」
这是她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天宇感到无比的悵然。二人之间只馀下漠然和疏离,这不是他最想见到的吗?既然达到他的目的了,但他却开心不来……现在他开始不懂自己的所作所为了。
韵诗回到自己的房间,跟山本寒发了个短信,便伏在床上休息。
她真的累透,不止是肉体上的,还是心灵上都受尽疲劳的轰炸,他的关心和担忧差点动摇了她的决心,可是忆及他已有女友,便觉得他是可怜她的时候,语腔自然地冷了起来。罢了,她已经作出了明显的态度,假如大家要如此僵一辈子,她也不怨不悔,就如当初跟谦那样。
【第三十九章。
年多来的执着、相思、爱恋,韵诗终于选择放弃,要更正一下,是不得不放弃。伤得太痛的时候,真的会放开。
她如常跨出公寓上课,却该死又遇上天宇,没法子,左邻右里,不遇上才怪吧。今趟,倒是天宇先开腔:「早安。」她只是点头微笑,便越过他走上升降机前。天宇继续趋上前,问:「你行动不方便,要不要先唤计程车?又或让我送你?」
韵诗跟他之间,稍稍拿开一段小距离,又轻捥他的好意:「不用了,这小伤我应付得来。」小伤?天宇把目光放在石膏上,那里来的小伤呀!但是,对韵诗来说,皮外伤真的是小菜一碟,因为只要把身子养好,伤也随之康復过来。而天宇给她的伤,却非短时间便好得来,又或再要花上一个十年……更甚拿一辈子才可让伤口不再晓痛。
一会,二人从楼顶落到地面,韵诗首个衝出升降机,没有理会身后的天宇。
在这情况下,天宇才明白他一直对韵诗的冷淡是有多过份。
韵诗走上大街,映入眼皮下是一辆眼熟的车子,而下车的人更是这几天连日照顾她的山本寒。
「你、你为什么在的?」精明的她也猜想不到这男人的主意。「除非你行程历的时间表是假的,不然我也不会见到你。」多么理所当然的口吻,她当下明白前天他答应她出院的原因了。
「韵诗?」她忘了有个更大的麻烦在身后。如果在二人中作选择的,她最不想见的是天宇。她先转身,故作松容跟他介绍:「这位是山本先生,是来接我上课的。」语毕,便登上车子副座去。
山本寒留意到她那不寻常的爽快和天宇的错愕,就感到一阵趣味。「放心,我会安全送韵诗到学校。」他拋下如此挑衅性的对白后便回到司机座,开车驶离天宇的视线。
「凌韵诗,你是不是在骗我?」
韵诗悄作停顿,盘算怎样回答。
「如果……你觉得跟已有女朋友的前度纠缠是没有问题的,那当我骗你。」一句简单的答覆已经将二人关係划分清楚。
「分手以后不可以是朋友?」而且他眼看的不是如此。
「或许因为爱了,所以接受不一墙之隔的他跟女友发生关係。」她又停了会,望望周围环境,问:「你怎知道我学校在这附近?」
山本寒投她一记白眼,似乎他不太想回答这愚蠢的问题。他扭转駄盘的同时,也将问题拉回她跟天宇去:「你承认自己还爱他吗?」
「现在不爱。」韵诗反射性回答,看来她已经成功麻木自己。
真的不爱吗?山本寒知道她连思考的一秒都没有,证明是将这句话反覆唸上好几百回,让自己相信已经不爱他。忽然,他觉得她是个可怜的女孩,也替她心痛。如果可以,他有衝动回去给那男人揍上一拳。
等一下,他为什么要替她着急?他又不是她的谁人。想及此,山本寒对于方才的念头感到莫名其妙,为了不让自己乱想,于是伸手扭开播放器,柔情的音乐弥漫这架车子里。
车上的二人,各思着是不同的事……
【第四十章。
日本的春天十分短暂,伴着五月的退去,随之是代表初夏的六月。韵诗在日本的生活称上写意,无他,身边多了一个万能的管家先生,山本寒。有他为她张罗,才能在养伤期间过得轻松。虽然如此,他仍有一个缺点,就是爱嘮唸,多管间事,百份百的大男人,跟香港的仲冬还差一大截。有了个比较对像,韵诗觉得世上再没有比仲冬更要完美的管家。
一下又一下的电话震动将她从空想中拉回来,是山本寒问她下课了没。给他提醒,她才记得下午要到医院拆掉大腿上的石膏。
医护人员好不容易凿开厚厚的石膏,韵诗见到白滑的小腿终于重见天日,高兴得连医生在说什么她都没放上心。反正嘛,身旁的那个会给她记住。
「我家韵诗失礼了。」山本寒脱口跟医生说。
「不碍事,见凌小姐这样精神,实令人高兴,她有你这男友是她的福气呢。」
「不!我们只是……」
「朋友然已。」山本寒替她接话。医生听后满失望,或许医院的所有人都将他们都配作一对。
跟医护人员告别,踏出医院,立即做出轻发的伸展,看来车祸并没有给她带来很大影响。
「山本。」韵诗叫住了山本寒。「这段日子真的感谢你的照顾。」她展示了一个很美丽的笑容作回礼。
但山本寒只是轻叹一口:「你可知道这张嘴脸绝对骗到不少人。」任谁人都相信这样的她是个讨人可爱的小妮子。但事实,她是很会偽装的小恶魔。
「那我有骗到你吗?」
「没有。」
是吗?她还以为自己装得很好,这段日子的笑容都让自己相信,她活得很好。她目上的山本寒那不屑的眼神,好像什么都给他看穿,教她不太好受。
「做回最真的你好了,别在我跟前装模作样。」见到严肃的表情,韵诗收起了笑容,在木纳的脸蛋上轻掛一个微笑。
难道一开始表露最真的自己,之后想佯装都不行吗?
「别呆着,咱们去庆祝吧。」庆祝?韵诗倒是迷惘,拆石膏都值得庆祝吗?
山本寒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轻吐:「你的生日呀。」韵诗摆出一副如梦想醒的表情。看来,她真的忘记了。
来到日本,由一个日本人来带着,韵诗还以为可以食到地道的日本料理,那会想到他带她到一间颇为高档的西餐厅,害她空欢喜一场。
「怎么?不喜欢吗?」山本寒似乎读到韵诗的失望。「我还以为可以吃到大大碗的正宗拉麵,再不是怀石料理……」
山本寒低喃:「原来你喜欢这些……」
「你不会看了哪本言情小说,又或者听了谁说的话?」韵诗真的想知道堂堂一个大男人如何吸收这些知识。
「公司的女同事说生日要吃西餐,还有……」山本寒停了一下。「一点点的浪漫。」然后,很老套的情节出现了,一束的红玫瑰奉上和小提琴手拉奏一首生日歌。韵诗只好掩口忍笑。「你不会连生日蛋糕都准备了吧?」
「原本有这打算,但是同事说……」
「女生最怕见到的食物就是生日蛋糕。」语毕,大家都笑了出来。她提起杯红酒,向他致敬。「谢谢你陪我过生日,不过嘛,那个拉小提琴的,手艺一般。」她摆出不太接受的嘴脸。「糟糕,你每项都挑剔,我的安排真的这么失败吗?」
「对不起,我不是会浪漫的女孩子,所以你欠我一碗的拉麵。」韵诗眼角放在那一束比她面要大的红玫瑰,她可能没有想过自己都收到的一天。「玫瑰,很贵吧?」
山本寒笑了笑:「你不嫌弃的,那一点都不贵。」看来她的每句都伤了他作为男士的尊严。「这束是我收过的第二次花,谢谢。」
「第二次?」比他想像中要少。韵诗只是一笑带过。「夜了,差不多要回去了。」
原来,一大束花捧着回家,其实都颇辛苦,就算惹来途人的羡慕也抵不上手的痠痛。「要帮你吗?」
「为什么你的车偏偏在今天拿去维修?」韵诗有点抱怨。她给人养惯了有车子代步,坐不惯公车了。
「不晓得呢?」韵诗不会知道,维修只是山本寒的借口罢。就算再拖长时间,终会送到她住的公寓大厦。「到了。谢谢。」
【第四十一章。
韵诗拉着化妆箱,走到学校邻近的连锁咖啡店。推门后,她留意到店内的目光都集中一处。她顺着目光,立即悟过来。
山本寒坐橱窗的吧台,一手提着白色咖啡杯的帅态,画面相当养目。
可惜他另一隻手拿的游戏杂志成了一大败笔。
「你应该拿着一本国际杂志。」韵诗坐上他的对座。
「为什么?」
「满足我的视觉效果。」韵诗眼角轻轻一扫,所有目光慢慢收起。这种她专属的感觉都不赖喔?
「我还以为只有游戏才需要视觉效果。」山本寒将杂志,停了顿,再说:「你会在乎外观上的吗?」
「我的工作就是画出美丽的东西,爱看美的东西,也是我的工作。」韵诗淘气的回答他。「设计游戏的可以这么间吗?可以动不动来接我放学?」
「不碍事的都交给其他人去做了。」但韵诗不知道在未认识她以前,他是彻彻底底的工作狂。「不是欠你一碗拉麵的?现在就去了。」
「好。」有人主动请吃,韵诗相当乐意。
正当他们途径一间着名的国际饰品店,她的目光被抓住了。她知道,tiffany&co是每个女孩子的梦,在凌爸和凌妈未离婚以前,她都收过好几次tiffany的饰品作生日礼物,二人离婚距今都有段时间,她也从那时起都没再接触这品牌了。
「山本,我想入去逛逛。」驀地,她萌一起个送给自己生日礼物的念头。
湖蓝色的墙身是tiffany的经典,韵诗在展示柜游走,看过纯银的、也看过镶鑽的;手鐲的、颈鍊的都试过,都没有一件合心意。韵诗失意之时,寒轻唤她:「韵诗,来看看。」韵诗走过去寒的位置,他指着问:「这指环你喜欢吗?」
指环相当特别,跟手鍊很似,只是幼幼的银色鍊围起,中间是颗十分漂亮的浅蓝色鑽石,低调中见到独特之处。山本寒见她没有抗拒,便示意售货员拿出来看。售货员小心翼翼地替韵诗戴上,她雪白的纤指戴上后,完全没有违和感。
售货员见她心动,便继续推销:「小姐男友真有眼光,这款式是限量品,还有项鍊可以作一套的。」韵诗顺着售货员的手势看,果真有同款的项鍊,但看看价钱,遗憾她只能负担一款。她打量指头上的,再看看项鍊,犹豫不定。
「喜欢的一併买好了?」山本寒说。
「不行啦,现在没固定工作,来读书已经花了笔钱,只能买一款好了。」
「那就项鍊吧。」
「为什么?」
「指环应该由男来送的。」
韵诗忽然露出遗憾的苦笑,缓缓地脱下指环,跟售货员说:「我要指环好了,给我包起它。」山本寒不明她的选择。「与其等别人来送我承诺,不如我给自己更好吧?唯有自己才不会失信于自己。」语毕,她准备跟售货员结帐。
「不如我送你。」山本寒脱口说,似乎没有留意到这句话说出来的后果。
「这是我送自己的生日礼物。」很快,她从皮包掏出信用卡出来。
一会,她便提着湖蓝色纸袋步出店子,一脸十分满足的表情。「看你这样子,都饱了,不用去吃麵了?」山本寒取笑她。
「才不,麵固然要吃,这只是给自己的额外快乐。」
这个世界,最该爱和最该疼惜的人,就是自己,因为世界上,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所需要的是什么。就算情人和知己再要好,唯独自己不会失信于自己。所以,不爱惜自己才是最大的错。
【第四十二章。
山本寒频繁地出现在韵诗的生活范围,连浅野女士都留意到这位帅哥来。「凌小姐,我做了些糕点,有兴趣吗?」浅野女士端出一盘精美的日式糕点,这份好客教韵诗有点应接不来。
「浅野女士客气了。」她还是接过。「咦?那隻指环满漂亮,是不是经常送你回来的帅哥送的?」
「呃?」韵诗停频了下,一会才想通:「不啦,浅野女士误会了。」
「不会吧?你跟他满相衬,真的不考虑?」
「浅野女士想多了。」韵诗真的哭笑不得,她不明为什么全世界都会将她和山本寒连在一起,红娘的角色真的容易当吗?
「谢先生他没说什么吗?」浅野女士忽然扯上天宇去,教韵诗不懂接下去。「前度受人追求,他什么表示?」
「浅野女士,咱们早没了关係。我想我真的有了新对像,也应该没需要向他交代吧?」
浅野女士露出狡猾的笑容:「凌小姐也承认跟那帅哥有发展空间吗?」
反被她一说,韵诗再厉害的嘴巴也挤不出话,苦笑一会,轻吶:「浅野女士真有当娱乐记者的本钱。」
「我可以当作讚美的话吗?」
简单的话别,二人都回到自己的单位,少顷,天宇才打开门。
方才的对话,他都听进耳内。
她说她和他再无关係⋯⋯
她说她有新对像都没需要跟他交代⋯⋯
明明每一句都是理所当然的,十分合理,为何他听进去,却非常刺耳呢?为何他会这么在意她说的内容。
我和她早就分手了,不是吗?大家有各自各的生活,应该再无交杂,她当作我是陌路人,我也可以⋯⋯
天宇的自喃无非是说服自己,他与凌韵诗什么都不是。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不如他想像中这么简单。
一辆眼熟的车子泊在大厦的路旁,而他见到那个男人吻上韵诗⋯⋯瞬间,一股醋意掩盖着理智,当二人下车了,他二话不说便衝上前,质问韵诗:「就是他吗?」韵诗只感莫名其妙。「这日本人不会对你真心的,你别痴心妄想吧!」山本寒不会听粤语,但这情况他知道要分开俩人。
天宇情急说了句:「别沾染我的女人。」
驀地,韵诗赏了他一记耳光:「谢天宇,请你尊重我的朋友,尊重你的身份,我跟你什么都不是。」
韵诗主动拖上山本寒,越过天宇走进大厦里。踏入升降机,韵诗只感身软下来,倚在山本寒旁。
「他是不是误会了?」方才的一幕,只是错位的误会。韵诗的安全带卡住了,山本寒只是板身帮她然已。「还有⋯⋯刚才他说什么?」
「他说我是他的。」韵诗冷笑。「他的?还凭什么?」
山本寒执起她的手端看:「你的手康復不久,打得这么狠,不怕伤了患吗?」韵诗现在才留意红肿的掌心,看来那一巴都相当用力。
「你该要开心吧?他还在乎你?」
「不要。」她抽回手。「或许,他觉得本是属于他的糖果被抢掉而发狂吧?」只是他忘了这颗糖他早就扔掉了。「抱歉,令你难愖了。」
「如果⋯⋯我有意去抢呢?」忽然,山本寒吐出一句令韵诗当机的话。连升降机到了,她也作不出反应,任山本寒拉出去,把她压在墙上去。
「山本寒,你说笑吧?」四月一日早就过了⋯⋯
「不。如果我听懂,我会即时吼回他。」听过了她的翻译,他便明白他再不作表示,韵诗会回到他身边。
【第四十三章。
夜已深,韵诗在浅睡中惊醒过来,或许今日发生太多事了,她没心情去睡觉,只好起跨下床到厨房斟水。
事情来得太突然,害她应接不来。
她看看已经消肿的手掌,真的没想到她会出手去打天宇。是因为太恨这一个人,还是他那一句太伤了她呢?
而山本寒的告白,对她来说,又是一枚炸弹来动摇着她的心扉。
对天宇的情感,她是相当清楚,但山本寒呢?她可以接受这份的感情吗?若果以现在的状态去接受山本寒,又是对他公平吗?
太复杂了⋯⋯她又何尚明白感情并不是一道天秤,永远都作不到一个平衡呢?
「嘭」一声的巨响纳住韵诗的注意。她匆匆打开门看,赫然见到天宇醉倒在她家门前。「你为什么倒在我家门前?」
天宇低喃着不用管他,一会翻个身,韵诗见到他的领口沾上红色的唇膏印,那醒目又碍眼的顏色,令韵诗难受。
「来,给你家的钥匙,我扶你回去。」
可是天宇很不合作,吵嚷着韵诗别去管他,韵诗火大。「你喜欢醉倒别人扶你回来,不要紧,但不要让我替你收拾烂摊子!我不过会你的邻舍罢!」
挥动手腕之时,指环馀光映入天宇的眼,使他想起山本寒。「我才不要你管,你去找你的男人。」
韵诗扭着脸容,发觉他发脾气真的不可理喻:「你别要无理取闹吧!」
天宇停了顿,然后一阵狂笑:「我无理取闹?是呀!我只是个臭屁孩。家中最得体的是弟弟,最讨爸妈欢愉的也是他!如果他不是迟了我一分鐘出来的,我唤他做哥也无人反对。」
韵诗听后只有错愕,她甚少听过天宇说家里的事。她轻轻蹲下身,问着他:「你有弟弟?以前没怎听你提过?」
天宇的情绪稍为冷静下来,许久,他轻吐:「他死了。」然后,又用手抓乱自己的头发,一脸内疚:「是我害死的⋯⋯」
韵诗首次见到天宇露出自责的神情,她便提不起劲去责怪他。她轻轻护着他,安慰他。待他静了下来,便扶起他;「来,到我家坐坐,我给你喝杯水过过酒气。」
扰攘一会,安顿好他,她斟杯水过来。「既然过去了的事,不用想吧。你坐一会作休息,我回房睡觉,你回去时顺手关门就好了,谢谢。」
天宇只是呆愣,直到她的身影没于单位尽头。现在酒气都散了,比刚才清醒许多。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儿。
弟弟,是他深处的秘密。一直不敢说出来,偏偏说了给她听。他,傻了吗?
天宇一口气干掉杯清水,果然酒后发洩出来的都不是好事,当时如是,今日亦如是。他不续杯了,悄悄地离开,不敢再打扰韵诗。
少顷,韵诗探头看,确定天宇离开,心底浮上一阵惆悵⋯⋯
喜的是,天宇的位置,似乎没有以前那么重,而悲的,是她不想承认自己还会担心他。
后来,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她好似都没再撞上天宇了。
忘掉谁是你记住我亦有自己见地
无论你几高身价亦低过青花瓷器
评核我自己只顾投资于爱情
困在你小宇宙损失对大世界的好奇
──《搜神记》・林夕填词
【第四十四章。
好不容易在日本渡过了第一个学期,出来的成续韵诗相当满意,而学校还给她很多实习的机会。
是日,她被安排到外拍的化妆工作。
「真的不用送你?」山本寒跟韵诗传来讯息。
「不用了,你今天不是有报告吗,早些回公司吧。」她这样回覆。
韵诗不清楚跟山本寒的关係,或许是友情以上,恋人未满的曖昧阶段吧?约会、牵手、拥抱都做过了,但是心底还是缺乏一些东西,不足以她去接受山本寒。
可能只是她的借口而已,说到底归究于故人罢。她把电话抵在下巴,究竟要怎样做,才可以将那个人完全抹掉?
待韵诗到场时才知道是日本知名服饰品牌,以少女为对像的粉嫩色作主题的那个,今趟拍摄是为杂志发佈最新的秋冬装。
正当她跟负责人讨论妆容之时,她眼角瞄到感熟悉的身影,确定没有认错了,脸顏瞬间僵化。负责人顺着韵诗的视线,喜道:「摄师到了,我失陪一会。」真是冤家路窄,在这一行那么少摄师吗?这样都会遇上的?看来她跟天宇的缘,真的算不清吗?韵诗刻意找个隐匿的角落,尽量不让天宇见到她,横亙化妆师跟摄师的交涉本就不多。
过了三十分鐘,拍摄的模特儿还未出现,整队人开始鼓噪,包括韵诗。
「请问什么事情?」她找上负责人问过究竟。
「模特儿刚刚遇上车祸,她已经送到医院去了,公司现在来不及派另一位的顶替⋯⋯」负责人也汗如雨下,或许他也没料到出这样的意外吧?
「要不要改期?」没有模特儿,根本不能拍摄吧。
「这是最坏的打算⋯⋯」负责人的脸色相当难看,念及还有外头的摄影组需要交代,他感到头痛了。
「要不要在现组的人员顶上?」负责人的助手提出:「我觉得化妆师小姐跟原来的模特儿身形差不多,应该可以穿上的。」
「我不会拍的。」要她拍照片只会耍笑话。
「你当然不会,摄师会就可以了。」负责人打量一番,心底盘算着。「但是⋯⋯」
「没问题,只是对镜头笑笑,作手势就成吧⋯⋯」负责人一旁游说,助手已醒目地拉韵诗去更衣室去。转下,一套浅褐色的蕾丝连衣裙穿在她身上。「都说她合身,满衬呢!」助手还一脸自豪。
「拜託了!」
那我又可以拜託谁人?韵诗无奈低语,但眼看负责人诚意拳拳,她都不会推却了。上过妆后,便走出拍照片。
天宇见到模特儿是韵诗后,表现相当愣然,二人都不作声,气氛相当尷尬。「怎么会是你的⋯⋯」许久,天宇终终吐出一句。
「临记罢⋯⋯」她只好苦笑以对。进度已经拖跨了,天宇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始工作。
韵诗首次面对这么多人拍照片,显得不知所措,连简单的歪头和牵笑容都很僵硬。拍了两、三张,天宇二话不说按上删除键。韵诗不用看都知道一定拍得很差吧。
「根本就是强人所难的。」韵诗似是洩了气的气球,没精打采着。
天宇深明要韵诗摆起姿势真的难度,他环看四周,竟然见到小提琴盒,于是拿来看,是一部相当漂亮的小提琴,应该是作为拍摄的道具。
「韵诗,看看能拉吗?」他将琴递给她。他记得她是会拉小提琴的。反而是韵诗迟疑。「来吧。」
韵诗不明他的用意,但都接过测试一会,回话:「可以拉的。」天宇便将黑色的琴盒放在白色的椅子上,调整好位置,跟韵诗说:「那拉一曲吧。」
「欸?」韵诗瞪大眼楮,一脸狐疑。
「你拉你的,我自然会拍。」
虽然韵诗不懂拉琴跟拍摄有什么关係,但见到天宇已经架好相机,一脸认真,她只好听话把琴架好,拉起一曲。
悠长的琴音传入眾人的耳里,他们相当惊讶韵诗起手艺。天宇趁着韵诗不在意时,按下快门,拍下一张又一张的照片。由全身的,也有近镜的,每张他都相当合眼。
【第四十五章。
完了一整天的工作,莫名其妙地当上模特儿,韵诗感到自己骨头散掉似的。
「真的很感谢你的帮忙,待照片冲晒好给你相片,另外薪酬会另外报给你⋯⋯」负责人嘀嘀咕咕地说,韵诗挥挥手,然后收拾东西,现在她最想回家去睡觉一场。
一个电话响起,望了来电,顿时觉得这是最合时的电话:「山本!我累透了⋯⋯」听着带点娇嗲的声线,山本便知道要做什么了。
「韵诗?」当她提着化妆箱等待时,天宇竟然主动找上韵诗,这令她相当吃惊。「没什么,是不是回公寓,不然一起乘计程车唄?」
韵诗按着弱小的心脏,她真是承受不起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可是在不远处见到熟悉的车子,她只能拒绝他:「抱歉,我朋友的车子来了。」
天宇只能目送韵诗登车,而山本寒不失风度:「要不要一同送你?」天宇也识趣摇头:「帮我看着她。」
韵诗看着他往公车站的方向走,山本寒只感阵味儿。「你还顾着他吗?」
「什么?」韵诗没有在意山本寒的话。
山本寒轻叹一口,可能他做任何事,不能驱走那个人在她心中的位置。「大概还有半年在日本吧?」他只好转个话题去。韵诗板板指头,明年三月便完成学业,大概只有半年左右。「希望能赶上看明年的樱花。」韵诗自喃。
「樱花?」
「樱吹雪下漫步,很浪漫的说。」樱花,是她以前喜欢的花儿。
「明年陪你去看?」
韵诗只是浅浅一笑,明年的事其实还很遥远。她知道,不该拖着这一个男人。
「寒,别要对我好。」首次,韵诗只唤他的名字。山本寒曾经幻想过在什么情况下从她口中唤他的名字,现终于实现了,但气氛却很糟糕。
「我不值得的,我相信你可以找个更好的女孩子。」
山本寒不作话,韵诗知道他在忍着,但假若不跟他说清楚,大家的关係只会朝向更坏的发展。「对不起。」韵诗知道自己真的很自私,所以她不可以错下去。「我或许是喜欢你。」她静了半响,轻吐:「但原来他的身影太重了,重得无力将他抹去,就算我以前做得几多去证明自己已经忘记他,或是说过几多次不爱他也好,但当他再次走入我的生活里,就可以轻易触动到我所有神经,然后我便不得不承认,他对我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一个人⋯⋯」
山本寒压制自己,一直去聆听她的倾诉。就只有这情况下,她才可以坦白面对自己的心意。
「对不起,这段时间,或多或少是在试验自己,可不可以接受他以外的人,如同当时因为他而放下了初恋那模样。我发觉做不来,我喜欢你,但我爱的是他。」
山本寒感受心扉有股压迫,教他喘不过气。他以为他是能够承受这个结果,但事实证明,他不能,因为他比想中更要爱她。
「我懂我的自私和残忍,真的很对不起⋯⋯」
她伤害了谢天宇,又伤害了山本寒,她真是个坏女人。
「不让我去改变你?不给我去试试⋯⋯让你爱上我?」
这一句像是一枚催泪弹,一下子轰着韵诗来,泪水一发不可收拾。「不可以这么不公平的,我的心坎很小,已经没有空间容下他以外的人⋯⋯」
山本寒已无力去装硬汉子,他眼眶都红了,泛着点点泪光。
「寒,忘记我,趁着我们还未开始,你值得找到更好的。」
也许,狠心跟绝情不算是一种罪名。如果能够让山本寒死心的话,不再对自己有任何留恋,韵诗愿意充当这狠角色。在这场错乱感情线上,让她一人活受罪就可以,无谓拖他一起去承担她的痛苦。
「他真的值得你去放弃一切?」包括他?
韵诗忽然傻笑,仲冬好像都问过她,她当时没有正面回答,今日她可以说出来:「值得。」尽管他不再属于她的,尽管他今后只会是陌路人,但他是她唯一活在心坎的那个,始终不变。
「你的牺牲可大呢。」其中失去一段满不错的姻缘。
「那没法子了。我只得认栽。」若果连山本寒这好男人都不能动摇到她,往后都没几多人可以让她得到如天宇同等的感动。
【第四十六章。
辗转反侧了一整晚,韵诗作了最后的决定。
「什么,你退学了?」浅野女士相当惊讶。「不可惜吗?」
韵诗来日本目的只是希望散心,读书不过是顺带来的。如今散心不成了,她也没心机继续唸下去了。
「我明天会回香港去。谢谢浅野女士一直以来的照顾。」
「你男友同意吗?」浅野女士已经将山本寒看待为她的另一半。「山本先生不是我的男友。」以前没有澄清的必要,是因为会认为有机会发展,但已经看清自己的心意,她没法再去欺骗下去。
浅野女士只好沉默,始终别人的感情事本不该由旁人说三道四的。
「需要送机吗?」浅野女士真心喜欢这位令人心痛的租客。
「我想不必了,我故意订很早的机票。」那便没机会给他见到她提着行李的模样。
浅野女士似是想起什么,匆匆地走回房间,一会便拿了张书籤来,是一片樱花的乾花瓣。「记得你提过想看樱花的美境。我想你未必会看到,这送你留念吧。」
韵诗知道樱花最美是在凋落之时。所以樱花有着「别留恋」的隐喻,可惜她应该做不到了。「十分感谢你,浅野女士。」
她选择了悄悄地离开,不要惊动任何人,静静地带着无可奈何的心情踏回香港的路。
天宇在韵诗走了一星期才知晓。要不是见到楼下招租告示的单位眼熟,也许待新邻舍来到才恍悟过来。
「她说不想任何人知道。」浅野女士说。天宇很希望那任何人是包括了那个日本人。
「浅野女士,我想提出一个任性的要求。」
他搬进去韵诗的单位去。单位很整齐,见得她临走时都用心打理。他扫过厨房的对杯,脑海浮她挑起醉倒的他时的情景,明明可以弃他不理,偏偏仍要照料他⋯⋯
跨过了客厅,走到睡房去,他试图打开衣柜看看有没有什么留下,让他有借口寻找她,可惜什么都没有。可能连上天都不让他有所奢望吗?
一会他躺在床上去,他嗅到被单上还有一阵清新的洗涤的淡香,若然有保留着她的香气,多么好?人总是如此犯贱,要失去过后才知道去珍惜。
他有点想她了。
呆愣了一整天,他开始整理自己的行装,待他打开床头其中一个抽屉时,见到一个小熊罐子,打开后看,见到眼熟的纸玫瑰,他冒上若喜若失的情感,原来她还有保留着,可是她选择留它在这里,难道她真的不再爱他了吗?
他将罐子的玫瑰倒出来时,有一张纸在罐底飘落。好奇的他拾起来看,是一张只得半边的旧相片,天宇顿时哑然⋯⋯
为什么韵诗会有他小时候的照片的?
这是他十四岁在加拿大沙滩玩时,跟女同学的合照来的,韵诗怎么会有的?另一边去了哪儿⋯⋯
他试图将记忆倒流到青涩的童年去,最后一次见到这张照片,应该是十五岁。因为要帮弟弟去完成遗愿。
那年,他跟弟弟在四月滑雪场出了意外,被困在山里,两个小伙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当时衣着都已经很单薄,被困在深山里,入黑的温差很大,二人都冷得说不出话,拥作一团,那时,他们竟跟死亡如此接近。
他当时还说,如果他死了怎么辨。弟弟还安慰着他说没事。
「如果⋯⋯我们只能活一个怎么样?」没头没脑的他就是这样说。
「那活下来的那个帮死去的人做最后一件事。」弟弟说。
他当时很傻气说如果他死了,记得拿草莓忌廉蛋糕来拜祭他。而弟弟的是替他写封信⋯⋯
「帮我写封信给香港的女孩子,说我失信,不可能守十年的约定。我不爱她了,叫她别再等我。」
结果是弟弟因为低温症而冷死。因为他将他仅有的外套都让了给天宇,他才得以倖存下来。弟弟的死对他的打击很大。他好像变了另一个人,不再言笑,不再开朗,或许,任谁人经歷过死亡都仿恍成长过了。
【第四十七章。
香港跟日本的天气真的很大分别。在日本已经满有秋意的时候,这里仍然在暑夏闷热之中。
天宇现在还未习惯这天气。
没错,他决定回到香港寻回韵诗,这是他最后可以做的事。
上水,是一处他已经遗忘了的地方,他只能依随记忆到处走走看,人来人往的街道,尽是说普通话的中国人,教他有错觉来了中国境内。驀地,有一熟悉的身影刷他而过,下意识回头看,那个背影⋯⋯
「韵诗!」他猛叫住她,可惜她没有反应,他只好跑上去,抓着她的手⋯⋯
「呀!」她受惊。待她别过头望他的时候,天宇心底回盪着希望坠落的回音。
不是韵诗。
「先生?」女生似乎被他的举动吓坏了。
「抱歉。」他立即用英语去掩饰自己的无礼,然后在口袋摸了一张廿块钱纸币作为他的下台阶。「未知你有没有零找给我找换?」
女生真的以为他是游客,于是在钱包里细数一个又一个的硬币来。
「你数数吧。」
「谢谢你。」总算解决了荒唐的笑话,他心底想着,连上天都不许他们面照面遇上吗?既然如此,唯有他去找她好了。
他抱着胆怯的心情走上韵诗的住所。他站在门前,扬起手指,却止住在门铃前,久久都按不下。脑海编写着不同的情境给自己──要她知道是自己后会怎样?或许是不会开门吧?还是当他作陌生人?
最后,他还是按下,始终,要跟她说一句对不起的。
少顷,他听到是陌生的男声:「你去开门吧!」一瞬间将天宇情感冻结。那男人是谁?怎么会在韵诗家?
忽然,他很想跑开,别让他知道她已经有别人⋯⋯
一切都来不及,门被打开,探头出来的,是他不认识的女生。
很奇怪,这不是韵诗的住所吗?
女生见到天宇,立即松一口气,礼貌问:「先生,你是谁?」
天宇只好巴巴结结道:「我是来找韵诗的。」
女生倒一脸狐疑,一会男声又响:「干什么?不是姓言的便草草打发他走吧!」
「请问如果是姓言又怎么样?」
突然在天宇身后冒上一把男声,吓得女生不知所措:「言先生,不是什么意思来的⋯⋯」天宇回头看,是一个斯文的男生,而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西裤竟是上等的名牌子,顿时对他有点好奇。
「那我都间话短说,请问今个月的租去了哪儿?」
女生已经吓得出不了声,那个男的匆匆的跑出来,方才的霸气殆然尽失:「言先生,我、我⋯⋯」
「我说过,若果李先生再拖欠租金,本于合约精神,我方是有权终止租约。」仲冬那皮笑肉不笑的神态已经将男的吓坏。他们真的领教过他的本领。
言谈之间,女的不知去了哪儿,一会后又窜了回来:「言先生,租金在这里⋯⋯」
男的相当吃惊:「钱从何来?」
「我藏起来,怕你又拿去赌⋯⋯」若然不好好收藏,他们真的要睡天桥底了。
那对男女之间的恩怨仲冬没需要理会,他完成任务后便离开。
【第四十八章。
韵诗不明仲冬要带她去哪儿。只见到他掛到招牌的笑容,便知道什么话都套不出。罢啦,横亙不会将她卖掉吧?
耐久,她见到窗外眼熟的风景,便发现些端儿。「为什么⋯⋯」他依然笑而不语,直到在一处停车,韵诗还以为她没需要再来。
这海滨公园⋯⋯是她重要的回忆,为什么仲冬会知道?
「下车吧,有人在等你。」
人?心坎有阵隐痛,她不敢想像,是他吗?有可能吗?但她还是下车,一步一步走进去,那眼熟的背影映入眼底下,她不相信这是事实。
为什么他会回来?为什么还要打乱她的思绪?保持不相往来的生活不好吗?
天宇感到背后的目光,转身见到她来,终于放下心头大石。
「韵诗⋯⋯」天宇试着走上前,却被她阻止:「别过来⋯⋯」她下意识往后退。天宇抿着唇,不知如何是好。韵诗目上他那受伤的眼睛,于是别过面,不直视他:「既然彼此只是陌生人,那不好再见吧?」
「别再说谎好吗?如果你可以视我作陌生人,不会拋下学业回来香港。」
被揭开面具的韵诗已经挤不出话,只是乱抓自己的头发。对嘛,她就是骗不了自己,所以逃跑回来。她承认自己懦弱,也承认自己还爱他,却不敢爱了⋯⋯
「我们来玩过游戏好吗?」韵诗扯起一个美丽美容,如他首次见她时一样。「问狐狸先生时间,这游戏你会玩吗?」
天宇想起了童年是和弟弟和其他华裔小孩玩过的集体游戏。扮狐狸的小孩会唸出一些数字,而其他小孩就踏出狐狸唸的步数,而当狐狸说出十二时,便可以抓其他小孩去取替狐狸位置。
天宇轻点头,韵诗便继续:「规矩是你来当狐狸,但不可以说十二时。」
不可以说十二时,那么游戏永远不会完吗?但当想到只是他和她二人,这游戏本就没有意义。
「狐狸先生,现在的时间是?」
「十一时。」他唸出较大的数字,以图尽快结束游戏。
韵诗如他的指示,以正常的步伐踏出十一步。两个回合,她与他已经是数步之距,她继续问:「狐狸先生,现在的时间是?」
「二时。」他不能说十二时,唯有说一个接近的距离。韵诗踏出一步,是面照面的
位置,然后,往后退一步。「狐狸先生,现在的时间是?」
游戏继续?天宇不明,欲跨上前时,给韵诗阻止:「别动,游戏未完。」
他只好止步,唸:「十时。」他往后退,直到退回原点。
「天宇,这是我们一直以来的关係,我一步一步接近你,你是无动于衷的,好的,现在我懂了,爱你不一定要接近你,让我回到原点好了。」她强忍着泪,哑着嗓续说:「我并不坚强,请别再的践踏我对你的感情⋯⋯既然我们早就完,就完吧。我们什么都不是。」语毕,她转身离开。
「韵诗!」不可以让她走的,于是他跨上去,抓住她,拥着她:「十二时了,十二时了⋯⋯我捉到你了⋯⋯」
他真的慌了,连拥着她都打颤来。
韵诗尝试挣扎,但天宇拥得更紧。「对不起⋯⋯我从来没有践踏过你的感情⋯⋯对不起⋯⋯」他不停地道歉。
每句对不起都撞上韵诗的心扉,她无力去反抗了,只能放声地哭。好久都没如此任性地慟哭,哭声吓得天宇放开手,急忙掏出纸巾来替她刷眼泪。「别哭嘛,会丑的⋯⋯」
「没相干,横亙都没人要。」她悔气地说。
「谁说的,我要。」
她收起泪咽哽,她还能相信他吗?相信他们还有将来吗?
天宇轻叹一口,只怪他真的伤她太深了,他浅吻她的眼睛,吻去她的泪,再而吻落她的唇上。